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靠山客 > 第216章 道阻且长

靠山客 第216章 道阻且长

    山风在林间穿行,发出呜呜的低吟,像是某种古老生灵的叹息。轮椅碾过山路上的碎石,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离开坊市已有半个时辰,王玄和孙思邈都沉默着。

    但这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太多话堵在心头,需要整理,需要消化。

    王玄靠在轮椅里,薄毯裹紧了身子。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冷,但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火热。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孙思邈刚才那番话——“有些站在高处的人……未必不知道这是毒”。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对灵界认知的另一扇门。

    如果灵界主流功法普遍存在隐患是众所周知的事,那么那些大宗门、修仙世家为何还要坚持?如果连低阶修士都能感受到灵力躁动、经脉隐痛,那些站在修行顶端的大能们,会不知道根源所在?

    只有一个解释:知道,但不在乎。

    或者说,在乎的侧重点不同。

    王玄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历史。有些王朝明知苛政猛于虎,却依旧横征暴敛,因为需要快速积累国力,应对内忧外患。至于百姓疾苦,只要不爆发大规模反抗,便可以先放一放。

    灵界……或许也是如此?

    “在想刚才的事?”

    孙思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沉默。老人推车的步伐依旧平稳,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苍老。

    “是。”王玄没有隐瞒,“晚辈在想,既然隐患如此明显,那些大宗门为何不改良功法?或者,他们其实有改良之法,只是不传于外?”

    孙思邈没有立刻回答。

    轮椅转过一个弯,前方山坳里,一点昏黄的灯火映入眼帘——那是茅屋的灯光。林小婉应该已经点起了油灯,在等他们回去。

    “改良?”孙思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苦笑,又像是嘲讽,“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灵界的灵气,与你前世所在的世界不同。这里的天地灵气,自上古大劫之后,便蕴含了一丝先天狂暴属性。你仔细感应便能察觉,即便最平和的木属性灵气,深处也藏着一丝躁动。”

    王玄心中一动,当即沉下心神,仔细感知周围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果然。

    在他敏锐的感知下,那些原本看似温和的灵气粒子,深处确实有一股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刺”感。就像平静湖面下隐藏的暗流,平时不显,一旦大量涌入体内强行炼化,便会显露狰狞。

    “上古修士,有秘法可剔除这丝狂暴,炼出最精纯的灵力。”孙思邈继续道,“但那些秘法早已失传,或因修炼条件苛刻,或因进境太慢,逐渐被淘汰。现今流传的功法,九成九都是‘将就’之法——既然剔除不了,那便连同狂暴属性一起炼化。为了压制这股狂暴,又衍生出各种刺激潜能、强行拓宽经脉的手段。”

    “饮鸩止渴。”王玄喃喃道。

    “正是。”孙思邈叹了口气,“但这杯毒酒,你不喝,别人喝。喝了的,短期内实力暴涨,便能抢占资源,欺凌弱者。不喝的,只能挨打。久而久之,还有几人能守住本心?”

    轮椅已经接近茅屋,能看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窗纸上映出林小婉来回走动的小小身影,她在等。

    “那高阶修士呢?”王玄忍不住问,“他们总该有办法吧?”

    “有,也没有。”孙思邈的声音低沉下来,“修为到了灵枢境后期,乃至更高境界,修士对灵力的掌控力大大增强,可凭借自身修为强行压制、炼化那丝狂暴。但压制不等于消除,隐患依旧在,只是爆发的时间推迟了。”

    “而且,”他补充道,“那些大宗门、世家,确实掌握了一些缓解之法。比如特殊的丹药,比如定期用温和灵气洗涤经脉,比如……掠夺他人精纯灵力为己用。但这些方法,要么代价高昂,要么有伤天和,普通修士根本接触不到。”

    王玄听懂了。

    这是一个金字塔结构。底层修士喝最劣质的毒酒,隐患最大,爆发最早。中层修士喝稍好一点的,配合一些缓解手段,能撑久一点。而站在塔尖的那些人,他们喝的或许是经过初步过滤的毒酒,再配合各种资源强行“解毒”,勉强维持体面。

    但本质上,所有人都在喝毒酒。

    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知道自己喝的是毒酒,有的人不知道;有的人有解药缓解,有的人没有。

    “所以……”王玄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那些真正走‘慢’路,追求灵力精纯的修士,后来都怎么样了?”

