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到满级，从藏经阁开始横推诸天 第296章 沉睡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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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帚停在石阶旁，穗子上还沾着灰。
沐幽月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扫帚杆，掌心便麻了一下。那不是反震，更像有人隔着一层皮，拿锤头在她骨头里敲了一记。她吸了口凉气，没撒手，硬是把扫帚抱了起来，转身跟上莫天机。
莫天机扶着苏尘另一边，步子压得很轻。
“慢点。”
“我知道。”
“不是说你，是说他。”
沐幽月偏头看了老头一眼，差点给气笑了。这位掌教平日里一副风风火火恨不得替老祖把天都脑补完的样子，这会儿倒像在抬一件上古瓷器，连呼吸都收着，生怕响一声就把人吵醒。
苏尘垂着头，半边脸埋在她肩侧，额前碎发散下来，遮住了那点发红的眉骨。他身上还烫，隔着破烂衣料都能透到她肩窝里。沐幽月拖着他往前走，心里暗自盘算，这会儿谁敢凑近藏经阁闹事，倒也省了，苏尘不用醒，她先把人脑袋拧下来再说。
进了藏经阁，屋里反倒比外头安稳。
桌脚还垫着那本破旧道经，墙边摇椅歪着，窗台那盆快死不活的灵草居然还绿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莫天机看见这副景象，胸口反倒松了半截，忙和沐幽月把人放到床上。
苏尘刚沾枕头，眉头就皱了一下，嘴里低低挤出两个字。
“吵......”
莫天机立刻僵住，连袍袖都不敢甩。
“我没说话。”
沐幽月把被角往上拽了拽，回得很干脆。
“不是说你，他嫌我们活着都吵。”
莫天机张了张嘴，居然没法反驳。想想也对，老祖这脾气，真要嫌起来，风吹叶落都能算账。
他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
“藏经阁外，我亲自守。”
“你守外头有什么用。”
沐幽月把扫帚放回床边，头也不抬。
“真有东西闯进来，你连喊都来不及。”
莫天机老脸一抽，偏偏这话又没毛病。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咬牙道：
“那也得有人守。如今孤岛漂在虚空，没个方向，三件重宝又在下头顶着地基，真要再来一场风暴，护宗阵法未必吃得消。”
沐幽月手上动作停了停。
这话她也清楚。
先前苏尘在天上狠狠干那一场，白海是退了，可退得太干净，连带着太玄孤岛外头那层原本还算稳的虚空脉络也给搅烂了。整座孤岛现在就跟一块被人从锅里捞出来的肉，丢在无边虚空里四处漂，往哪飘，全看外头那阵阵乱流往哪卷。
而苏尘这一睡，谁也不知道睡多久。
她抬手拂开苏尘额前的乱发，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眼下最值钱的，不是灵药，不是宝库，也不是太玄这堆人命，是床上这位。只要他还喘气，太玄就没塌。谁敢碰他一根头发，外头那些白海、机械星体、南天门，多半都得排队挨扫。
这就是锚。
所有人，所有事，都得拴在这根锚上。
“行。”
沐幽月站起身。
“你守外头，别让那些长老弟子围过来哭丧。再叫姬紫月来一趟，她手里那点血脉钥匙，说不定能稳住下头地基。还有......”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镇妖塔方向。
“让塔底那个老红毛别装死了。岛真塌了，他第一个掉进虚空。”
莫天机点头如捣蒜。
“我这就去。”
七日里，第一天最难熬。
太玄孤岛飘出去不过半个时辰，第一场空间风暴就卷了过来。
天上没有云，四面八方全是灰白断层，风从那些裂开的缝里钻进来，吹得山门石阶一块块起皮。护宗大阵本就残了，这会儿被风一掀，罩壁上立刻裂出六七条细口，细口里喷出细碎火星，贴着山脊一路滚。
莫天机扯着嗓子调度长老补阵，声音都喊劈了。
“东南角补灵石!”
“弟子别站高处，滚回殿里去!”
