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靠山客 > 第282章 血泪往事

靠山客 第282章 血泪往事

    黑岩城的深秋,日头偏西。

    南城小院的静室内,药香袅袅。铁战靠在床头,手中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汤,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黄的梧桐树上,眼神有些飘忽。

    王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汉子需要时间来整理思绪。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就像是一坛陈年的苦酒,一旦启封,便是满嘴的涩与痛。

    王兄,铁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想知道......我在黑渊矿场的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王玄抬起头,目光与铁战相接。那双眼睛里有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痛苦、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如果你愿意说,王玄的声音很轻,我听着。

    铁战苦笑一声,将手中的药碗放到一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他记忆中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来自天璇界,北域,苍云州,铁砂门。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在凡俗世界,我是铁砂门的大师兄,先天境后期的修为,一手铁衣功横练肉身,同辈之中鲜有敌手。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算是个人物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直到我飞升。

    那是三年前的冬至,我在宗门禁地闭关,感应到了上界的召唤。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着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屏障。我满怀期待,以为自己终于要踏入传说中的仙界,要见识真正的长生大道......

    铁战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渐渐红了。

    可我睁开眼,看到的不是仙境,是地狱。

    王玄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他想起了自己飞升时的情景,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

    我被传送到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周围全是和我一样刚飞升的人。我们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一群穿着铠甲的卫兵围住了。他们不由分说,给我们每个人戴上了一种特制的镣铐——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种。

    铁战抬起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是长期佩戴禁灵锁留下的烙印。

    那镣铐一戴上,我体内的灵力就被封印了大半,连一个普通的凡人都打不过。然后,他们开始检查我们的。所谓的检查,其实就是用一种特殊的法器扫描我们的身体,然后给出一个评分。评分高的,被带走;评分低的......

    他冷笑一声,就被打上的烙印,发配苦役。

    罪血烙印?王玄眉头微皱。

    就是这个。铁战解开衣襟,露出胸膛。在那纵横交错的疤痕之间,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一只狰狞的鬼爪,深深嵌入皮肉之中。这是用特殊的法器烙上去的,一旦印上,就永远无法消除。在灵界,只要看到这个印记,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欺辱你,甚至......杀了你,而不受任何惩罚。

    王玄的眼神骤然冰冷。他凑近细看,那烙印周围的皮肤已经坏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显然蕴含着某种阴毒的能量。

    《噬灵诀》......铁战重新合上衣襟,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恨意,这是发配到矿场的必须修炼的功法。他们说,这是的必经之路,只有修炼了这种功法,才能洗尽铅华,重新获得的资格。

    《噬灵诀》是什么功法?王玄问道。

    垃圾,彻头彻尾的垃圾。铁战的声音发紧,这种功法修炼速度极快,能在短时间内压榨出修士的潜力,提升劳作效率。但它的代价,是彻底毁掉修士的根基。修炼《噬灵诀》的人,经脉会逐渐硬化,丹田会萎缩,最多十年,就会变成一个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且,这种功法会让人产生依赖性。一旦开始修炼,就无法停止,否则会遭受万蚁噬心之苦。黑渊矿场的监工,就是用这种方式控制我们,让我们不得不为他们卖命,直到......油尽灯枯。

    王玄沉默了。他想起了藏书阁里那些典籍的记载,想起了以役赎罪四个字背后隐藏的残酷真相。这哪里是什么赎罪,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灭绝!

    我在矿场的三年,铁战继续说道,目光变得空洞,像是在回忆那些不愿触及的画面,每天要在地下千丈的矿井中劳作十二个时辰。我们要用特制的工具,从坚硬的岩层中挖掘灵石。那种岩石,蕴含着极强的灵气波动,普通人触碰一下,就会被震碎经脉。我们只能运转《噬灵诀》,硬抗着那种冲击,一点一点地挖掘。

    他抬起手,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掌:我的手,第一年就已经废了。指骨碎裂了无数次,又被《噬灵诀》的能量强行愈合,然后再碎裂,再愈合......现在,连握笔都困难。

    吃的呢?王玄的声音有些发紧。

    铁战冷笑,发霉的干粮,馊掉的汤水,偶尔有一块腐烂的肉,就是过节了。水?矿井里的污水,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喝下去嗓子像是被火烧。可不喝,就会渴死。

    那反抗呢?王玄问道,你们就从来没有想过反抗?