    孙思邈推车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这时,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小婉探出半个身子,小脸上写满了担忧:“爷爷!王大哥!你们终于回来了!饭都热了三遍了!”

    小姑娘蹬蹬蹬跑过来,凑到王玄面前仔细打量:“王大哥,你脸色好白……是不是累了?”

    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纯粹的关切,王玄心中一暖,微笑道:“没事,就是有点饿。”

    “那快进屋!鸡汤还热着呢!”林小婉连忙帮着推轮椅。

    孙思邈脸上的深沉之色瞬间褪去,恢复了那副慈祥爷爷的模样,笑呵呵道:“好好好,这就进屋。我们家小婉最懂事了。”

    茅屋里,油灯昏黄的光晕将小小的空间染上一层暖色。木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是一陶罐冒着热气的山鸡汤,旁边还有一碟清炒野菜,一碟腌萝卜。

    简单的饭菜,却透着家的温暖。

    林小婉忙前忙后,先给孙思邈盛了一碗汤,又小心翼翼地给王玄盛了小半碗滤去油花的清汤,一勺一勺地喂他。

    王玄如今吞咽还有些困难,吃得很慢。林小婉就耐心地等着,等他咽下一口,再喂下一口,小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

    孙思邈慢慢地喝着汤,目光偶尔扫过王玄,又看看林小婉,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屋外山风吹过的声音。

    吃完饭,林小婉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孙思邈将王玄扶到床榻上躺好,自己则在床边那张旧木凳上坐下。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曳不定。

    “你刚才问,那些走‘慢’路的修士,后来怎么样了。”孙思邈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厨房里的林小婉听不见。

    王玄精神一振,侧耳倾听。

    孙思邈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些画面。

    “老夫年轻时,曾游历四方,见过几位。”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其中一位,是西山隐修,自创‘养气诀’,每日只引一缕灵气,反复淬炼提纯,直至毫无杂质方才纳入丹田。我遇见他时,他已修行八十载。”

    “八十载?”王玄心中估算,“那他修为如何?”

    “凝气境,大圆满。”孙思邈缓缓道。

    王玄一怔。

    八十载苦修,才到凝气境大圆满?这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按灵界主流功法,资质稍好一点的修士,二十年便能踏入灵枢境。

    “觉得慢?”孙思邈看向他。

    王玄诚实点头:“是有点。”

    “可他同阶无敌。”孙思邈的话让王玄心头一震,“我曾亲眼见他,以凝气大圆满修为,独战三名灵枢境初期修士而不败。他的灵力精纯凝练到极致,一分力可当别人三分用。而且根基之牢固,经脉之宽阔坚韧,远超同阶。”

    王玄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追求的!质量碾压数量,根基决定上限!

    “后来呢?”他忍不住问。

    孙思邈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一晃。

    “后来,他死了。”孙思邈的声音平静,却让王玄心中一沉,“死于三名灵枢境后期修士的围攻。那三人出自当地一个小宗门,看中了他隐居的那片灵脉。他寡不敌众,力战而亡。”

    “就……这样?”王玄有些难以接受。

    “就这样。”孙思邈看向他,眼神深邃,“你明白了么?走‘慢’路,意味着你在很长时间内,修为境界都会落后于人。而在这个世界,修为境界就是话语权。你境界低,便是原罪。别人看中你的东西,可以抢;看你不顺眼,可以杀。你的灵力再精纯,根基再牢固,也抵不过境界的碾压。”

    王玄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武侠小说里,那些苦修几十年内功的前辈,往往敌不过修炼邪功、速成魔功的年轻后辈。不是内力不如人,而是邪功威力太大,或是对方人多势众,或是不讲武德用毒用暗器。

    世界从来不是公平的擂台赛。

    “那……还有其他走慢路的前辈吗?”王玄轻声问。

    “有。”孙思邈点头,“我还见过一位女修,专修‘柔水诀’,灵力如水般至柔至纯。她用了六十年踏入灵枢境,同阶之中几无对手,甚至可越阶挑战。但她最终……失踪了。”

    “失踪?”