“谁再乱跑，我先抽谁!”
他这辈子当掌教，最硬气的时候怕是都没今天这么硬。没法子，藏经阁里那位还躺着，全宗上下都拿他当主心骨。他自己要先乱了，底下弟子就得散。
姬紫月是第二个赶到藏经阁的。
她来时白裙下摆还沾着血，显然刚从阵眼那边撤下来。进门那一眼，她先看见床上的苏尘，脚步收了收，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半晌没挤出话。
沐幽月坐在床边，正拧着湿帕子给苏尘擦手。
她抬头扫了姬紫月一眼。
“看够了没，看够了过来干活。”
姬紫月眉尖一压，原本那点翻涌的情绪硬生生让她压了回去。
“你拿什么口气跟我说话。”
“拿现在能守住他的人该有的口气。”
沐幽月把帕子搭回盆边，声音平平。
“要吵出去吵，床边不行。”
姬紫月站在门口，指尖蜷了蜷。她本就不是嘴上能吃亏的人，可偏偏今天这句顶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沐幽月没说错。眼下谁离苏尘近，谁就不是在争风吃醋，是在守宗门最后那口命。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尘。
人还在昏睡，脸色不算好，肩头那道裂开的伤口虽已止血，边缘却还有暗紫残意，显然那高处一战没那么轻松。姬紫月盯了一会儿，伸手从腕间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滚出来，落在掌心那枚古老印记上。印记亮起，顺着地砖一路游进床下。
沐幽月看着她，没拦。
片刻后，姬紫月面色微白，额边也渗出汗。她收回手，声音有点哑。
“地脉还在动，下头有东西顶着岛根往前走。”
“什么东西?”
“说不准。”
姬紫月看向地底，眼神发沉。
“像兽，也像船。反正不是死物。”
沐幽月心里一沉。她脑子转得快，当场就把眼下能用的筹码过了一遍。苏尘昏着，莫天机只能调人守阵，姬紫月拿血脉硬压地基，再往下，能吓唬外头那帮虚空玩意儿的，也就镇妖塔底那条吞天犼了。
门外很快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古三通来了。
这老妖怪化成红发老者，拖着一身链子进门，刚迈过门槛，先冲床那边弯了腰，动作比谁都快，比谁都熟。
“主上睡得可还安稳?”
沐幽月看他那副奴才相，心里原本堵着的火都被冲淡了点。
“你来得倒快。”
古三通搓了搓手，陪着笑。
“那必须快。主上一躺，小妖心里就没底啊。万一岛翻了，床摇了，茶洒了，谁担得起这罪名?”
姬紫月瞥了他一眼，冷声道：
“少贫。地脉下头在动，你去镇塔根，借妖气压风暴。”
古三通脸上的笑当场僵了半寸。
压风暴这种事，吃力不讨好。换平时他才懒得干，最好装听不见。可现在不一样，床上躺着那位要是真被外头乱流颠醒，第一眼瞧见岛裂了，十有八九先找最近的人算账。别人或许还有解释的机会，他古三通这种前科累累的，连喊冤都嫌多余。
他心里飞快一转，立刻点头。
“压，必须压。”
“只是......”
他搓着链子，朝沐幽月那边瞄。
“塔下怨气太重，小妖一个人顶着，万一耗空了，日后主上醒来，见我瘦了，不得嫌我卖相差?”
沐幽月听明白了。
这老东西想要好处。
都这时候了还敢抠条件，胆子不小。可她又懒得跟他绕弯，抬手从桌上抓了只玉瓶扔过去。
“主上以前赏下的边角料，拿去补。”
古三通接住一看，瓶塞刚拔开，药香往鼻子里一冲，他眼珠都快直了。
“这，这玩意儿给我?”
“你不想要，就还回来。”
“要!”
古三通啪地把瓶子捂住，唯恐沐幽月反悔，转身就往外跑。
“我这就去镇塔根，谁敢让岛晃一下，我先咬死谁!”
