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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13章 开海

    肇兴二年八月,南京。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去,但早晚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薄薄的秋意。

    吴世璠坐在后殿的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大周南方的海岸线全图,目光沿着福建、广东、浙江的海岸线慢慢移动。图上标注着大大小小的港口和渔村,有些地方用红线圈了,有些地方是空白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赵从简说了一句:

    “传刘玄初来。”

    刘玄初到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他在案前站定,等着吴世璠开口。

    “广西那边的海禁,现在是什么情况?”吴世璠问。

    刘玄初答道:“广西自归附大周以来,沿海一直处于半开状态。渔船出海捕鱼,官府既不禁止也不鼓励。商船出海贸易,只要不在本地闹事,衙门基本不问。”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陛下想把广西的做法推向整个南方?”

    吴世璠点了点头:“广西能做到的,其他地方也能做到。渔民出海捕鱼,是他们谋生的手段,朝廷不该挡着。商船出海做生意,税收能进国库,朝廷更不该挡着。海禁关了这么多年,该打开了。”

    刘玄初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陛下可知道,前朝为什么要禁海?”吴世璠看着他。刘玄初继续说了下去:“前朝太祖立国之初,沿海常有倭寇侵扰,朝廷分不清哪些是倭寇、哪些是商船,干脆一刀切,片板不许下海。后来倭患渐渐平息了,但海禁已经成了祖制,没有人敢动。而且禁海还有一个好处——朝廷不用管海上的事,省心省力。沿海的百姓不能出海捕鱼,就只能种地,朝廷收田赋也方便。

    商船不能出海贸易,货物进出都由官府控制的朝贡贸易垄断,利润全部进了朝廷的腰包。至于走私的事——那是沿海官员和本地豪强私下在做,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禁海禁的不是官,是民。海禁禁了几百年,禁出了一批靠走私发了大财的人。他们在沿海有船、有人、有关系,每年从海上运进来丝绸瓷器换来的白银,比正经做生意的还多。一旦开海,他们的走私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还要给市舶司交税。”

    吴世璠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案前,手指搭在案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些靠走私发财的人,正是朕要动的人。把海禁打开,让所有人都在明面上做生意。谁有船,谁就可以出海。谁有货,谁就可以卖。朝廷只要收一份税,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至于那些靠走私发财的——他们要么转成合法商人,要么就不要做了。”

    刘玄初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会同户部和工部拟一份开海禁的具体方案。”

    八月二十,诏书正式下发。诏书写得简短,措辞明确,张贴于沿海各府县城门口和主要港口码头。诏书内容有五条:

    第一,沿海渔民可自由出海捕鱼,不受季节和区域限制,捕鱼归港后须在港口登记渔获种类和数量,按朝廷规定的税率缴纳渔税。

    第二,民间商船可与南洋、日本、朝鲜通商,出港前须在市舶司登记船主姓名、船只吨位、载货种类、目的地和预计归期,回港后须向市舶司申报货值,按朝廷规定的税率缴纳关税。

    第三,各港口即日起设立市舶司,由朝廷直接派员管理,负责商船登记、关税征收和贸易监管,各府县衙门不得干涉市舶司事务。

    第四,沿海渔民和商人凡依规登记纳税者,受朝廷保护,任何衙门、关卡不得额外盘剥刁难。

    第五,沿海各府县限一个月之内完成辖区内所有渔港、码头的清查和市舶司的设立,逾期未完成者,由御史台查办。

    诏书贴出去之后,最先响应的是泉州港。诏书贴出去的当天下午,泉州港一个姓陈的老船主就去了泉州港新建的市舶司,把自己名下三艘船的船主、吨位和主要航线登记在册。

    广州港的老商人也开始活动了,一个姓李的商人在诏书贴出的第三天从箱底翻出一卷旧海图,在桌上摊开。

    宁波港和福州港的反应稍微慢一些,但也陆续有船只登记出海。到了九月中旬,沿海四府的市舶司已经登记了大小商船近百艘,登记出海的渔船超过三百艘。

    但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开海禁。诏书贴出去之后,反对的声音很快浮了出来。

    最先表态的是广州府一个姓吴的知县。他在诏书到达的当天晚上,就把本地几位有头脸的乡绅请到了县衙后堂。他坐在灯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安:

    “朝廷要开海禁,这以后海上的事谁来管?渔船商船都出去了,万一出了事,官府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坐他对面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举人,姓林,家传三代在本地经商,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海禁是祖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轻易动不得。沿海的百姓都习惯了,突然放开,人心不稳。而且海禁一开,海上的盗贼会不会跟着多起来?朝廷想过没有?”吴知县听了连连点头。

    但真正激烈反对的人,不是这些公开表态的乡绅和知县,而是另一批人。他们不公开说话,不在告示栏前站着议论,也不在衙门里表达意见。

    他们只做一件事——拖延,拖延,再拖延。福建泉州港有一户姓张的人家,祖上三代都在泉州做海上生意,名义上是合法商贾,背地里靠走私发了大财。

    走私的门路是祖上传下来的,从泉州出发,去吕宋,去安南,去暹罗,回来的时候把货卸在泉州以南几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小码头上,不报关、不纳税、不让任何人知道。几十年下来,张家积累了巨额财富,泉州港外那些不报关的货船里,有一半跟他们有关。

    开海禁的诏书贴出来的当天,张家的当家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泉州港的海图。他把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然后叫来了家里管船的亲信:“把咱们那几艘船的货先停一停,看看风向再说。”

    管船的人问了一句:“老爷,要是风向一直不变呢?”张老爷没有说话,管船的人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半个月后,泉州港市舶司的官员发现了一个问题:泉州港登记出海的商船数量不少,但返港报关的货值明显偏低。几艘从吕宋回来的船报的货值,比出发时报的货值只多了不到三成。

    市舶司的官员觉得不对,派人暗中查访,发现那几艘船在回港之前,曾经在泉州以南几十里外的一个隐蔽小码头上停靠过。

    货物有一部分在那里卸了,剩下的才拉到泉州港报关。这是走私,而且是有组织的走私。

    那些人在禁海时靠走私发了财,如今海禁开了,他们不肯转到明面上来,因为转到明面上来就要交税,利润就薄了。所以他们继续走私,继续在隐蔽码头上卸货,继续不报关、不纳税。市舶司的官员把情况上报之后,广州、宁波、福州也发现了类似的问题。

    吴世璠在南京收到这份密报时,已经是十月初了。他把密报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对赵从简说了一句:

    “传令沿海各府,凡市舶司发现的走私行为,一律按律查处。查实之后,货物没收,船只充公,主犯按律惩处。另外——让市舶司降低关税,把税率定在走私成本以下。走私要冒风险,还要养活沿途的关卡和官府的人。如果他合法报关税比走私还便宜,他自己就会走进市舶司的大门。”

    赵从简应声去了。

    十一月,关税下调的命令到达沿海各府。降税之后,报关税款的成本比走私的隐形成本低了一大截。泉州港那位张老爷算了一笔账——降税后的报关税款,加上合法经营省下的打点费,比走私还划算。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天一夜,然后让管船的人把那几艘停在隐蔽码头的船全部开回了泉州港,在市舶司重新登记,补报了全部货值,并按新税率缴纳了税款。

    市舶司的官员看着账册上补报的数字,抬头看了他一眼,张老爷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十二月,市舶司的年度报告送到了南京。各港口商船登记数量、返港报关货值和渔税收入都比预期多出了不少,走私案件数量从十一月开始明显下降,沿海港口的秩序也在逐步恢复。

    吴世璠把报告放在案角。窗外十二月里的风已经很冷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泉州港的码头上,一艘商船正在升起船帆,船舱里装满了准备运往南洋的货物,船主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卷刚在市舶司领到的通关凭证,等待潮水把他推向外海。那些帆影正在离开,也正在返回。

    那些满载的舱底正在等待着下一次起航的时刻,等待潮汐将它送过水天线,送到更远的地方去。风从海面上吹来,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枝桠,穿过城墙和屋檐,穿过长街和巷口,最后落在那片正在等待下一次起航的海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逐渐安静下来的海面上缓慢地涌动着——那些帆影正在离开,也正在返回。

    那些曾经靠走私发财的人,如今走进了市舶司的大门,在登记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海禁已经打开,而一旦打开,就不会再关上了。

    (第七卷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