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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9章 丈量天下

    肇兴元年七月,南京。暑热正盛,青砖地面被日头晒得发烫,连风都是热的。

    吴世璠坐在后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旧册子。册子是户部从各地收上来的田亩底册之一,万历年间编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他已经看了十几本这样的册子了,每本都一样——旧册上的田亩数和实际能看见的耕地对不上。有的地方旧册记了三千亩,实际看过去至少五千亩;有的地方旧册记了五千亩,实际上连两千亩都不到。

    多的那些是没登记的隐田,少的那些是战乱之后荒废了的逃田,但旧册上还在按原来的数目收税。

    这些旧册是前朝留下的,大周接手南方之后一直没有重新丈量过。各地的税赋依然按这些旧册上的数字征收,有的地方多交了,有的地方少交了,而朝廷收上来的总数永远比实际应该收的少了一大截。

    他翻完了最后一本册子,把它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热气裹着蝉鸣涌进来,他没有关窗,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了下来。

    他想起在现代学过的历史——历代新朝建立之后,第一件事往往就是丈量土地。因为旧朝末年,世族豪强和地方官府勾结,大规模隐瞒土地,把本应缴纳赋税的田产从官府的册子上抹掉,变成“隐田”,朝廷收不上税,国库空虚,百姓的负担却越来越重。

    朱元璋坐稳天下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丈量天下田亩,编了《鱼鳞图册》,把隐田全部清理出来,国家税收一下子就充足了。大周刚刚平定南方,百废待兴,正是重新丈量土地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这个窗口,等地方上的势力重新盘根错节,再想清理就难了。

    当天晚上,吴世璠亲手写了一封诏书草稿,字迹刚硬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把诏书放在案角,第二天清晨在内阁议政时当众宣读了一遍,没有征求意见,也没有说“诸位以为如何”,只提笔在诏书末尾盖了印:“八月起,南方十一省全面丈量土地。所有田亩重新登记造册,旧册一律作废。丈量由府县官员会同本地士绅共同执行,御史台派员监督。如有舞弊者,一经查实,从重处置。”

    刘玄初在听完诏书后问了一句:“陛下,各省丈量的进度如何统一?”吴世璠说:“各省报进度,户部汇总,每月一次。进度滞后的,内阁发文催办。催而不动的,御史台派人去查。”

    诏书在七月中旬发往南方十一省。快马从南京出发,沿着驿道分赴各省,沿途经过的府县把诏书抄录张贴于城门口和主要集镇的告示栏中。

    诏书贴出来的前三天,各地反应平静。到了第四天、第五天,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开始显露出来了。

    过去几十年里,各地的豪强、士绅、胥吏已经在旧册上做了太多手脚,有人把别人的田挂在自己名下,有人把自己名下的田挂在已经死了几代人的名字上,有人和县衙的文书串通好了,故意在旧册上少记田亩数,每年少交一大笔税。

    如今朝廷要重新丈量,旧册作废,那些被藏了几十年的账目就要全部翻出来了,那些通过各种手段隐瞒下来的田产,也会被一块不落地摆到新册子上去。

    当天夜里,江西吉安府一位姓刘的乡绅在自己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的案上摊着一幅本县田亩分布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那些“不便登记”的田产范围,加起来超过了三千亩。他听到消息后第一次感到了恐慌——那些田产一旦被丈量出来,他每年要补交的税款将是一笔让人肉疼的数字。

    更重要的是,一旦被查出来,他还有欺瞒朝廷的罪名。他叫来管家说了一句:“把田契都收好,不要让人看见。”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独自坐在案前,把那幅图折好,塞进了书箱最底层,压在一堆旧书下面。但他的动作并没有为那些铺开的绳尺和炭笔停下任何脚步。

    广东潮州府的一位宗族族长也收到了消息。他在宗祠里召集了族中几位长辈,围着长桌坐了一圈。

    有人主张“想办法拖一拖,拖到朝廷换个主意”,有人建议“跟县衙里的人通通气,让丈量的人‘误量’几处”。族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先别动。看看别处怎么做。”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把族里那些分散在各处的地产“归并”到几户已经搬走的人家名下去了。