姬紫月看着他背影，低声道：
“你倒舍得。”
沐幽月瞥她一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老东西命贱，嘴还碎，不喂两口，他干活不出全力。”
她顿了顿，手指搭回苏尘腕上，声音也低下来。
“现在太玄能拿出来换命的，除了资源，就是主上的安稳。谁护得住他，谁就值钱。谁敢让他烦，谁就该死。”
姬紫月没接话。
她垂着头，看着苏尘掌心那道细长伤口，心里也有笔账在转。她从前总拿宗门压自己，什么都想扛，扛到最后，把命都快扛没了。如今再看，太玄这一大摊子烂账，真正能压住局面的，却是床上这个平日最不肯管事的人。
可偏偏也是他，什么都不争，什么都懒得要。
想到这儿，她忽然伸手把被角又往上掖了掖。
动作很轻。
沐幽月看在眼里，没点破。
第二天，第三天，孤岛一路漂。
有古三通镇在塔根，风暴到底没再把阵罩吹穿。可虚空里最不缺的，从来不只是风。
第六天傍晚，西侧虚空冒出一串黑点。
先是一排，接着一片。黑点越靠越近，才看出是十几艘狭长骨船，船头嵌着兽颅，船帆上画着断刀和残星。骨船没打灯，船腹却贴满了静音符，摆明了是老手，专挑漂流孤岛下嘴。
莫天机站在主峰残台上，眼皮直跳。
“虚空星盗......”
旁边长老咽了口唾沫。
“掌教，退吗?”
莫天机差点骂人。
往哪退? 四周都是虚空，退一步就得掉下去。他眯着眼看了一阵，越看心越往下沉。领头那艘骨船船首，立着个高大男人，披着兽皮，肩上扛着一柄月牙戟，脚下踩着一头干瘪黑虎。那股压下来的气息，比他在中州见过的圣王都凶得多。
这是准仙王。
不是他们现在能挡的。
骨船在岛外百丈停住，没急着撞阵。那高大男人站在船首，先扫了一圈孤岛残破山门，又看了看护阵里外那些勉强维持的灵气纹路，鼻子抽了抽，像闻味儿。
“好地方。”
他开口，嗓门不高，却压得阵罩嗡嗡作响。
“灵脉没死，地基还热，里头还有重宝镇着。破是破了点，卖给上头填矿坑都值大钱。”
他身侧一名瘦高军师模样的人低声道：
“寨主，先试试，不急着进。这岛敢在虚空里漂，多半有主。”
那男人嗤笑一声。
“有主才好，宰了主，东西更干净。”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抬戟点向太玄山门。
“岛上的，听清楚。爷们黑牙寨借路，顺手收点过路钱。交出镇岛的宝物，再送一百个活人上船，我让你们留半条根。”
莫天机胸口那团火一下顶了起来。
一百个活人。
这群畜生把太玄当猪圈了。
可火归火，他嘴上没乱。他一边暗中掐诀让弟子去后山传信，一边站到阵前，抬袖道：
“我太玄帝宗有主。阁下若真识货，就该掉头走。”
黑牙寨主看了他一眼，笑出一口黄牙。
“老头，你这点修为，说狠话的底气从哪借的?”
莫天机面不改色。
“从藏经阁借的。”
这一句出来，身后几名长老喉头都跟着滚了一下。说实话，他们心里也虚。老祖是躺着没错，可躺着到底还能不能镇场，谁都拿不准。偏偏眼下不把这张牌亮出来，连谈都没法谈。
黑牙寨主歪了歪头。
“藏经阁?”
那瘦高军师眼皮跳了一下，忙凑上前。
“寨主，等等。这名字有点耳熟，前阵子虚空坊市里有人提过，说下界有个扫地的，把一片白海都扫没了......”
黑牙寨主抬手打断他。
“坊市那帮卖命的，十句话里九句掺水。真有这种人，这岛还能漂成这副狗样?”
