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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第275章 尘封之史

    黑岩城的深秋,晨雾浓重。

    王玄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再次走向城主府。这已经是他本月第三次进入藏书阁,前两次的收获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了质的飞跃,但也让心中的疑团愈发沉重。

    罪血后裔……他低声念叨着这个令人不适的称谓,脑海中浮现出铁战那张布满伤痕的脸。

    那日离开藏书阁后,王玄曾试探着向铁战询问凡俗飞升者的处境。那个平日里豪爽直率的汉子,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却罕见地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只是苦笑着拍了拍王玄的肩膀,说了一句话:王兄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这句话,让王玄更加坚定了要查清真相的决心。

    城主府的守卫已经熟悉了他的面孔,验过令牌后便恭敬地放行了。穿过重重院落,那座七层高的石塔再次出现在眼前。晨光透过薄雾,在塔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它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庄严。

    王客卿,又来读书?守门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老者姓文,是藏书阁的管理员,据说在此地待了数十年,修为不过灵枢境凝元期,在城主府中属于最底层的那一类。但王玄却不敢小觑他——能在藏书阁这种重地待上数十年,必定有其过人之处。

    文老,早。王玄拱手行礼,晚辈有些历史方面的问题,想再查阅些典籍。

    文老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在他进入时轻声说了一句:第三排书架最底层,有些旧书,或许对你有用。

    王玄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文老一眼,却见那老者已经低下头,继续翻阅手中的账册,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

    藏书阁第一层,静谧如初。

    王玄没有急着去文老所指的位置,而是先按照惯例,在书架间缓缓踱步,神识扫过一本本典籍的封面。前两日的阅读,让他对这里的布局已经了然于胸——东侧是功法类,西侧是丹方与灵草,南侧是炼器与阵法,北侧则是历史地理与杂记。

    他今日的目标很明确:历史典籍,尤其是关于凡俗飞升者的记载。

    《灵界通史》《九域纪年》《飞升录》《百族源流》……王玄的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北侧角落的一个陈旧书架上。

    这里的书籍明显比其他区域更加古老,封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少有人问津。王玄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九域纪年》,神识探入,快速浏览起来。

    这是一本记载灵界九大地域历史的典籍,成书年代至少在万年前。书中大部分内容都是各大势力的兴衰更迭,王玄一目十行地略过,直到翻到中后部分,一段文字让他瞳孔骤缩——

    ……初,天地分上下两界,上界灵气充盈,是为灵界;下界污浊混杂,是为凡俗。凡俗之民,根骨污浊,灵念驳杂,虽偶有飞升之辈,然多性情暴戾,易生心魔,难以教化。故先贤定规,凡飞升者,皆以罪血后裔视之,发配苦役,以役赎罪,待其洗尽铅华,方可论及修行……

    罪血后裔!王玄的手指微微颤抖,神识反复扫过这段文字。

    这个称谓,比《灵界风物志》中的下界飞升之民更加刺耳,更加充满恶意。它直接将凡俗飞升者定性为有罪之人的后代,为他们遭受的奴役和歧视提供了的借口。

    王玄强压下心中的怒意,继续翻阅。接下来的内容,让他越看越心惊——

    书中记载,灵界各大势力对凡俗飞升者的处置有着明确的。飞升者一经发现,首先要经过灵念检测,确认其根骨污浊的程度。然后,根据检测结果,被发配到不同的地方服苦役——灵石矿场、险地秘境、妖兽猎场……这些地方无一不是九死一生,能够活着出来的人十不存一。

    以役赎罪……王玄冷笑,分明是借之名,行奴役之实!

    他放下《九域纪年》,又取下一本《飞升录》。这本书专门记载凡俗飞升者的事迹,但书中的语气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隐晦的鄙夷。书中将飞升者分为三类:安分者桀骜者狂乱者。

    安分者被描述为知天命、守本分,甘愿接受奴役,最终洗尽铅华,获得,成为灵界最底层的仆役或矿工头目。

    桀骜者不识好歹,抗命作乱之辈,书中记载了几个典型案例,无一不是被雷霆镇压,魂飞魄散。

    而狂乱者最为凄惨,被描述为心魔入体,丧失理智,最终不得不诛,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荒谬!王玄合上书,胸口剧烈起伏。

    这些所谓的,分明是为镇压和屠杀寻找借口。凡俗飞升者从来到灵界的那一刻起,就被贴上了的标签,无论他们如何努力,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被奴役的命运。

    他继续翻阅,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在一本残破的地方志《黑岩城志·补遗》中,他发现了一段更加具体的记载——

    ……黑岩城东南三百里,有矿场曰,深达地底千丈,盛产中品灵石。其役者多罪血后裔,以阵法困之,以禁制束之,日夜劳作,不得停歇。每岁死者十之二三,然灵石产出颇丰,故城主府默许其制,已历千年……

    黑渊矿场!

    王玄目光一凝。他曾在铁战口中听说过这个地方,当时铁战只是含糊地说那是飞升者的地狱,却没有细说。如今看来,那里根本就是一座用凡俗飞升者的血肉铸就的监狱!

