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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第20章 广宁城下

    大周建兴四年二月初十,广宁城外。

    广宁城不大,城墙高两丈,周长五里。城墙上稀稀拉拉地插着几面绿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着。城门紧闭,城楼上能看到几个清军士兵缩着脖子在垛口后面探头,朝南面的官道张望。

    守将阿克敦站在南门城楼上,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今年四十二岁,镶白旗人,祖上跟着多尔衮入关,在辽东扎了根。他见过大清的鼎盛——北京城的繁华、八旗铁骑的威风、康熙皇帝在盛京祭祖时的仪仗。但现在,他面前只有一座空城、五百个饿得站不稳的兵,还有城南那片越来越近的深蓝色潮水。

    最先到的是斥候。几十个骑兵从官道尽头冒出来,在离城三里的地方停住。他们举着千里镜朝城墙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往前,一队拨马回去。

    接着是工兵。几百个穿着深蓝色军服的工兵扛着铁锹和镐头,在官道上铲雪开路。他们把积雪铲到路两旁,露出黑色的泥土。路面铲平之后,工兵退到两侧,让出大道。

    然后是前营。一万步兵排成四路纵队,从官道尽头开过来。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咔嚓咔嚓,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士兵们背着燧发枪,枪刺朝上,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从城墙上往下看,四万把刺刀连成一片,像一面钢铁的森林,在雪原上缓缓移动。

    阿克敦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见过八旗的骑兵冲锋,见过绿营的火枪齐射,见过康熙年间最精锐的索伦兵。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军队。那种整齐,那种沉默,那种每一步都像踏在同一个鼓点上的脚步声,让他想起了一种东西——铁。不是刀剑的铁,是铁本身。这些士兵就像是铁铸的,从里到外都是铁。

    步兵方阵后面是炮营。阿克敦的千里镜停住了。

    三十门二十四斤长炮和五十门十二斤炮,排成两列纵队。马匹拉着炮车,炮管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乌黑的光泽。二十四斤长炮的炮管长两丈,炮口内径半尺。阿克敦的兵在城墙上架着几门旧式前装炮,最大的也不过九斤。他在兵书上读过,二十四斤长炮的射程是三里以上。他的城墙上那几门旧炮,射程不过一里。一里对三里,他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炮营后面是辎重营。五百辆马车和骡车,装着粮草、弹药、被服、药材。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大周北征”四个字。车队排成长长的一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阿克敦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千里镜。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几个部下。绿营把总王得贵,汉人,四十多岁,跟着他守了两年广宁。镶白旗的亲兵额尔登,二十出头,从小跟着他。还有几个满汉兵丁,站在城楼角落里,缩着脖子,脸色冻得发青。

    “都看见了吧。”阿克敦开口。

    王得贵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干裂,说话的时候声音嘶哑。“将军,大周的火炮,二十四斤的,三十门。咱们城墙上那几门炮,最大的九斤。打不着人家,人家能打着咱们。”

    额尔登说:“将军,听说锦州的城墙比咱们厚,大周轰了半天就轰开了。咱们这城墙,两丈高,不到一里宽的城,三千人都挡不住大周,咱们五百人……”

    他没有说完。阿克敦知道他想说什么。五百人,几十个满人,四百多个汉人绿营。粮食只够吃七天。弹药只够打半天。城墙上的火炮只有几门旧货。拿什么守?拿什么打?

    阿克敦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城外的深蓝色潮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方阵,看着那些乌黑的炮管。他想起康熙离开北京那天,他从盛京赶到山海关接驾。康熙坐在銮驾里,帘子掀开一半。他跪在路边,康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守住广宁。”

    他守了。守了一年多。粮食不够,他自己挨饿,把粮省给士兵。弹药不够,他派人去盛京催,盛京那边说正在想办法,一等就是三个月。今年冬天,盛京调走了五百人,说是调去锦州。他手下的兵从一千变成了五百。他没有抱怨。他是满人,镶白旗的,大清对他有恩。他祖上跟着多尔衮入关,分了地,分了房,是大清给了他家的一切。

    可是大清给了他什么?给了他一座空城、五百个饿兵、一个不可能守住的命令。

    “额尔登。”阿克敦叫了一声。

    “将军。”

    “你去一趟。”

    额尔登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大周军营。跟他们说,广宁守备阿克敦,愿降。”

    额尔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王得贵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将军……”额尔登的声音有些抖。

    阿克敦看了他一眼。“你去不去?”