他说完，脚下一跺，整条骨船往前拱了三丈。阵罩外壁立刻凹下去一大块，护阵弟子齐齐吐血。
莫天机袖中手指抽了一下，面上却还是稳。
“我再劝阁下一句。”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黑牙寨主盯着他，忽然笑了。
“老头，你倒会讲价。”
“可惜我做买卖，不认嘴，只认脚。”
他提着月牙戟，从船首一步迈出，踩在阵罩边缘。准仙王的脚力压下来，罩壁先是发闷，再往下塌。满山阵纹一片乱闪，山道两边碎石滚落，几个弟子当场跪了下去，手里阵旗都差点脱手。
后山，沐幽月和姬紫月同时转头。
沐幽月起身就走。
“他撑不住。”
姬紫月跟上，掌心已经扣住忘情锁。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主峰广场时，黑牙寨主刚好一脚踏破阵罩，落进太玄地界。
他抬头，环视四周，正要开口。
下一刻，藏经阁方向传来一声床板轻响。
很轻。
轻得像有人睡得不耐烦，翻了个身。
沐幽月脚步一下停了。
姬紫月也停了。
莫天机抬着头，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压住。
一道紫气从藏经阁窗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缕，慢吞吞飘过半座山，飘到主峰广场。那玩意儿一点都不急，飘得跟起床后懒得睁眼的人伸了下手差不多。
黑牙寨主先前还带着笑，等那缕紫气贴到胸口，他脸上的肉忽然往下一塌。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他整个人在广场中央散了，先是胸口开，再是肩膀、脖子、头颅，最后连脚下那双靴子都没留下，原地只剩一团血雾，给山风一吹，飘得干干净净。
广场边缘，一块刚滚下来的碎石还在滴溜溜打转。
骨船上那群星盗看着空空荡荡的广场，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片。有人额头磕在船板上，磕得咚咚作响，嘴里话都不成句。
“前，前辈饶命!”
“我等有眼无珠!”
“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没人再敢看第二眼。十几艘骨船调头就跑，船帆都来不及全升，活像后头有刀架在脖子上。那瘦高军师磕了三个响头，跑前还把一只储物囊抛到山门外，像是怕跑慢了，命都赔进去。
莫天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那团血雾彻底散净，他才哆哆嗦嗦抹了把脸，转头看向藏经阁方向，喉咙里挤出一句。
“老祖睡觉的时候......脾气更差。”
沐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口那根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松了些。她原本还盘算着怎么拿古三通、拿忘情锁、拿地脉去硬拼一场，结果床上那位翻个身，事情就没了。
行吧。
这很苏尘。
嫌麻烦归嫌麻烦，真有东西踩到院门口，连梦里都懒得放过。
夜里，风静了。
藏经阁内，沐幽月坐在床边守夜。姬紫月白日耗了血脉，被她赶去休息，莫天机也在外头巡了三遍，直到子时才回山门。屋里只剩呼吸声，浅浅的，稳稳的。
苏尘还在睡。
沐幽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正想起身添灯，忽然瞥见床边半空起了一层淡淡光幕。
她动作一下收住。
那光幕只有苏尘枕边这一块，薄得像水，字却一行行往外跳。沐幽月看不懂那些古怪符号，只看见最上头一排残缺字迹时亮时灭，像坏了又在硬撑。
“重启中......”
“校验完成......”
“未知数据接入......”
光幕底下，一条细线往前缓缓爬，像在吞什么东西。每爬一寸，苏尘眉头就皱一分，掌心也跟着热一分。
沐幽月盯着那层光幕，手心慢慢出了汗。
这不是她能碰的东西。
她只把凳子往床边挪近了些，抬手按住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守着。主上睡着，谁想进他的门，她就先剁谁。哪怕是这片莫名其妙的光，也得先过她这一关。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莫天机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撞了进来，压都压不住。
“快看!”
“快出来看!”
