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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4章 内阁与官俸

    肇兴元年二月,南京。

    年过完了,街巷间的门板全部卸了下来,菜摊重新在巷口摆开,卖菜的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新上市的春笋和带着湿泥的菠菜。议政堂前的广场上每天都有官员出入,靴声从早响到晚。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把城墙砖缝里残留的尘土冲刷干净了。第二天清晨,南京城在湿漉漉的晨光中醒过来,空气里有一股洗过的松木和湿泥土混合的气息。

    吴世璠在辰时进了议政堂。他今天没有穿朝服,换了一身深灰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束带上的铜扣已经磨得发亮了。他走进正堂的时候,刘玄初已经到了,正站在案侧,双手垂在身前,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方三尺处的地砖上。其他几位次辅候选人也陆续入座,有人怀中夹着文书,有人两手空空。

    吴世璠在御座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刘玄初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议政堂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先生,你在衡州就跟了我,那年我十七岁,你五十出头。从衡州到南京,你一直在后方替我把粮草算清楚、把账目理清楚、把各地的人事安顿清楚。”

    他停了一下,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九江之战,粮草调度一日未断;武昌之役,兵马粮饷从未出错;南方征战数年,你把后方打理得稳如磐石,让我在前面打仗的时候不用回头去操心那些琐碎的事情。”

    吴世璠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腹之间提上来之后稳稳地落下去的:“当年在衡州,刘先生日夜操劳,筹措粮草从不误期。在武昌,百废待兴之际,他独自一人理清钱粮账目。在江宁,战事胶着之时,是他统筹后勤保障。在福州,南方各府初定之际,是他统筹规划各地民政。这些事情,每一件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移开:“大周能走到今天,你出了多少力,我心里有数。刘玄初久历政事、劳苦功高,大周的粮道、赋税、人事调度,大半出自他手。内阁首辅这个位置,别人来坐,我不放心。你来做。”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线,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力度:“你当首辅,不要推辞。”

    刘玄初站在案侧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目光和吴世璠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没有说“臣不敢当”,也没有说“臣年迈力衰”,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被他咽下去了:

    “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他停顿了一下,“臣从衡州跟着陛下走到今天,看着大周从一隅之地变成南方之主,中间吃的苦、受的累,臣都记在心里。陛下让臣做这个首辅,臣就做。”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把后面那些话咽回去了。他垂下眼帘,停了一息才重新抬起来。他直起身来,从案上拿起那卷纸:

    “臣拟了一份内阁各部的初步框架,分吏、礼、户、兵、学、工、刑七部。每部设尚书一人、侍郎二人,另有主事若干。七部之上设首辅一人统筹全局,次辅若干分管各部。”他把那卷纸展开放在案面上,“人选和分工也列在里面了。首辅任期、权责、考核办法,臣也在后面附了细则。”

    吴世璠接过那卷纸看了起来。他没有坐在御座上看,从御座上走下来,站在案边,一页一页地翻看。刘玄初的字迹端正而细密,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没有涂改,像是誊写过多遍的稿本

    。他看到“首辅任期五年、不得连任”这一条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看到“任内由皇帝考核、失职即罢”时又停了一下。他看完了整卷纸,把它合拢放在案角:“首辅任期五年、不得连任,任内由皇帝考核、失职即罢——这几条,我同意。内阁的人事安排我也同意。七部的官署我在年前就已经让人腾出来了,你二月之内把人手配齐,三月初各部开始正式办公。”

    当天下午,内阁衙门的牌匾正式挂上了正堂的门楣。牌匾是梨木的,深红色底上阴刻着“内阁”两个大字,边角处刷了三道暗金漆。刘玄初站在牌匾下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正堂不算大,放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青灰色毡布,左右两边各摆了四把椅子。后堂还有两间侧屋,一间给次辅办公,一间用作存放文书。

    他在长案后面坐下来,面前摊着那份手拟的七部框架,然后拿起一支笔,在“首辅任期五年、不得连任”后面添了一行字:“任内因故去职者,皇帝可直接罢免。”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出了内阁衙门。

    二月十五,七部的官署也陆续挂牌。吏部在东侧一处院子里办公,三间正房,一间做堂审考核官员的人事厅,另外两间存放档案和花名册。户部紧挨着吏部,案头堆着各省田赋和税银的账册,从地面摞到了半人高。礼部在户部斜对面,院墙上爬着去年留下的枯藤,藤条边缘已经泛出隐隐的青色。兵部靠近北门,院子里有面旧靶墙,靶心处深深浅浅的箭孔层层叠叠。

    学部与工部并排在议政堂南侧的一排长屋里,学部的案上放着科举改制的新科目规程和新式学堂的分布图,工部的地上摊着几幅南京城的下水道和道路规划图纸。刑部在靠近御史台的位置,门口横着一道窄窄的石阶。

    刘玄初在六部挂牌的头一周里走了一遍各部的院子。他每天上午去一个部,进去之后不说话,站在院子里看一圈,看案头的文书摆放方式、看堂中空着的椅子的位置。各部尚书和侍郎见他来了站起来行礼,他摆了摆手,不让任何人陪着他走。他在每座院子里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两刻钟,看完了就走。

