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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28章 朝堂之争

    肇兴六年六月二十三,南京。天刚亮透,内阁的门就开了。

    昨夜的信使带来的消息,已经在天亮之前传到了各个衙门。礼部的官员天没亮就被叫醒了,户部的人翻出了市舶司开海以来的全部关税账册,工部的人在找前朝有关西洋人的旧档。

    内阁门口的广场上,几个穿官袍的人站在那里低声交谈着,有人手里攥着一份抄本,有人把双手笼在袖子里,有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辰时,内阁里坐满了人。内阁的几位大臣坐在左侧,议会的几位代表坐在右侧,六部各来了尚书或侍郎。刘玄初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只茶碗,碗沿已经抵在唇边很久了,一直没有喝。

    沈逸之坐在右侧前排,面前摊着一份广州急报的抄本,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反复咀嚼那几个字。吴世璠坐在上首,让赵从简把广州送来的信函抄本和广州知府的急报当众念了一遍。赵从简念完之后退回了角落,堂中安静了片刻。

    第一个开口的是礼部尚书周昌。他四十多岁,面色沉稳,说话时习惯先端一下茶碗,放下之后才开口:

    “陛下,荷兰国来使之事,臣以为当谨慎处置。海贸虽有利,但西洋诸国远涉重洋而来,所求者未必仅仅是贸易。臣闻西洋各国在南洋一带设商馆、建教堂、驻兵船,名为通商,实则扩张。大周与他们打交道,须先立好规矩,不可让他们随意出入各口岸,更不可让他们在内地设馆传教,以免日久生变。红毛番在南洋的做法,大周不可不防。”

    户部侍郎张允年接过了话:“周大人说得有理,但海贸之利摆在眼前。市舶司开海至今,关税逐年增长,广州、泉州、宁波三港的商船越来越多,市舶司的账册就是证明。若再将西洋商船拒之门外,损失的银子是实实在在的。臣以为,可以在通商的同时做好防备,一边开海一边管制,不必因噎废食。西洋商人来了,市舶司按章收税,他们做他们的买卖,大周收大周的税,各不相扰。”

    他说着,把手边一叠市舶司的账册轻轻推了一下,像是想用那些数字来代替更多的话。账册封皮上写着“肇兴五年关税汇总”,纸页边角已经起了毛。

    堂中安静了片刻。沈逸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均匀,每一个字都像是先放在舌头上掂过重量才说出来的:

    “通商可以,但规矩必须在前面。市舶司的章程适用于南洋诸国,西洋商船按同一章程管理,海关税收统一标准,不因西洋人而额外减免。商船可以靠岸,货物可以交易,但不得在岸上设永久据点,不得在大周境内置业,不得随意出入未开放口岸。这些规矩必须在通商之前就定好,否则将来再补就难了。大周开海通商,开的是门,不是城墙。”

    刘玄初一直没有开口。他的茶碗已经放在了案角,两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像在等一个说话的时机。等沈逸之说完之后,他缓缓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臣想的是另一件事。西洋人来通商,大周防得住。但西洋人不止来通商,他们还带来别的东西。臣在武昌任职时听说过,西洋传教士在南洋一带建教堂,当地人信了他们的教之后,就不拜祖宗了,也不依宗族规矩了。一个家族里,有人信了洋教,就不交族里公用的田租,也不参加祠堂的祭祀了。日子久了,宗族就散了。宗族散了,地方上的秩序也就散了。”

    他说到“宗族散了”四个字的时候,放慢了语速,像是在等这四个字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然后再抬起来看向吴世璠:

    “陛下,臣以为,防商易,防教难。商是利,教是心。”

    礼部尚书周昌接了一句:

    “陛下,臣听说西洋传教士在南洋一些地方,先施药救人,再建教堂。百姓受了恩惠,便信了他们的教。表面上看是善举,可日子一久,信教的人多了,那些地方的风俗就变了。大周与南洋不同,大周有祖宗,有祠堂,有几千年的礼法。若传教士在大周境内也做同样的事,一时半刻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十年二十年之后,有些地方的风俗怕是要变了。”