    额尔登咬了咬牙。“去。”

    额尔登转身往城楼下走。阿克敦叫住他。“等等。把我那把刀带上。降将献刀,是规矩。”

    额尔登接过阿克敦的佩刀,下了城楼,翻身上马。城南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额尔登骑着马出了城,朝周军阵前跑去。他手里举着一面白旗,旗面是临时扯的一块白布。马跑得不快,马蹄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蹄印。

    周军阵前,前营参将赵率已经看到了城门打开。他举起千里镜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去禀报彭将军,广宁城门开了,出来一个骑兵,打着白旗。”

    传令兵飞马往后跑。赵率继续观察。那个骑兵从城门出来之后,沿着官道往南走,在离前营大约百步的地方停住了。他翻身下马,手里举着白旗和一把刀,站在原地等着。

    赵率派了一个斥候过去。斥候骑马走到额尔登面前,问了几句话。额尔登把白旗和刀举起来,说了几句话。斥候拨马回来,向赵率禀报。

    “参将,广宁守备阿克敦,满人,镶白旗。他说他愿降。这是他献的刀。”

    赵率接过那把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是旧的,刀刃上有几道缺口,但磨得很亮。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赵率把刀插回去,对斥候说:“带他去中军。我去禀报彭将军。”

    彭宗尧在中军帐里接到了禀报。他坐在马扎上,面前摊着辽东舆图。赵率站在他面前,把那把刀放在舆图上。

    “将军,广宁守备阿克敦,满人,镶白旗。派了他的亲兵来献刀请降。说广宁城里只有五百兵,几十个满人,其余都是汉人绿营。没粮了,兵饿得站不稳。”

    彭宗尧拿起那把刀,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中军帐。他骑上黑马,带着几个亲兵,朝前营走去。

    到了前营,彭宗尧看到了那个站在雪地里的满人骑兵。额尔登二十出头,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白旗,站在马旁边。看到彭宗尧过来,他单膝跪地。

    “小的额尔登,广宁守备阿克敦的亲兵。我家将军说了,广宁愿降。请大周将军入城。”

    彭宗尧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满人骑兵。“你家将军叫什么?”

    “阿克敦,镶白旗的。”

    “他为什么降?”

    额尔登抬起头来,看着彭宗尧。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说:“将军,广宁城里没粮了。兵饿得站不稳。锦州三千人都挡不住大周,我们五百人怎么挡?我家将军说,不想让手下的弟兄白白送死。”

    彭宗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带你的人回城,让你家将军出来见我。”

    额尔登磕了个头,站起来,翻身上马,朝城门跑去。

    过了一会儿,广宁城南门从里面缓缓打开。阿克敦骑着一匹瘦马,带着十几个亲兵,从城门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绿色号衣,腰间空着——刀已经献了。他骑到彭宗尧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清广宁守备阿克敦,向大周将军请降。”

    彭宗尧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满人武将。阿克敦四十来岁,面皮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干裂。他的号衣上有几个破洞,用粗线缝过。他跪在地上,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

    “起来吧。”彭宗尧说。

    阿克敦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马前。

    “康熙迁都盛京之后,广宁就归你守了?”

    “是。康熙拨了一千人马给广宁,去年冬天调走了五百,只剩五百。五百人里,满人只有几十个,其余的都是汉人绿营。”

    “将军,广宁城里没有粮了。康熙走的时候,把粮仓搬空了。去年秋天收的粮,交了税之后,剩的不够吃到开春。城里的百姓饿得吃树皮,我的兵饿得站不稳。前几天听说锦州被围,我就知道广宁守不住了。锦州三千人都挡不住大周,我五百人怎么挡?我不想让手下的弟兄们白白送死。”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是满人。但满人也是人。我的兵跟着我吃不饱穿不暖,我不能再让他们为了一面已经倒了的旗子去死。”

    彭宗尧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阿克敦,看了一会儿。

    “你手下的兵,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留在广宁的,编入民籍,种地也好,做工也好。愿意走的,发给路费。你本人,跟我去北京,陛下会处置你。”

    阿克敦跪下磕了个头。“谢将军。”

    彭宗尧让人把阿克敦带下去,然后下令大军进城。广宁城内的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平房,有些已经塌了。城内的粮仓果然是空的,一粒粮都没有。彭宗尧让人从辎重营拨出一批粮食,在城内设了放粮点,赈济百姓。广宁城内的百姓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跑了,有的跟着康熙去了盛京,有的躲进了山里。

    彭宗尧在广宁留下五百人守城,然后大军继续北上。

    当天傍晚,彭宗尧站在广宁北门的城楼上,看着城外的原野。北面是新民的方向,从广宁到新民还有一百五十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传令,全军在广宁休整两日。清点粮草,救治伤兵,安抚百姓。”

    “得令。”

    彭宗尧走下城楼。城内的街道上,大周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清军的降兵被集中到城外,愿意留的登记造册,愿意走的发给路费。城内的粮仓虽然空了,但辎重营的粮车已经进了城,一袋一袋的粮食搬进仓里。城内的百姓站在放粮点前面,手里攥着布袋,等着领粮。一个老汉领了一斗米,抱着布袋,蹲在墙根下面,用手搓了搓米粒,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嚼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慢慢地走了。

    (第八章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