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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第469章 荒原拦截

    王玄冲出幻音荒原时,已是午后。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枯黄的灌木和灰白硬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绵延到天际的灰白戈壁。戈壁上遍布拳头大小的砾石,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地碎银。地面升腾着阵阵热浪,将远处的景象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晃动,连地平线都变得弯弯曲曲,像整个世界都在这酷热中融化。

    风停了。荒原上无处不在的呜咽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连虫子的叫声都听不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这种寂静比荒原上的幻音更加令人不适——至少在荒原上,风声还能掩盖一些东西;而在这里,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无处可藏。

    王玄的脚步没有停。他的法力还剩两成左右,连续的高速奔袭让他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跨出都要靠意志力驱动。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但靠山殿已经不远了——穿过这片戈壁,再翻过两座山,就是靠山殿的势力范围。到了那里,他就安全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扎在他心里,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迈。

    他一边跑一边在脑中盘算。魇护法一定会追来,这是毫无疑问的。问题是在哪里追上、以什么方式追上。如果能在进入靠山殿势力范围之前不被拦住,那就万事大吉;如果被拦住了,他必须想办法再拖一阵。怀中的小乾坤干扰阵盘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他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胸口,阵盘冰凉的触感隔着衣袍传来,让他稍稍安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血腥味,正准备继续加速——

    周围的空间骤然一紧。

    不是凝固。凝固是两界山时魇护法施展的手段,将空间彻底冻结,让人像被封在琥珀中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这一次不同,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均匀而沉重的挤压之力,将他的身体死死困在原地。那力量不猛烈,却无处可躲,像深海的水压,从每一个方向同时施加。咫尺天涯步需要折叠空间才能施展,但此刻他身边的空间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铁桶,连一丝褶皱都生不出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周围的空间像凝固的蜡一样缓慢变形,阻力大得惊人。

    王玄的心沉了下去。

    这种被空间锁死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两界山时魇护法就用过类似的手段。但这一次更加高明,如果说两界山的封锁是将空间冻成冰块,那么这一次就是将空间揉成面团,更柔韧、更绵密、更难挣脱。他试着以空间法则在身边制造褶皱,但法力刚渗入周围的空间就被一股更庞大的力量碾碎,像蜉蝣撼树。

    前方百丈处,空间像水面一样荡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一个人影从中缓步走出。魇护法的黑袍在戈壁的热浪中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有掀起一丝,像周围的热风和挤压的空间与他毫无关系。他的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只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散发着冷光,远远地注视着王玄,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你跑得不慢。魇护法的声音依然平淡,从空枢镇到这里,一千五百里,你只用了四个时辰。窥真境能有这个速度,你是本护法见过的第一人。

    王玄没有接话。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四周——戈壁空旷,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或障碍物。不像遗迹中有侧道和远古存在,不像荒原有风声干扰神识,这里是一片死地,除了砾石和热浪什么都没有。魇护法站在正前方,空间封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他困在一个方圆不到三丈的球形区域内,像一只被罩在玻璃杯下的蚂蚁。

    硬拼是死路一条。逃——空间被锁死,咫尺天涯步无法施展。小破空符已经在两界山用掉了。

    交出空冥石和破空丹丹方。魇护法抬起右手,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威胁,本护法给你个痛快。

    王玄缓缓握紧了拳头。他的左手不自觉地触到了怀中一个冰凉的圆形物件——小乾坤干扰阵盘。李澜给他的一次性法器,能在短时间内扰乱空间法则和神识锁定。但他现在不能用。阵盘的效果最多持续几个呼吸,如果在魇护法出手之前就引爆,对方只需要后退几步就能避开紊乱区域,等阵盘效果消退后重新封锁。那时候他连最后一张底牌都没了。

    必须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魇护法无法后退、无法闪避、必须正面承受阵盘威力的时机。

    魇护法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右手五指张开,朝王玄的方向虚空一抓——

    五道幽绿色的爪影撕裂空间,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王玄罩下!

