下书看 > 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 第25章 硬城

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25章 硬城

    洪化六年八月初六,韶关城北。晨雾在天亮之前最浓,灰白色的水汽贴着地面浮着,把远处的山影和城楼都拢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李成林在卯时三刻站上了营前那处土坡,面朝南方。

    雾还没有散尽,但他已经听到了从韶关方向传来的声音——不是吊桥放下时铁链与石槽摩擦的声响,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数不清的人正在同一时间被移动、装填、推上阵位,沉重的木箱被放在地上发出的低响隔着四里田野隐约可辨,像是有人在远处的空地上反复放下一只又一只重物。

    他举起望远镜。雾在慢慢变薄,韶关城墙的轮廓正在从灰白色的水汽中浮现出来。城门洞开,涌出来的队伍跟三天前有些不太一样。前排仍然是藤牌手,但那些藤牌的边缘镶了一圈铁皮,在晨光中反着暗哑的铁灰色光泽。藤牌手后面的火枪手队列比上次厚了将近一倍,更多的枪管从前排藤牌的缝隙间伸出来,枪管更长更直,护木上也有线条匀称的纹理,在晨光中反射出的白色光点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一道光带。

    李成林在坡顶上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望远镜,慢慢走下坡顶。他翻身上马,催马向前锋阵线走去。燧发枪手已经列好了阵,两千人排成三排横阵,枪口朝南。他在阵前勒住马,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清楚:“前锋推进,燧发枪手横阵压到四百步停下。连珠铳手两翼展开,等我信号再动。尚之信不在韶关,他在广州。”李成林说完这句话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些话落到实处,“他留下的将领想用这批新枪挡我一阵,我给他机会挡。”

    燧发枪手开始向前移动,步伐不快,三排横阵在晨光中缓缓平推,枪管随着步伐的起伏形成了一道微微波动的冷铁色直线。四百步外,粤军的阵列也在向前移动。李成林看见对方的阵型走得很稳,前排藤牌手的步伐幅度不大,每一步跨出的长度几乎相同。他坐在马上看着那道正在靠近的灰蓝色横阵。

    双方在相距约三百五十步处几乎同时停了下来。粤军的阵型在停住的那一刻就调整了,前排藤牌手蹲得更低了一些,盾面微微前倾,后排火枪手的枪管从盾面的缝隙间伸出来,在晨光中排成一道整齐的白线。李成林在马背上看到了那一切,对方没有急着开火,他们在等燧发枪手继续前压,在等燧发枪手进入最佳射程之后再打。这一批粤军的将领在战术判断上和他一样谨慎。

    “燧发枪手前压五十步。”

    燧发枪手重新开始向前移动,刚走出大约二十步,粤军的第一轮排枪响了。枪声在晨空中炸开的时候比三天前更齐,像是有人在同一时间把一整排铁块摔在了石板上。铅弹从三百五十步外飞来,落在燧发枪手阵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弹丸钻入湿泥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了一片。李成林看到那些子弹落地的位置,比上一次近了将近二十步。如果刚才燧发枪手再多走十步再停,那一轮枪就会打到人身上了。

    “继续推进,不要停。”

    燧发枪手继续向前移动。粤军的第二排枪紧跟着响了,这次比第一轮更近了一些,铅弹打在燧发枪手前排前方约五步处的草地上,有士兵的衣甲被流弹擦了一下,布料裂开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燧发枪手在距离粤军阵线约二百五十步处停住了,这已经是燧发枪的杀伤射程之内了。“打吧。”

    第一排燧发枪手开火了。铅弹平飞出去,打在粤军前排藤牌上,镶了铁皮的藤牌挡住了大部分射击,只有少数几面被穿透了,盾后的兵倒下去了几个,但空位迅速被后面的人填上,阵型几乎没有出现缺口。李成林看到了那些藤牌挡住了子弹——镶了铁皮的藤牌比普通的藤牌更能扛,能挡住燧发枪在二百五十步外射出的弹丸。第二排、第三排紧跟着响了起来,但粤军前排始终没有溃散,他们用镶铁藤牌和前排兵力挡住了燧发枪的第一波打击,火枪手在盾阵后面持续还击。