    “嗯。”孙思邈的声音更低了,“据说,是被某个大宗门‘请’去做了客卿长老。但具体是请还是掳,无人知晓。自那以后,再无人见过她。”

    王玄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懂了。

    走慢路的人,要么因为修为低微被欺凌至死,要么因为潜力太大被大势力控制、收编、甚至……抹杀。

    在这个追求“快”的世界,“慢”本身就是一种罪。

    “所以您……”王玄看向孙思邈,“选择了医道?”

    孙思邈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老夫天赋有限,年轻时也走过‘快’路。”他坦然道,“靠着宗门功法,三十岁踏入灵枢境,在当时也算小有天赋。但很快,我便感受到了灵力中的狂暴,经脉中的隐痛。我试过改良,试过寻找上古遗法,但……都失败了。”

    “后来,我亲眼见到几位走‘慢’路的前辈的下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孙思邈的目光变得悠远,“在这个扭曲的世道,想要坚持‘对’的路,需要的不只是毅力和天赋,更需要……实力,需要背景,需要运气。而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您放弃了修行,转修医道?”王玄问。

    “不是放弃。”孙思邈摇头,“是换一种方式。医道同样需要灵力,但更注重灵力的‘生’与‘养’。我以医入道,以药理调和灵力狂暴,虽进境缓慢,但至少……能活得久一些,能救一些人,能继续寻找或许存在的解决之道。”

    他看向王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你不同。你有大机缘,有那双能看透本质的眼睛,有前世带来的不同认知。你的路,或许能走通。但……注定会比别人艰难百倍、千倍。”

    王玄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被烟熏黑的椽子,久久不语。

    屋外,山风呼啸而过,吹得茅屋的窗纸哗哗作响。厨房里传来林小婉洗碗的水声,清脆而有节奏。

    油灯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

    艰难?

    他前世练武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挥剑三千次,苦修二十年方有所成,不难么?

    这一世,灵魂穿越,肉身尽毁,从零开始,不难么?

    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最难的路,那就走下去。艰难不是放弃的理由,而是前行的动力。

    道心在此刻,如经烈火淬炼的钢铁,越发坚硬,越发纯粹。

    王玄缓缓转过头,看向孙思邈。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两颗不灭的星辰。

    “既然如此,”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更不可沾染此等灵力。”

    孙思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只是,”王玄继续道,“若只靠《归元诀》缓慢吸收寻常灵气,恢复速度实在太慢。晚辈等不起。请问老先生,可知这世间是否有何处,蕴含的灵气特别精纯平和,或是属性极端但易于炼化提纯?”

    这个问题,他白天就问过。但那时更多的是试探,是寻求方向。

    而现在,是决意,是行动的前奏。

    孙思邈捋了捋胡须,陷入沉思。

    油灯“噼啪”轻响,火苗又跳动了一下。

    屋外,林小婉洗完了碗,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听到里面在谈正事,便没有进来,只趴在门缝边偷偷听着。当听到“精纯平和”几个字时,她的小耳朵竖了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几个字,她记住了。

    屋内,孙思邈终于开口:“有,但都非善地。”

    “请前辈明示。”王玄目光灼灼。

    孙思邈正要开口,忽然——

    “轰!”

    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极其遥远,却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波动,连茅屋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孙思邈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望向窗外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西北方,黑风岭的所在。

    王玄也心中一凛。

    林小婉推门进来,小脸上带着惊慌:“爷爷,刚才是什么声音?”

    孙思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任由夜风灌入。他望着西北方向沉沉的夜空,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看来……有人等不及了。”

    王玄心中一动:“前辈的意思是?”

    孙思邈转过身,看向他,眼神复杂:“你方才问的特殊灵气之地,其中之一便在黑风岭。而刚才那动静……恐怕与那里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你的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了。只是这答案……恐怕伴随着腥风血雨。”

    王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锐气。

    “既如此,”他轻声道,“那便去看看。”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既然选择了最难的路,那便从这第一道坎,开始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