    二月十八,刘玄初在内阁衙门的长案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他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户部呈报的肇兴元年全年税收预算汇总,另一份是他手拟的九品十八级俸禄表草案。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左边是税收数字,右边是俸禄数字,一行一行地对过去。

    户部的奏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肇兴元年全年预计税收突破三千万银元。这得益于大周工商业的崛起和农业的大丰收,这也预示着大周正在蒸蒸日上,正在为这场全方位的改革提供前所未有的财政支撑。

    刘玄初的手指沿着税收预算那一栏向下移动,在汇总总数那里停住了。三千万银元。他往下又翻了一页,看到户部附注的一行字:“南方十一省在职官员合计约两万余人,若按新俸禄表足额发放,全年俸禄总额约三百余万银元,占年度税收总额约百分之十。”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然后重新拿起那份俸禄表草案,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级的数字都与税收总额匹配之后,才把它合拢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千万的税收,三百多万的俸禄,只占百分之十。就算加上绩效奖金,也不会超过五百万。剩下的两千多万银元,可以用在修路、办学、治水、养兵、备粮上。工商业带来的税收增长,让大周有足够的底气给每一个品级的官员都开出比前朝高出一倍以上的俸禄,而不必担心掏空国库。他在算完这笔账之后,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把俸禄表的最终稿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二月二十,九品十八级的官制正式张榜公布,本俸禄数额同时列明。告示贴在议政堂门口的告示栏里,红纸黑字,字迹端正清晰,从正一品到从九品,每一级后面都标注着对应的本俸。

    告示的末尾还附了一行特别说明:“各品级官员每年考核一次,分优、良、中、差四等。考核优等者,另发绩效奖金,数额不等,最高可达本俸之数倍。”告示的这行附注引起了围观者中最长久的沉默和注目。

    各品级的本俸数额如下:

    正一品,年俸一千二百银元;

    从一品,年俸一千一百银元;

    正二品,年俸一千银元;

    从二品,年俸九百银元。正三品,年俸八百银元。

    从三品,年俸七百银元。

    正四品,年俸六百五十银元。

    从四品,年俸五百五十银元。

    正五品,年俸四百八十银元。

    从五品,年俸四百二十银元。

    正六品,年俸三百六十银元。从六品,年俸三百银元。

    正七品,年俸二百六十银元。从七品,年俸二百二十银元。

    正八品,年俸一百八十银元。

    从八品,年俸一百五十银元。正九品,年俸一百三十银元。

    从九品,年俸一百一十银元。

    粗略估算2000余人,全年俸禄支出三百余万银元,占三千万税收总额的百分之十多一点。

    这份俸禄表的设计思路非常清晰——把整个金字塔的底部大幅抬高,两极之间只差十一倍左右,让每一个等级的官员都能体面地活下去。从九品一百一十银元,折合每月近十银元,足以在南京城租一间小屋、养一家三口、偶尔还能存下一些余钱。如果考核优秀,绩效奖金再翻一番甚至两番,一个从九品官员的年收入就能达到两百银元以上,相当于正六品水平的本俸。这既保证了官员的基本生活,又通过激励机制让所有人都有奔头。

    告示贴出去之后,最先围过来的是几个穿着半旧官袍的低品级官员。他们挤在最前面,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反复确认。从九品一百一十银元那一行被人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道浅痕,像是有人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年轻人站在告示栏前,把从九品那一行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长的官员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你几品?”那年轻人答了一句:“从九品。”年长的官员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百一十银元一年,每月将近十块,够吃饭了。干好了年底还有考核奖金,考评优等至少翻一番,那就是近两百银元,你一个从九品能拿到正六品的收入。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中年官员站在人群最后面听完了整份俸禄表,不声不响地转身走了。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样,他停了一下脚步,说了一句:“从九品都涨到了一百一十银元一年。”他又说了一句:“考核优等还有绩效。”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在重新确认那个数字,然后没有回头,继续走远了。告示栏前面的人还没有散,有人还在看,有人在互相议论,有人用手指在砖缝里划着数字。

    当天傍晚,吴世璠在后殿看完了刘玄初送来的内阁权责细则和九品十八级的俸禄表。细则写得精炼,每一句都经过了反复斟酌——首辅任期五年、不得连任、任内由皇帝考核、失职即罢。

    俸禄表中的数字也逐级核算过,每一级都是结合了银元与米价的实际价值之后才最终敲定的。他看完之后在首辅权责细则末尾批了一个字:“可。”然后把俸禄表又看了一遍,对赵从简说了一句:“告诉刘玄初,七部的人手在三月之前全部到位。官员的绩效考评标准也要尽快拿出来,不能光有俸禄没有规矩。”

    当天夜里,刘玄初坐在内阁衙门的长案前没有回家。案上的油灯燃着,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放在案沿的手指照得微微发亮。他在灯下看完了各部尚书和侍郎的名单,又看了一遍九品十八级的俸禄表,然后把纸收进了案上的匣子里。

    (第七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