沐幽月起身推门。
山门外的虚空，不知何时亮起了一道无边无际的青玉门阙，门上古纹流淌，门下云桥横亘，正横在太玄孤岛前方。孤岛还在往前漂，去势半点没减，笔直朝那座大门撞过去。
莫天机抬手指着前头，嗓子都在抖。
“我们好像......撞到上界的大门了!”
沐幽月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扫帚杆，掌心便麻了一下。那不是反震，更像有人隔着一层皮，拿锤头在她骨头里敲了一记。她吸了口凉气，没撒手，硬是把扫帚抱了起来，转身跟上莫天机。
莫天机扶着苏尘另一边，步子压得很轻。
“慢点。”
“我知道。”
“不是说你，是说他。”
沐幽月偏头看了老头一眼，差点给气笑了。这位掌教平日里一副风风火火恨不得替老祖把天都脑补完的样子，这会儿倒像在抬一件上古瓷器，连呼吸都收着，生怕响一声就把人吵醒。
苏尘垂着头，半边脸埋在她肩侧，额前碎发散下来，遮住了那点发红的眉骨。他身上还烫，隔着破烂衣料都能透到她肩窝里。沐幽月拖着他往前走，心里暗自盘算，这会儿谁敢凑近藏经阁闹事，倒也省了，苏尘不用醒，她先把人脑袋拧下来再说。
进了藏经阁，屋里反倒比外头安稳。
桌脚还垫着那本破旧道经，墙边摇椅歪着，窗台那盆快死不活的灵草居然还绿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莫天机看见这副景象，胸口反倒松了半截，忙和沐幽月把人放到床上。
苏尘刚沾枕头，眉头就皱了一下，嘴里低低挤出两个字。
“吵......”
莫天机立刻僵住，连袍袖都不敢甩。
“我没说话。”
沐幽月把被角往上拽了拽，回得很干脆。
“不是说你，他嫌我们活着都吵。”
莫天机张了张嘴，居然没法反驳。想想也对，老祖这脾气，真要嫌起来，风吹叶落都能算账。
他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
“藏经阁外，我亲自守。”
“你守外头有什么用。”
沐幽月把扫帚放回床边，头也不抬。
“真有东西闯进来，你连喊都来不及。”
莫天机老脸一抽，偏偏这话又没毛病。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咬牙道：
“那也得有人守。如今孤岛漂在虚空，没个方向，三件重宝又在下头顶着地基，真要再来一场风暴，护宗阵法未必吃得消。”
沐幽月手上动作停了停。
这话她也清楚。
先前苏尘在天上狠狠干那一场，白海是退了，可退得太干净，连带着太玄孤岛外头那层原本还算稳的虚空脉络也给搅烂了。整座孤岛现在就跟一块被人从锅里捞出来的肉，丢在无边虚空里四处漂，往哪飘，全看外头那阵阵乱流往哪卷。
而苏尘这一睡，谁也不知道睡多久。
她抬手拂开苏尘额前的乱发，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眼下最值钱的，不是灵药，不是宝库，也不是太玄这堆人命，是床上这位。只要他还喘气，太玄就没塌。谁敢碰他一根头发，外头那些白海、机械星体、南天门，多半都得排队挨扫。
这就是锚。
所有人，所有事，都得拴在这根锚上。
“行。”
沐幽月站起身。
“你守外头，别让那些长老弟子围过来哭丧。再叫姬紫月来一趟，她手里那点血脉钥匙，说不定能稳住下头地基。还有......”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镇妖塔方向。
“让塔底那个老红毛别装死了。岛真塌了，他第一个掉进虚空。”
莫天机点头如捣蒜。
“我这就去。”
七日里，第一天最难熬。
太玄孤岛飘出去不过半个时辰，第一场空间风暴就卷了过来。
天上没有云，四面八方全是灰白断层，风从那些裂开的缝里钻进来，吹得山门石阶一块块起皮。护宗大阵本就残了，这会儿被风一掀，罩壁上立刻裂出六七条细口，细口里喷出细碎火星，贴着山脊一路滚。
莫天机扯着嗓子调度长老补阵，声音都喊劈了。
“东南角补灵石!”