    反抗?铁战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怎么没有?我铁战,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第一年,我组织了三次暴动,每一次,都被镇压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第一次,我们二十个人,趁着监工换班的间隙,试图冲出矿场。可刚跑到门口,就被埋伏的卫兵包围了。领头的是个紫府境的修士,一掌拍出,我们二十个人,当场死了十三个。剩下的七个,被吊在矿场门口,晒了三天三夜,活活晒成了人干。

    王玄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第二次,铁战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学乖了,不再蛮干,而是暗中联络了一些兄弟,准备里应外合。我们花了三个月时间,挖通了一条地道,眼看就要逃出去了......可就在最后一刻,被人出卖了。

    他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出卖我们的,是一个和我同界飞升上来的。他为了换取一颗解药,为了缓解《噬灵诀》的反噬,把我们所有人都卖了。那一次,死了四十个人,我被吊在刑架上,被蚀骨鞭抽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

    第三次呢?王玄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三次......铁战抬起头,看着王玄的眼睛,那里面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第三次,我没有再相信任何人。我一个人,趁着夜色,杀死了三个监工,抢到了一把禁灵锁的钥匙。我打开了镣铐,恢复了修为,一路杀出了矿场......可刚跑到黑岩城外,就被追上了。

    他解开衣襟,露出后背。在那纵横交错的疤痕之中,有一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可那狰狞的痕迹,依然让人触目惊心:那一剑,差点把我劈成两半。是矿场的监工头领出的手,他是紫府境中期的修为,我根本不是对手。

    那你怎么......

    我没死,铁战苦笑,他们把我抓回去,没有杀我,而是......继续折磨。他们说,像我这样的硬骨头,死了太可惜,要慢慢磨,磨到我的骨头软了,磨到我的血性没了,磨到我......心甘情愿地做一条狗。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我挺了两年,整整两年。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看着那些刚飞升上来的新人,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看着......看着老李为了救我,被胡彪活活抽死......

    老李......王玄想起了这个名字。

    老李,铁战的声音终于崩溃了,泪水夺眶而出,是我在矿场认识的兄弟,也是天璇界飞升上来的。他比我早到五年,修为比我高,可因为不肯低头,被打断了双腿,只能在矿场里做一些杂活。这三年,是他一直在照顾我,给我留吃的,帮我包扎伤口,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鼓励我活下去......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上个月,胡彪那个畜生,看上了老李手里的一块灵石——那是老李攒了三年,准备用来买解药的。老李不肯给,胡彪就......就......

    铁战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双肩剧烈颤抖,泪水一滴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王玄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僵硬,双手撑在窗框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给黑岩城镀上了一层血色,像是大地在流血。

    所以,王玄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次反抗,是为了给老李报仇?

    铁战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胡彪那个畜生,杀了老李还不够,还要把他的尸体扔进矿井,说是什么废物利用,让他死后也为矿场做贡献。我......我忍不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我铁战,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我宁可被抽死,也要让那个畜生知道,我们,也是有血性的!我们不是牲畜,不是工具,是......人!

    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静室内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王玄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却倔强地挺直了脊梁的汉子。他的眼中没有怜悯,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认同。

    你说得对,王玄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是人,不是牲畜,不是工具,更不是。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铁战,目光如炬:这样的日子,该结束了。

    铁战愣住了。他看着王玄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王兄,你......

