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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第340章 请君入瓮

    铁甲犀的蹄子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脆响,像是某种笨拙的乐器在敲打着送葬的节拍。

    铁战骑在一头披甲的三角犀上,这犀牛的独角被他用三层玄铁箍裹成了攻城锤的模样,走起路来晃悠晃悠,活像座移动的小山头。铁战身后,是绵延里许的车队,三十七辆辎重车,装着从靠山殿搬来的家当——欧冶子那口缺了沿的药鼎、李澜的七柜药种、战堂攒了三年的玄铁砂,甚至还有半扇没吃完的酱肘子,用冰封符镇着,隔着木箱都能嗅见那股子肉香。

    车队正中,是一辆格外扎眼的紫金辇车。四头披鳞的墨玉角马拉辕,车帘以玄色鲛纱织就,随风轻摆,隐约可见其中一道盘坐的人影。那人影身着玄色长袍,气息沉凝如海,偶尔有紫金二色的微芒自帘缝溢出,惊得路旁血眼鸦都不敢落脚,扑棱棱飞入高空。

    “殿主今儿个怎么不骑马了?”辇车旁,一个年轻战堂弟兄低声问同伴。

    “废话,殿主那是化神境大能,大能就得有大能的排场!”同伴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你瞅那帘子后头的威压,俺隔三丈都觉得膝盖软,跟见了老祖宗似的。”

    他们不知道,帘子后头那位“殿主”,此刻正一边维持着威压,一边在心里默数: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数的是还有多久能到藏龙谷吃午饭。

    这位替身名叫赵莽,紫府境蕴神,战堂副统领,天生与王玄有七分相似,又被欧冶子以“幻形符”调整了骨相,再披上王玄那件从不离身的玄色长袍,隔着帘子看,便是血瞳老魔亲至,也得愣上三息。

    而真正的王玄……

    断魂峡北侧,鹰愁崖。

    王玄盘坐于一块凸出的鹰嘴岩上,玄色长袍与山阴处的苍苔融为一体,连呼吸都与山风同频。他闭着眼,识海之中,三缕分神如三条无形的巨龙,向着下方峡谷蔓延开去,覆盖方圆十里。

    银白空间分神主“遁”与“困”,已将断魂峡两侧山壁的每一寸褶皱、每一条可供藏身的岩缝都映在识海,如一幅立体的沙盘图,纤毫毕现;淡金武道分神主“杀”与“御”,感知着峡谷中每一道潜藏的杀机,那些如毒蛇般蛰伏的煞气,在他感知中无所遁形,甚至连山壁后头有几个人在屏息,都数得清清楚楚;血红气血分神主“生”与“续”,则如一张温养万物的网,将他的肉身状态推至巅峰。

    前世记忆里,易筋经令他筋骨如精金,五感通明,百丈之内虫鸣蚁斗清晰可闻;洗髓经令他神识如琉璃无垢,不受山间瘴气与杀意侵蚀;北冥神功悄然运转,将方圆十里的天地元气化作一道无形的漩涡,以他为中心缓缓流转,既补充消耗,又遮蔽自身气息,便是洞玄境强者神识扫过,也只会觉得这是一块被风吹雨打千年的顽石。

    太极阴阳之意,则如一层无形的薄膜,覆盖在他三缕分神之上,令他的感知不再生硬如刀割,而是圆融如水银泻地,与天地万物和谐共存,不露锋芒。

    “来了……”王玄嘴角微微上扬,神识中,左侧山崖三百丈处,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正不耐烦地搓着血色鬼头刀,刀锋刮在岩石上,溅起一溜溜火星。

    ——

    断魂峡入口,千年古松。

    石猴倒挂在最粗的一根枝桠上,像只真正的猴子,怀里抱着半块硬饼,眼睛却瞪得溜圆,鼻翼疯狂翕动。

    左侧崖壁的灌木丛里,有金属反光,是刀刃,约莫三百道;右侧岩缝中,飘出一股子丹药特有的苦涩味,混着“化骨散”的甜腥,是丹盟那群老阴逼;更远处,山风送来淡淡的血腥气,粗重浑浊,带着一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馊味——黑煞帮那群莽夫。

    石猴把饼塞进怀里,摸出传讯玉简,以灵力刻字。他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左侧三百,右侧两百,黑煞帮四百条枪,丹盟五十个老阴逼,带头的是个拿大刀的憨熊和一个穿金袍的瘦猴。完毕。”

    玉简青光一闪,消息传向铁战。

    铁战骑在三角犀上,蒲扇大手挠了挠后脑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他猛地一拉缰绳,三角犀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停在那片最开阔的空地上。

    “弟兄们!”铁战嗓门洪亮,震得峡谷嗡嗡响,回声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有七八个铁战在同时吆喝,“前头路陡,殿主说了,歇歇脚!把那紫金辇车停到前头那棵老松下,让殿主透透气!”