    户部侍郎张允年又开口了:“陛下,西洋传教士的事确实要防,但也不必因噎废食。通商的事还在前面摆着,先谈通商,再谈传教,一件一件地谈,不急着把所有事都拢到一起。西洋使节还没到南京,朝廷先把态度定下来,等他们到了,也有章可循。”

    又有几位官员先后开口。有人主张只通商不许传教,有人主张暂时不接受西洋使节来南京,也有人认为大周应当主动了解西洋各国的情况,知己知彼。堂中的声音此起彼伏,议长没有强行叫停,由着他们把那些分歧一件一件地摊在桌面上。吴世璠一直没有开口,坐在上首听着所有人的发言,没有打断,没有插话。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了,议政堂重新安静下来。吴世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堂中,两手负在身后,缓步站定。他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议政堂里:

    “通商可以开。刘玄初说的传教士的事,确实要防。大周的规矩很简单。

    第一,通商按市舶司的章程办,西洋商船来多少都行,按章交税、按章停靠、按章出入,跟南洋商船同等待遇,不歧视,也不优待。

    第二,传教士不能随便入境。他们想来,必须先登记,由学部统一管理。传教必须在朝廷划定的区域之内,不许走街串巷挨家挨户敲门,不许逼迫百姓改信。

    第三,凡违反上述规定者,按律驱逐出境。大周对西洋人开门,但门里还有门槛。门槛不能撤。”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堂中众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那些话已经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至于荷兰使者——让他们来南京。朕亲自见。通商的事,由市舶司先拟出具体章程,在使者到南京之前送到后殿来。传教的事,由学部拟一份管理办法,一并呈送。”他说完之后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转身走下了御座。

    当天午后,吴世璠独自坐在后殿里,面前摊着沈逸之送来的一份手稿。手稿是沈逸之在议政堂散会之后写的,只有两页纸,但每一段都写得很细,分别列出了对荷兰商船的管理办法和对外来传教士的管控条款,每条下面都附了简短的说明。

    吴世璠看完之后没有改动,只是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可。”

    然后他把手稿合上放在了案角。窗外六月的风从南面吹进来,带着热气和远处田野里正在成熟的气息。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长齐了叶子,浓绿的树荫铺了半边院子,日光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光斑。他看了一会儿那棵树,又看了看远处城墙上方灰蓝色的天空。

    那艘荷兰船此刻还泊在广州港外,四个使节正在馆舍里等着,他们不知道南京城里有一群人刚刚为他们开了一场长会。他们只知道,他们递上去的信函正在被拆开、被传阅、被讨论,而一匹快马正沿着驿道向南奔来,马蹄下面踩着的正是那道即将在他们面前展开的国门。

    当天傍晚,回信从南京发出。信使在暮色中出了南门,马蹄沿着官道向南奔去。信筒里装着一封简短的答复,落款处盖着朱红色的玉印:

    “荷兰使者可来南京,朕亲见之。”那封信将在驿道上走三天三夜,穿过田野和城镇,穿过长江和丘陵,最终抵达广州码头外那艘正在等待的船上。在那些驿道沿途的驿站里,信使换马的时候不曾停下来多喘一口气。

    等到天亮的时候,那封信已经走出了将近两百里。而码头上那艘船还安静地泊着。三天之后,那封信会被人从信筒里抽出来,展开,读给那个穿深色衣袍的人听,他听完之后会站在广州港的栈桥尽头,望着北面的方向,等一艘船载着他们沿长江而上。

    风正在从南面吹来,穿过城墙和屋檐,穿过长街和巷口,最后落在那片正在等待下一次起航的海面上。那艘船上的灯,今晚还会亮着。北方的驿道上,信使还在赶路,天亮之前会经过下一个驿站。

    两岸的田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一片连着一片,像是正在被一层层缝合起来。他知道那些正在被缝合的东西,不只是地图上的线条,也不只是税册上的数字,而是一种正在被放入手中的新重量,沉甸甸的,还带着尚未完全冷却的温度,等他把手伸过去接住它。

    夜色在信使身后一寸一寸地合拢,把他刚刚走过的那片土地重新收进黑暗里,像一道正在被拉上的帷幕,而那封信正带着尚未落定的墨迹,沿着帷幕的边缘一路向南延伸,穿过这座城池正在合拢的呼吸,继续向前赶路。

    (第七卷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