    我想建立一个地方,王玄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铁战的心头,一个能为我们这样的人提供庇护的地方。在这里,没有的歧视,没有《噬灵诀》的摧残,没有黑渊矿场的奴役。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修炼,可以传授真正的功法,可以......争取属于我们的尊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这个地方,我称之为靠山阁。寓意很简单——在这里,每一个凡俗飞升者,都能找到自己的靠山。不再是孤军奋战,不再是任人宰割,而是......抱团取暖,共御外敌。

    靠山阁......铁战喃喃自语,眼中渐渐亮起光芒。那光芒起初微弱,像是风中的烛火,可渐渐地,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王兄,铁战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伤势未愈,刚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单膝跪在了床上,我铁战,愿追随阁下!万死不辞!

    王玄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我说过,我们不是主仆,是战友。在靠山阁里,没有跪礼。

    铁战摇头,目光坚定,这一跪,不是跪你,是跪我们的希望。三年了,我第一次......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他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泪水里不再是痛苦,而是......激动。

    王玄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扶着铁战重新靠回床头,自己拉过椅子坐下。

    既然你决定了,王玄的声音变得严肃,那我们就来谈谈具体的计划。

    计划?

    三日后,城主府交易会,王玄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亮相。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王玄竖起一根手指,交易会之后,去联系你在矿场的那些兄弟。但不要透露我的存在,也不要提靠山阁的名字,只是......试探。看看他们,是否还有那份不甘心

    铁战重重点头:明白!矿场里还有几个和我一样的硬骨头,老张、老周、还有......还有老李的徒弟小六子。他们......他们应该还在等我。

    第二,王玄继续道,查清楚黑渊矿场的监工体系。那个胡彪,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还有谁?那个一剑差点劈死你的监工头领,是什么来历?还有,我怀疑矿场和黑煞帮有牵连,你知不知道什么线索?

    铁战的瞳孔骤然收缩:黑煞帮?王兄,你怎么知道......

    猜测,王玄淡淡道,黑煞帮控制着黑岩城的地下交易,而黑渊矿场的,需要渠道销赃。两者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

    你说得对,铁战的声音发紧,我曾经听胡彪喝醉后吹嘘,说他表哥是黑煞帮的堂主。而且......矿场的监工头领,据说和城主府的某位大人物有亲戚关系。

    城主府......王玄的眼神变得深邃。司徒弘那只老狐狸,果然和黑渊矿场脱不了干系。

    第三,王玄站起身,走到窗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说过,矿场深处有一个禁地,关押着来自其他界域的飞升者。我要你,想办法查清那个禁地的位置,以及......进入的方法。

    铁战的脸色变了:王兄,那个禁地......据说有紫府境巅峰的强者看守,还有重重阵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们......

    不是现在,王玄打断他,是将来。靠山阁成立之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放黑渊矿场。而那个禁地,可能是我们最大的......助力。

    铁战看着王玄的背影,看着那个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着恐怖的实力,更有着......改变世界的野心。

    我明白了,铁战沉声道,我会想办法的。

    王玄点点头,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铁战兄,他走到床边,拍了拍铁战的肩膀,这条路,会很难走。我们可能会死,可能会失败,可能会......万劫不复。你,怕吗?

    铁战抬起头,看着王玄的眼睛,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王兄,我铁战在黑渊矿场三年,早就死过无数次了。现在这条命,是你给的,也是......那些死去的兄弟给的。我怕死,但我更怕......死得像个牲畜。

    王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豪迈与决绝,那我们就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窗外,夕阳终于沉落,给黑岩城披上了一层浓重的暮色。而在那暮色之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睁开,正在注视着南城这个破旧的小院,注视着那两个正在密谋改变世界的年轻人......

    而在城主府的某个高处,司徒弘放下手中的玉简,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靠山阁?呵呵,有意思......这个王玄,终于露出獠牙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落在南城那个破旧的小院上。

    传令下去,他淡淡道,三日后的交易会,把那件东西拿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位靠山阁的阁主,能不能......接得住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