“弟子别站高处，滚回殿里去!”
“谁再乱跑，我先抽谁!”
他这辈子当掌教，最硬气的时候怕是都没今天这么硬。没法子，藏经阁里那位还躺着，全宗上下都拿他当主心骨。他自己要先乱了，底下弟子就得散。
姬紫月是第二个赶到藏经阁的。
她来时白裙下摆还沾着血，显然刚从阵眼那边撤下来。进门那一眼，她先看见床上的苏尘，脚步收了收，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半晌没挤出话。
沐幽月坐在床边，正拧着湿帕子给苏尘擦手。
她抬头扫了姬紫月一眼。
“看够了没，看够了过来干活。”
姬紫月眉尖一压，原本那点翻涌的情绪硬生生让她压了回去。
“你拿什么口气跟我说话。”
“拿现在能守住他的人该有的口气。”
沐幽月把帕子搭回盆边，声音平平。
“要吵出去吵，床边不行。”
姬紫月站在门口，指尖蜷了蜷。她本就不是嘴上能吃亏的人，可偏偏今天这句顶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沐幽月没说错。眼下谁离苏尘近，谁就不是在争风吃醋，是在守宗门最后那口命。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尘。
人还在昏睡，脸色不算好，肩头那道裂开的伤口虽已止血，边缘却还有暗紫残意，显然那高处一战没那么轻松。姬紫月盯了一会儿，伸手从腕间划开一道细口，血珠滚出来，落在掌心那枚古老印记上。印记亮起，顺着地砖一路游进床下。
沐幽月看着她，没拦。
片刻后，姬紫月面色微白，额边也渗出汗。她收回手，声音有点哑。
“地脉还在动，下头有东西顶着岛根往前走。”
“什么东西?”
“说不准。”
姬紫月看向地底，眼神发沉。
“像兽，也像船。反正不是死物。”
沐幽月心里一沉。她脑子转得快，当场就把眼下能用的筹码过了一遍。苏尘昏着，莫天机只能调人守阵，姬紫月拿血脉硬压地基，再往下，能吓唬外头那帮虚空玩意儿的，也就镇妖塔底那条吞天犼了。
门外很快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古三通来了。
这老妖怪化成红发老者，拖着一身链子进门，刚迈过门槛，先冲床那边弯了腰，动作比谁都快，比谁都熟。
“主上睡得可还安稳?”
沐幽月看他那副奴才相，心里原本堵着的火都被冲淡了点。
“你来得倒快。”
古三通搓了搓手，陪着笑。
“那必须快。主上一躺，小妖心里就没底啊。万一岛翻了，床摇了，茶洒了，谁担得起这罪名?”
姬紫月瞥了他一眼，冷声道：
“少贫。地脉下头在动，你去镇塔根，借妖气压风暴。”
古三通脸上的笑当场僵了半寸。
压风暴这种事，吃力不讨好。换平时他才懒得干，最好装听不见。可现在不一样，床上躺着那位要是真被外头乱流颠醒，第一眼瞧见岛裂了，十有八九先找最近的人算账。别人或许还有解释的机会，他古三通这种前科累累的，连喊冤都嫌多余。
他心里飞快一转，立刻点头。
“压，必须压。”
“只是......”
他搓着链子，朝沐幽月那边瞄。
“塔下怨气太重，小妖一个人顶着，万一耗空了，日后主上醒来，见我瘦了，不得嫌我卖相差?”
沐幽月听明白了。
这老东西想要好处。
都这时候了还敢抠条件，胆子不小。可她又懒得跟他绕弯，抬手从桌上抓了只玉瓶扔过去。
“主上以前赏下的边角料，拿去补。”
古三通接住一看，瓶塞刚拔开，药香往鼻子里一冲，他眼珠都快直了。
“这，这玩意儿给我?”
“你不想要，就还回来。”
“要!”