    他大手一挥,队伍“轰隆隆”停下,辇车恰好停在断魂峡最开阔的一片空地上。四周古木参天,山壁如刀削,头顶只剩一线天光,正是伏击的绝佳之地。

    战堂弟兄们“懒散”地散开,有的靠着辇车打盹,有的席地而坐啃干粮,玄铁重甲卸了一半,看起来松散得像是来秋游的。

    但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这些“懒散”的站位,暗合某种阵势——铁壁阵。以辇车为心,三十七名战堂精锐为节点,每人脚下都踩着一块青黑色的玄罡岩,那是王玄提前三日埋下的阵基,表面看是歇脚的石头,实则是阵法的“眼”。

    ——

    左侧山崖,灌木深处。

    屠刚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娘的,老子眼睛都瞪酸了!”屠刚满脸虬髯如钢针,一身玄铁重甲上刻满了血色符文,扛着那柄比他人还高的血色鬼头刀,刀锋上煞气凝成实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血蛇在游走。他是黑煞帮帮主,化神境分神修为,在黑岩城周边横行了二十年,死在他刀下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向来以狂妄嗜血闻名。

    钱枫缩在他身后半步,瘦高的个子裹在丹盟赤金袍里,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手里捏着三枚墨绿色的毒丹,丹身上隐隐有骷髅虚影浮动,看一眼都觉得神魂刺痛。

    “屠帮主,再等等……”钱枫声音阴柔,像毒蛇吐信,“等他们进入断魂峡深处,两头一堵,便是神仙也插翅难飞。那王玄狡诈如狐,万一有诈……”

    “诈个屁!”屠刚一口唾沫吐在脚边,溅起一蓬尘土,唾沫里竟带着血丝,可见他此刻气血已躁,“那辇车里头的气息,化神境分神,紫金二色,错不了!老子也是化神境分神,怕他一个毛头小子?等进了深处,藏龙谷那边万一有接应,反倒麻烦!钱执事,你们丹盟要是胆小,就在后头看戏,老子黑煞帮四百弟兄,足够把那小子剁成肉馅包饺子!”

    钱枫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面上却堆笑:“屠帮主神勇盖世,钱某自然是跟着您发财。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船个屁!老子今天就要拿王玄的脑袋当夜壶!”

    屠刚狂笑一声,化神境分神的威压轰然爆发,如一座血色火山自山崖上喷发!他身形如一颗血色陨石,从三百丈高的崖顶一跃而下,血色鬼头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百丈长的血芒,刀气所过之处,古木崩碎,岩石炸裂,连天空中的云层都被这一刀劈开,露出后面惨白的日光!

    “王玄小儿,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这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震得整个断魂峡都在瑟瑟发抖!两侧山壁上的碎石簌簌滚落,惊起成群的血眼鸦,怪叫着冲向天际!

    两侧山壁同时杀声震天,四百黑煞帮众如潮水般涌出,刀光剑影,煞气冲天;五十名丹盟高手紧随其后,各种毒丹、法器如雨点般砸下,墨绿色的毒气瞬间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滋滋”作响,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铁战“大惊失色”,猛地拔出斩马刀,声嘶力竭地吼道:“结阵!保护殿主!”

    战堂精锐轰然起身,原本“懒散”的阵型瞬间收紧,三十七面玄铁重盾同时竖起,结成一道钢铁城墙。但在外人看来,这阵型明显仓促,透着一股子手忙脚乱的味道,甚至有个年轻弟兄的盾牌还“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慌忙去捡。

    “轰!”

    屠刚从天而降,血色刀芒狠狠劈在铁战高举的斩马刀上!

    这一瞬,天翻地覆,飞沙走石!

    铁战紫府境开府的修为全力爆发,斩马刀上泛起浓郁的黑光,那是他苦修三十年的“靠山劲”,厚重如岳,刚猛无俦。然而屠刚是化神境分神,境界的差距如天堑,血色刀芒与黑光碰撞的刹那,仿佛两颗星辰在地面相撞!

    “砰——!!!”