    四川成都府的一些地方阻力来得更直接。有一位乡绅在丈量员进入他所在乡的当天,叫人把通往那片田产的道路挖断了,又让人在田埂上插了十几面写着“祖坟禁地”的木牌,还在路口设了栅栏。

    丈量员第二天去的时候被拦在栅栏外面,他把绳尺放在脚边,蹲在路旁等了一个多时辰。栅栏后面有人影走动,但没有人过来开门。丈量员没有再等下去,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土,转身走了。

    湖南长沙府的一个县,县衙里的老书吏在丈量工作启动之后开始拖延。他把该拿出来的底册说成“正在整理,尚未归档”,把该给的地界图说成“前任移交时遗漏了”,每天给一点,每天只给一小点,像是要把那些册子一页一页地挤出来。

    丈量员上门去了三次,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明天”。第四次去的时候,老书吏不在,他的案头放着一本已经翻开的册子,上面墨迹未干,几个关键数据已经被涂改了。丈量员没有声张,转身回了住处,写了一封密信,连夜送往县衙。

    他离开的时候,那本册子还翻开着放在案头,纸面上的墨迹正在慢慢变干,在他身后合上又摊开,像一只正在缓慢地眨动的眼。

    九月,江西吉安府的丈量工作终于推进到了那位刘姓乡绅的田产区域。丈量员蹲在田埂上拉绳尺的时候,刘家的管家站在田边看着,脸色很难看,一只手攥着衣摆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丈量员量完一段报了一段,把数据录进了册子里。

    管家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小兄弟,这块地是我们刘家的祖产,种了几十年了,没什么好量的。”

    丈量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拉绳尺。管家又上前一步:“你量了也是白量,衙门里的事,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丈量员直起腰来:“衙门里的事,也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当天晚上,那位刘姓乡绅坐在书房里没有再犹豫。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口,递给管家:“送到县衙去,给王主簿。”

    管家接了信连夜出门,在夜色中朝县城方向去了。他以为这封信会像过去几十年一样管用。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巡抚衙门的批示在收到刘家举报的第三天就到了,措辞很简单:

    “带人查。该抓的抓,该封的封。”

    县衙不敢拖延,当日便派人去刘家调查。三天之后,御史台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刘家隐瞒田产三千二百亩,每年少缴田赋数百银元。吴世璠在御批上只写了一行字:

    “没收隐瞒田产,按律追缴税款,主犯流放三千里。”

    刘家的田产被充公了三千亩,刘老爷本人被判流放,退出了吉安府的政治舞台。

    与此同时,湖南那位拖延的老书吏也被御史台查实了涂改田册的行为。御史台将案件移送大理院,大理院审理后判决该县衙主簿革职、监禁、追缴全部违法所得,相关田亩数据全部重新核实登记。

    四川那位挖断路插了牌子的乡绅,在看见军队开进那片区域之后,当天下午就让人把栅栏撤了,把路填平了,把牌子拔了。他亲自走到丈量员住处,站在门外垂着手等了一刻钟,等丈量员出来之后赔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

    十月中旬,户部的汇总报告送到了吴世璠的案上。各省的丈量工作大部分已经完成,旧册上的田亩总数是四千万亩左右,新册登记的田亩总数超过了六千万亩,净增两千万亩。

    那些被隐藏了几十年的土地终于被重新摆到了朝廷的册子上。那些多出来的田亩,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一直都在那里被藏着的。吴世璠没有评价,也没有批示,他翻完了整本汇总册,把册子合上,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的风已经凉了,十月的南京秋意渐浓,天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暗金色,一层一层地向远方铺展开去。他看了一会儿那片正在变暗的天光,转身走回案前坐了下来,把那本汇总册重新拿起来翻了翻,在最后那几页上标注的各省新增田亩总数的数字下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然后把册子合上放进了案上的匣子里。

    那些曾经被藏起来的数字正在重新落入一张新的纸页上,而那片土地本身并没有变过,只是被重新看见了。北方的雪就要来了,而南方的粮食,正在田里等着被收割。

    (第七卷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