古三通啪地把瓶子捂住，唯恐沐幽月反悔，转身就往外跑。
“我这就去镇塔根，谁敢让岛晃一下，我先咬死谁!”
姬紫月看着他背影，低声道：
“你倒舍得。”
沐幽月瞥她一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老东西命贱，嘴还碎，不喂两口，他干活不出全力。”
她顿了顿，手指搭回苏尘腕上，声音也低下来。
“现在太玄能拿出来换命的，除了资源，就是主上的安稳。谁护得住他，谁就值钱。谁敢让他烦，谁就该死。”
姬紫月没接话。
她垂着头，看着苏尘掌心那道细长伤口，心里也有笔账在转。她从前总拿宗门压自己，什么都想扛，扛到最后，把命都快扛没了。如今再看，太玄这一大摊子烂账，真正能压住局面的，却是床上这个平日最不肯管事的人。
可偏偏也是他，什么都不争，什么都懒得要。
想到这儿，她忽然伸手把被角又往上掖了掖。
动作很轻。
沐幽月看在眼里，没点破。
第二天，第三天，孤岛一路漂。
有古三通镇在塔根，风暴到底没再把阵罩吹穿。可虚空里最不缺的，从来不只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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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排，接着一片。黑点越靠越近，才看出是十几艘狭长骨船，船头嵌着兽颅，船帆上画着断刀和残星。骨船没打灯，船腹却贴满了静音符，摆明了是老手，专挑漂流孤岛下嘴。
莫天机站在主峰残台上，眼皮直跳。
“虚空星盗......”
旁边长老咽了口唾沫。
“掌教，退吗?”
莫天机差点骂人。
往哪退? 四周都是虚空，退一步就得掉下去。他眯着眼看了一阵，越看心越往下沉。领头那艘骨船船首，立着个高大男人，披着兽皮，肩上扛着一柄月牙戟，脚下踩着一头干瘪黑虎。那股压下来的气息，比他在中州见过的圣王都凶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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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地方。”
他开口，嗓门不高，却压得阵罩嗡嗡作响。
“灵脉没死，地基还热，里头还有重宝镇着。破是破了点，卖给上头填矿坑都值大钱。”
他身侧一名瘦高军师模样的人低声道：
“寨主，先试试，不急着进。这岛敢在虚空里漂，多半有主。”
那男人嗤笑一声。
“有主才好，宰了主，东西更干净。”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抬戟点向太玄山门。
“岛上的，听清楚。爷们黑牙寨借路，顺手收点过路钱。交出镇岛的宝物，再送一百个活人上船，我让你们留半条根。”
莫天机胸口那团火一下顶了起来。
一百个活人。
这群畜生把太玄当猪圈了。
可火归火，他嘴上没乱。他一边暗中掐诀让弟子去后山传信，一边站到阵前，抬袖道：
“我太玄帝宗有主。阁下若真识货，就该掉头走。”
黑牙寨主看了他一眼，笑出一口黄牙。
“老头，你这点修为，说狠话的底气从哪借的?”
莫天机面不改色。
“从藏经阁借的。”
这一句出来，身后几名长老喉头都跟着滚了一下。说实话，他们心里也虚。老祖是躺着没错，可躺着到底还能不能镇场，谁都拿不准。偏偏眼下不把这张牌亮出来，连谈都没法谈。
黑牙寨主歪了歪头。
“藏经阁?”
那瘦高军师眼皮跳了一下，忙凑上前。
“寨主，等等。这名字有点耳熟，前阵子虚空坊市里有人提过，说下界有个扫地的，把一片白海都扫没了......”
黑牙寨主抬手打断他。
“坊市那帮卖命的，十句话里九句掺水。真有这种人，这岛还能漂成这副狗样?”