    气浪炸开,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横扫!方圆百丈内的古木被连根拔起,倒卷向天,又在半空中被那股恐怖的力量余波震成齑粉!大地沉陷,出现一个巨大的交叉裂痕,蛛网般的纹路向四周蔓延,足足延伸出数十丈!

    铁战如遭雷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滑出去,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达三尺的沟壑,玄铁重甲的胸甲上凹陷出一个清晰的刀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愣是咬着牙,单手撑地,斩马刀杵在身前,嘶吼:“弟兄们,死战不退!”

    “紫府境的蝼蚁,也配挡老子?”屠刚狂笑,鬼头刀一横,刀锋上血蛇狂舞,煞气凝成的血虎虚影在他身后咆哮,“给老子滚开!”

    他一脚踹在铁战盾面上,铁战再次倒飞,撞断三棵古木,轰然落地,砸出一个大坑。但铁战只是闷哼一声,竟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玄铁重甲上满是泥血,像尊打不死的战神。

    黑煞帮众如潮水般撞在铁壁阵上,刀光与盾影交织,火星四溅,血肉横飞!战堂精锐个个沉默如铁,重盾撞击,长刀捅刺,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一个战堂弟兄被砍中肩膀,闷声不吭,反手一刀捅进对方小腹,两人抱着一起滚倒在地。

    丹盟钱枫混在人群中,脚步却悄然慢了下来。他三角眼滴溜溜转,看着那辆紫金辇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太顺利了。王玄那等人物,会这么轻易入伏?但他也没多想,只是将毒丹捏得更紧,随时准备见势不妙就往后溜。他挥手打出三枚毒丹,丹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墨绿色的毒雾罩向战堂阵势,却被铁壁阵升起的一层淡金色光晕挡住,毒雾腐蚀光罩,发出“嗤嗤”的声响。

    屠刚却不管这些,他此刻热血上头,眼中只有那辆辇车。他大步流星,每一步踏下,地面都龟裂出蛛网般的裂痕,血色煞气在他身后凝成一头十丈高的血虎虚影,虎啸震天,腥风扑面!

    “给老子碎!”

    他一刀劈出,血虎咆哮着扑向辇车,百丈刀芒如天河倒卷,狠狠斩在紫金车辕上!

    “咔嚓——”

    四头墨玉角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刀气绞成漫天血雾。紫金辇车如纸糊的一般,从中间被劈成两半,车顶翻飞,玄色鲛纱化作漫天碎絮,在阳光下泛着凄迷的光!

    屠刚狂笑着探头,准备欣赏王玄临死前的惊恐表情。

    然而,碎裂的辇车中,那道玄色身影缓缓抬头。

    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那人脸上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青铜面具,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让屠刚毛骨悚然的弧度。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杀气腾腾的敌人,倒像是在看一头自己撞进笼子里的野猪。

    “屠帮主,”替身赵莽的声音经过王玄预先留下的神识印记加持,竟与王玄有九分相似,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甚至还有点调侃,“你来得……比我家殿主预料的,还快了一刻钟。老子数到三百二十八,你就下来了,急性子啊。”

    “替身?!中计了?!”屠刚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他猛地回头,看向峡谷两侧——那些原本“慌乱”的战堂精锐,此刻眼神全变了。那不是绝望,是猎人看猎物入笼的眼神,冷静、沉默、甚至带着点怜悯。

    更远处,钱枫的脚步彻底顿住,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骇,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一枚遁符,身形如泥鳅般向后急退,同时厉声尖叫:“屠刚!有诈!撤——!”

    然而,已经晚了。

    断魂峡最高处的那座孤峭山巅,一道身披黑袍的身影静静伫立,手中玉简闪烁着幽光,映出下方混乱的战局。黑袍人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王玄……不在车里。有意思……这局,比想象的深。”

    他身形如墨汁滴入清水,悄然融化在暮色之中,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而在更外围的密林深处,另有几道不属于黑煞帮、不属于丹盟的阴冷气息,如毒蛇般悄然滑过,其中一道气息带着黄泉魔宗特有的腥甜魔气,在空气中留下一丝极淡的涟漪。

    断魂峡内,杀机才真正开始弥漫。

    那被劈成两半的辇车残骸中,赵莽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竟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符,当着屠刚的面,慢条斯理地捏碎。

    符光冲天,在一线天的上空炸开一朵紫金二色的烟花,绚烂如血。

    “屠帮主,”赵莽笑道,“我家殿主让我给您带句话——”

    “请君入瓮,瓮已温热,茶也泡好了。”

    屠刚脸上的血色,终于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