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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15章 大周宝钞

    肇兴三年三月,南京。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细小的嫩芽,在灰褐色的枝桠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鹅黄色。

    后殿的窗扇敞着,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那种湿润的气息。吴世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户部送来的几份旧档。旧档的封皮已经泛黄了,纸页的边角被虫蛀出了细小的缺口,翻阅时纸屑不时掉落。他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这几份旧档记录的是前朝发行纸币的经过——前朝也曾发行过纸币,但因为滥发无度,没有足够的准备金,百姓手中的纸钞越来越不值钱,最后形同废纸,百姓只认铜钱和银两。

    那些旧档的最后一页用朱笔写着几行字:“钞法败坏,民不聊生。富者以钞易货,贫者持钞如纸。”

    吴世璠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旧档推到一边,摊开一张新纸,提笔开始写一道手令:

    “即日起筹备设立大周皇家银行,负责货币发行与国库管理。各省设分行,各县设兑换点。铸新币、印新钞,以银元为准备,确保币值稳定。旧银两、铜钱可在皇家银行按法定比价兑换新币。”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纸钞必须有实物准备金,每发一元纸钞,库中须存一元银元。不得滥发,不得超发。”

    手令在三月中旬发到了户部。户部尚书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那张纸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这事得有人去办。皇家银行要设在哪里,谁去管,铸币和印钞的人从哪里来,每一样都要从头开始。”

    当天下午,户部选定了一座旧宅作为皇家银行南京总行的地址,宅子就在议政堂南面隔着两条街,离市舶司不远。工部的人第二天就进场改造了,把正堂改成营业厅,后院改成金库。

    营业厅里加了三道柜台,用厚木板拼的台面,在台面上钉了一层铁皮防磨。金库的地面重新铺了厚石板,墙壁用铁条加固了一圈,大门的门栓用熟铁打制,比寻常的门栓粗了一倍。金库的负责人走进去看了一圈,推了推那扇门,确认它纹丝不动之后,才转身走出来。

    四月初,皇家银行南京总行正式挂牌营业。门前的匾额是梨木做的,上面刻着“大周皇家银行”六个字,用朱漆描了边,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的暗红色。

    匾额挂上去的当天,路过的行人有人停下来看了看,有人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也有人站在街对面驻足片刻,目光沿着那几个字的笔画缓缓移过,然后转身走开了。

    正堂的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深蓝色长衫的柜员,面前摆着几摞新印的大周宝钞。纸钞是雕版印刷的,票面图案复杂,字迹清晰,边缘用细密的纹路围了一圈。右上角有一行小字:

    “此钞可兑换银元,十足兑付。”第一批纸钞面额分一元、五元、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五种,每一种都用不同的颜色区分。柜员身后的木箱里码着崭新的大周通宝银元,银元在日光中泛着白亮的光,堆叠在一起时发出一阵又一阵清越的碰撞声。

    开业那天,银行门前没有贴告示,没有放鞭炮,但消息已经在南京城里传开了。辰时刚过,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人穿着官袍,有人穿着短衣,有人背着钱袋,有人端着一只陶罐,还有人空着手站在人群后面探头张望,像是来确认这道门是不是真的会开。

    最早到的是一位穿着旧布袍的老书生。他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柜台上摆着的那几张纸钞样品,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换几张新钞。”

    柜员称了碎银的份量,按比价折算之后递了五张一元纸钞给他,又补了几枚铜元。老书生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把纸钞叠好放进袖中,又看了看那几枚铜元。

    铜元正面刻着“大周通宝”四个字,背面是龙纹,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在日光下微微反着光。他把铜元收好了,转身走出了银行,在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然后沿着长街走了。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她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还剩下几把没卖完的青菜,在门槛外站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门内那几个柜员已经换了一班岗,她才终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把一只布袋放在柜台上,袋口扎着细麻绳,袋底鼓鼓囊囊的,解开袋口往柜台里倒出一小堆铜钱和碎银。柜员数完之后递给她几张纸钞和几枚银元。