    每岁死者十之二三……王玄喃喃自语,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这意味着,每年有超过两成的飞升者在那个矿场中死去!千年以来,有多少凡俗世界的豪杰,满怀希望地飞升上界,最终却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底,化作一具具枯骨?

    他继续翻阅,试图找到关于反抗的记载。但令他失望的是,书中对飞升者的反抗要么轻描淡写,要么污名化处理。偶尔提及的几次,都被描述为心魔作祟狂性大发,最终被正义镇压。

    直到他在一本几乎散架的《灵界杂记》中,发现了一段不同寻常的文字——

    ……罪血之说,实乃……

    后半句被人用刀锋划掉了,纸张破损,无法辨认。但就在这句批注的旁边,有一行更加细小的字迹,显然是后人添加的:然罪血之说,实乃构陷,飞升者中多有英才,若能善加引导,未尝不可为灵界之用。惜乎上意已决,非我等所能更改……

    构陷!

    王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段批注虽然简短,却透露出一个惊人的信息——所谓的罪血后裔,根本就是一场构陷!凡俗飞升者并非真的根骨污浊灵念驳杂,而是被故意贬低、故意奴役!

    他迅速翻阅这本书的其他部分,试图找到更多线索。但这本《灵界杂记》似乎被人刻意损毁过,许多页面都残缺不全,关于飞升者的记载更是支离破碎。唯一完整的,只有那段被划掉的批注,以及批注旁的一幅插图——

    那是一幅简笔画,画着一群人跪在地上,身上锁着铁链,而他们的面前,站着几个身穿华服、高高在上的身影。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罪血之役,始于上古,至今未绝。

    王玄盯着这幅画,久久无言。

    他想起了铁战,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所有凡俗世界中为追求更高境界而拼搏的武者。他们怀着对仙道的向往,突破重重阻碍,飞升上界,却发现自己不过是踏入了一个更加残酷的牢笼。

    为什么……王玄低声自语,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没有人回答。藏书阁内寂静无声,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在空气中回荡。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棂望向南城方向。那里是贫民区,是黑岩城最底层居民的聚集地,也是凡俗飞升者可能的藏身之处。晨雾中,那些破旧的棚户若隐若现,仿佛一头头匍匐的巨兽,吞噬着无数人的希望。

    必须改变这一切……王玄暗暗握拳。

    但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只是一个刚刚突破紫府境的修士,在城主府中虽然有了些地位,但与真正的强者相比,依旧微不足道。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将自己和林小婉、铁战都置于险境。

    隐忍,积累,等待时机……王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冲动。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发现文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手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王客卿,看了不少书吧?文老的声音平淡,浑浊的眼眸中却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喝点茶,清清神。

    王玄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文老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窗外的南城方向:这黑岩城,存在了上万年。万年之间,多少英雄豪杰,多少天才妖孽,都化作了尘土。有些事情,不是现在的你能改变的。

    王玄心中一凛,听出了话中的弦外之音:文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文老转过头,目光与他相接,有些书,看看就好,莫要深究,于你修行无益。城主府的藏书阁,收录的都是典籍,那些不正统的东西,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了。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王玄手中的《灵界杂记》。

    王玄沉默片刻,将茶杯递还:晚辈明白了,多谢文老提点。

    文老点点头,接过茶杯,转身向书架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对了,王客卿,三日后城主府的交易会,听说会有一批来自的特产出现。你若感兴趣,不妨去看看。

    黑渊!

    王玄瞳孔微缩,但面上不动声色:晚辈记下了。

    文老的身影消失在书架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王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手中那本残破的《灵界杂记》上,脑海中思绪万千。

    文老的话,明显是在暗示什么。这个看似普通的藏书阁管理员,究竟知道多少秘密?他为何要提醒自己关于黑渊的事情?是善意,还是试探?

    王玄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的漩涡。

    他将《灵界杂记》放回原位,又取了几本看似无关的典籍,做出一副随意翻阅的模样。半个时辰后,他才起身离开,向文老道别时,那老者依旧低着头,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走出藏书阁,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给黑岩城带来了短暂的温暖。但王玄的心情,却比之前更加沉重。

    罪血后裔……构陷……黑渊矿场……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些词汇,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真相如何残酷,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不会放弃。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既然拥有了破虚之眼和前世功法,既然已经触及了紫府境的门槛,那么他就有责任,也有能力,去改变那些不公的命运。

    铁战兄,等着我。王玄望向城南,轻声自语,还有那些被困在黑渊的同胞们,总有一天,我会带你们重见天日。

    他迈开步伐,向小院走去。身后,藏书阁的石塔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一位沉默的见证者,注视着这座古老城市中发生的一切。

    而在城主府的某个高处,司徒弘放下手中的玉简,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看了《九域纪年》和《灵界杂记》么……看来,这个王玄,已经开始触及那些尘封之史

    城主,要不要……阴影中,赵铭的声音传来。

    不必。司徒弘摆摆手,让他看,让他想,让他愤怒。只有真正理解了这个世界的不公,才能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我倒是很好奇,当他面对那些罪血后裔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黑岩城的深秋,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