他说完，脚下一跺，整条骨船往前拱了三丈。阵罩外壁立刻凹下去一大块，护阵弟子齐齐吐血。
莫天机袖中手指抽了一下，面上却还是稳。
“我再劝阁下一句。”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黑牙寨主盯着他，忽然笑了。
“老头，你倒会讲价。”
“可惜我做买卖，不认嘴，只认脚。”
他提着月牙戟，从船首一步迈出，踩在阵罩边缘。准仙王的脚力压下来，罩壁先是发闷，再往下塌。满山阵纹一片乱闪，山道两边碎石滚落，几个弟子当场跪了下去，手里阵旗都差点脱手。
后山，沐幽月和姬紫月同时转头。
沐幽月起身就走。
“他撑不住。”
姬紫月跟上，掌心已经扣住忘情锁。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主峰广场时，黑牙寨主刚好一脚踏破阵罩，落进太玄地界。
他抬头，环视四周，正要开口。
下一刻，藏经阁方向传来一声床板轻响。
很轻。
轻得像有人睡得不耐烦，翻了个身。
沐幽月脚步一下停了。
姬紫月也停了。
莫天机抬着头，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压住。
一道紫气从藏经阁窗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缕，慢吞吞飘过半座山，飘到主峰广场。那玩意儿一点都不急，飘得跟起床后懒得睁眼的人伸了下手差不多。
黑牙寨主先前还带着笑，等那缕紫气贴到胸口，他脸上的肉忽然往下一塌。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他整个人在广场中央散了，先是胸口开，再是肩膀、脖子、头颅，最后连脚下那双靴子都没留下，原地只剩一团血雾，给山风一吹，飘得干干净净。
广场边缘，一块刚滚下来的碎石还在滴溜溜打转。
骨船上那群星盗看着空空荡荡的广场，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片。有人额头磕在船板上，磕得咚咚作响，嘴里话都不成句。
“前，前辈饶命!”
“我等有眼无珠!”
“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没人再敢看第二眼。十几艘骨船调头就跑，船帆都来不及全升，活像后头有刀架在脖子上。那瘦高军师磕了三个响头，跑前还把一只储物囊抛到山门外，像是怕跑慢了，命都赔进去。
莫天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那团血雾彻底散净，他才哆哆嗦嗦抹了把脸，转头看向藏经阁方向，喉咙里挤出一句。
“老祖睡觉的时候......脾气更差。”
沐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口那根绷了七天的弦终于松了些。她原本还盘算着怎么拿古三通、拿忘情锁、拿地脉去硬拼一场，结果床上那位翻个身，事情就没了。
行吧。
这很苏尘。
嫌麻烦归嫌麻烦，真有东西踩到院门口，连梦里都懒得放过。
夜里，风静了。
藏经阁内，沐幽月坐在床边守夜。姬紫月白日耗了血脉，被她赶去休息，莫天机也在外头巡了三遍，直到子时才回山门。屋里只剩呼吸声，浅浅的，稳稳的。
苏尘还在睡。
沐幽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正想起身添灯，忽然瞥见床边半空起了一层淡淡光幕。
她动作一下收住。
那光幕只有苏尘枕边这一块，薄得像水，字却一行行往外跳。沐幽月看不懂那些古怪符号，只看见最上头一排残缺字迹时亮时灭，像坏了又在硬撑。
“重启中......”
“校验完成......”
“未知数据接入......”
光幕底下，一条细线往前缓缓爬，像在吞什么东西。每爬一寸，苏尘眉头就皱一分，掌心也跟着热一分。
沐幽月盯着那层光幕，手心慢慢出了汗。
这不是她能碰的东西。
她只把凳子往床边挪近了些，抬手按住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守着。主上睡着，谁想进他的门，她就先剁谁。哪怕是这片莫名其妙的光，也得先过她这一关。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莫天机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撞了进来，压都压不住。
“快看!”
“快出来看!”
沐幽月起身推门。
山门外的虚空，不知何时亮起了一道无边无际的青玉门阙，门上古纹流淌，门下云桥横亘，正横在太玄孤岛前方。孤岛还在往前漂，去势半点没减，笔直朝那座大门撞过去。
莫天机抬手指着前头，嗓子都在抖。
“我们好像......撞到上界的大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