    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当场收进袋里,就那样攥着走出了银行大门,站在门外的石阶上又看了看,才把纸钞和银元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沿着长街走远了。她走出一段路之后,在街角停下,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几张纸钞在日光下又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字还和刚才一样清晰,才把它折好放回袋里,继续往前走。

    银行开业的第一天,柜台上的银元换出去了不少,纸钞的兑换量也达到了预期。有人拿着碎银来换银元,有人抱着铜钱来换纸钞,也有几个人抱着整锭的银元宝来存进银行,换取银行开具的存单。

    存单用厚纸印刷,上面印着“大周皇家银行存单”字样,填写金额、日期和户主姓名之后加盖银行印鉴。那锭银元宝被放进金库的时候,在铁皮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库管在存单上填好数字,盖了章,递还给存户。存户接过存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总行开业后,第一批大周通宝银元开始在市面上流通。银元比碎银方便得多——面额固定,不用每次交易都称重,也不用担心成色不够。最先接受银元的是几家布庄和米铺。有人在布庄买布,从袖中摸出一枚银元放在柜台上,掌柜拿起来看了看成色和重量,又看了看上面的龙纹,然后收了银元,从柜台下面数了几枚铜元找给他。

    米铺的门板上贴了一张纸条,用墨笔写着:“本店收大周通宝银元。”没过几天,越来越多的店铺开始接受银元,到了第三天,街角卖包子的摊贩也开始收银元了,他把找零的铜元递出去时,顺手把银元在围裙上擦了擦,放进钱匣子的最底层,像是要把最贵重的东西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但纸钞的推广比银元慢得多。一连好几天,柜台上银元换出去不少,纸钞却少有人问津。多数人还是只愿意拿银元,对纸钞敬而远之。

    前朝纸币的教训还在人们的记忆里。那个卖菜的老妇人第二天又来了,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她怀里揣着昨天换的纸钞,走到柜台前,把纸钞放在柜台上,压平了边角:

    “这张票子,当真能兑银元?”

    柜员接过纸钞看了一遍,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枚银元放在她面前:

    “能。十足兑付,随时可以。”

    老妇人拿起银元看了看,又看了看纸钞,然后把银元放回柜台上:“存着吧。我不兑。”她把纸钞收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门口的风吹动了她衣摆的下缘,她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避开了风,然后沿着长街走了。

    她走出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的纸钞,那纸钞还在,隔着衣料能摸到纸页的边角,带着她体温的余热。

    一个做小生意的年轻人也来了。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纸钞样品看了很久,最终掏出几块碎银换了几张十元面额的纸钞。

    他拿到纸钞之后没有急着离开,站在柜台旁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纸钞叠好放进钱袋里,系好袋口,拍了两下才转身走出银行。他走出门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像是在用目光给那道门再拴一根保险绳。

    吴世璠在四月中旬收到了皇家银行开业半个月的简报。简报上说,银行运转基本正常,银元发行顺利,市面接受度良好。纸钞的推广速度慢于预期,百姓仍有观望心理。柜员反映,多数人进店后,只看银元、不问纸钞。

    他在简报上批了一行字:“纸钞不急。等银元流通开了,纸钞自然就跟着走了。金库里的准备金要充足,任何时候有人拿纸钞来兑,都必须兑得出银元。”

    他又拿起简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已经长齐了叶子,院子被一片浓密的绿荫覆盖着。风从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纸钞正在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和集镇里缓慢地流动着,在布庄和粮铺的柜台上被递过来又递过去,在人们的衣袋和钱匣里被反复地打开又合拢。那扇银行的铁门背后,金库里的银元正在一摞一摞地码放着,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银山,每一枚都沉甸甸的,闪着冷白色的光泽,在暗处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兑换——只要那些银元还在,纸钞上的每一个字就都是真的。

    银山叠得越高,人们对纸钞的信心就越足。风还在吹着,从院子外涌进来,吹动了他放在案角的那几张大周宝钞的边角,纸页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被翻开。

    他没有伸手去压住它,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纸页在风中不停地响着,一下又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缓慢地、反复地数着什么。那些纸页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在日光中映出细碎的反光。

    (第七卷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