    连珠铳手开始从两翼压上去了,散兵线在低洼地和草丛间向前推进,目标是从侧面撕开粤军阵型的边缘。粤军阵型两翼开始遭遇连珠铳的侧射,九发齐射的密集枪声从侧面响起,子弹打在粤军阵型边缘。粤军的藤牌手也开始往两翼补位了,他们把前排的一部分藤牌手调到了侧翼,镶铁藤牌转向侧翼方向,挡住了连珠铳的侧射。侧翼的火力被挡住了大半,连珠铳的子弹打在铁皮边缘上,发出短促的金属撞击声。

    战局在城北平野上形成了真正的对射。周军的三段击持续压向粤军正面,连珠铳在侧翼反复寻找空隙。粤军则以镶铁藤牌抵挡正面射击,火枪手从盾阵后还击,两翼用调来的藤牌手封住侧射的角度。双方的火力密度大致相当,没有一方能在短时间内压制另一方。粤军的新枪在射程上跟燧发枪接近了,新藤牌挡住了燧发枪的第一轮打击,战术调整堵住了连珠铳的侧射角度,周军的火力优势被一层一层地抵消了。

    李成林坐在马上,在阵线后方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催马向前走了一小段,停在燧发枪手后排的后面。他能看见前方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正在落下的弹丸,打在地面上溅起碎土和草屑,打成一片细密的尘雾浮在阵前。粤军阵型在周军的持续火力下没有散,他们在尚之信留下的将领指挥下保持着阵型,火力密度维持得比三天前更久。那批从海上运来的新枪和镶铁藤牌正在发挥作用,粤军将领也学到了新的战术。战局在韶关城北平野上陷入了相持。

    李成林在马上坐了很久,看着前方的战线。他没有下令让燧发枪手再往前压,也没有让连珠铳手再往侧翼深处迂回。他在看。尚军没有在战场上出现溃散的迹象。他在午时前下令各阵交替后撤。燧发枪手先撤,连珠铳手在侧翼掩护,骑兵在两翼后方待命。整个后撤的过程是在对射中完成的,燧发枪手一排一排地轮换着向后撤,每一排撤的时候另一排还在继续射击,等前一排退到位了再换下一排。尚军也没有追击,他们也累了。

    粤军的阵线在周军后撤时没有前压,他们的阵型开始收拢,前排藤牌手退到第二线,火枪手退到第三线,整支队伍在城北平野上重新调整了队列,然后朝城门方向退去。吊桥重新升起来,城门合拢,城头上那些蓝灰色的旗帜重新竖了起来,在午后的日光中安静地垂着,没有风。

    当天傍晚,李成林坐在中军帐中看白天的伤亡名册。燧发枪手阵亡五十二人,轻重伤一百五十余人。连珠铳手阵亡二十余人,轻重伤六十余人。尚军的伤亡也不会少,但今天他们扛住了周军的火力,没有散。那批新枪和镶铁藤牌已经把尚军的战斗力从三天前的水平往上拉了一大截,尚军将领也学会了新的战术。韶关不是一场仗能啃下来的城,它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

    他合上名册,站起来走到帐外。晚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韶关方向城墙砖石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之后余留的微温。远处的城头亮起了几点灯火,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燃着。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帐,在油灯下重新摊开了那张广东的舆图,手指顺着韶关向南移动,最终停在广州的位置上。尚之信在广州城里等着,等着韶关的消息,他不会永远等着。

    晚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张地图的边角。他伸手压住了地图的边缘,在灯下坐了很久。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晚风中缓缓晃动着,把地图上的山峦和城池的线条照得明暗交错。他的手指沿着韶关到广州之间的官道划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停了下来。窗外夜色渐深,远处城头那几点灯火还在亮着,没有熄灭。

    (第六卷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