    每一爪都有十数丈大小,爪影所过之处,空间像纸片一样被撕开五道漆黑的裂缝,裂缝中涌出浓郁的魔气,将周围的光线都吞噬了几分。这不是简单的法力攻击,而是问道境修士对空间法则的绝对掌控——他不需要使用任何招式,不需要蓄力,不需要准备,只是随意一抓,就将这个法则概念灌注到了攻击之中。五道爪影从五个方向封死了王玄所有的闪避空间,上、下、左、右、后,连一寸缝隙都没有留下。

    退不了,躲不开。

    王玄双目精光暴涨,万化归墟剑在一声清越的剑鸣中出鞘!

    剑光如练。

    他将剩余的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中,太极真罡催动到极致,阴阳二气在剑身上交织成一道黑白相间的光轮。万化归墟剑的真意——万化归墟,万物归寂——在这一剑中展露无遗。剑光过处,连光线都被吞噬,形成一道漆黑的剑痕,直直迎上五道爪影。这是他目前能发出的最强一击,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退路。

    剑光与爪影在半空中碰撞。

    一股恐怖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戈壁上的砾石被气浪掀飞,像一阵弹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远处的岩石上。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的岩石在冲击波中化为齑粉,灰白色的烟尘冲天而起。王玄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剑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滴落在滚烫的砾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身体像被一座大山正面撞上,整个人倒飞而出。

    一百丈。

    两百丈。

    三百丈。

    他在戈壁上连续翻滚了数十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碎石和尘土飞溅,足足滑出了数十丈才停下。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在灰白色的砾石上绽开刺目的红梅。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刚才翻滚时撞上了一块半埋在地下的岩石,骨头裂了。右臂也在发抖,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几乎握不住剑柄。

    经脉中的法力一阵翻涌,五脏六腑像移位了一样剧痛,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袍被爪风撕开了五道口子,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每道口子周围的皮肉都泛着幽绿色,那是魔气侵入体内的迹象。太极真罡在经脉中自动运转,缓慢地压制着入侵的魔气,但速度很慢。差距太大了——窥真与问道之间隔着的不是数量上的差距,而是对法则理解深度的本质鸿沟。魇护法随手一抓,他就得全力以赴,而且还是接不住。如果刚才那一爪不是五道爪影的余波,而是魇护法全力一击,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王玄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在急速流失,一方面是战斗消耗,另一方面是魔气入侵后太极真罡需要分流去压制。时间不在他这边——拖得越久,他的状态越差。必须速战速决,或者找到脱身的机会。

    魇护法缓步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空间都会微微荡漾,将他的身形向前推送数十丈。百丈的距离在他脚下不过数步。他走得不急,像一个猎人在欣赏已经中箭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九幽标记是本护法亲手种下。魇护法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急不缓,除非你死,否则不会消散。你跑到哪里,本护法就能找到哪里。交与不交,结局不会改变。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王玄用剑撑地,慢慢站直了身体。

    断裂的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在魇护法身上扫过,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硬拼——不行,境界差距太大,再拼十次也是同样的结果。逃跑——空间封锁下咫尺天涯步无法施展。小破空符——已经用了。还有什么?

    他的左手在怀中握紧了小乾坤干扰阵盘。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掌心,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阵盘只能制造短暂的空间紊乱,在魇护法这种问道境高手面前,这点时间可能只有一两个呼吸。一两个呼吸能做什么?如果在魇护法出手的瞬间引爆阵盘,空间紊乱会打断他的攻击节奏,同时破开他的空间封锁——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足够他施展咫尺天涯步冲出重围。之后呢?冲出封锁后往哪里跑?魇护法的速度远在他之上,一旦阵盘效果消退,对方会在十息之内重新追上。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藏身之处,或者……让魇护法不敢追。

    但时机必须精准。早了,魇护法会在阵盘效果消退后重新封锁;晚了,他会在阵盘引爆前被击中。唯一的机会,是魇护法下一次出手的瞬间——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攻击上、神识锁定出现波动的那一刻。那是问道境修士唯一的破绽,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任何攻击在发动的刹那,都必须将一部分注意力从防御转移到进攻上。这个转移的时间极短,对魇护法这个层次的修士来说可能只有十分之一呼吸,但对王玄而言,十分之一呼吸就够了。

    王玄深吸一口气,将太极真罡的运转路线在脑中过了一遍。法力还剩不到一成,但咫尺天涯步只需要一个瞬间的爆发,不需要持续输出。够了,应该够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将断裂的左臂收入袖中,右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那不是逞强,也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个猎人在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的表情。他盯着魇护法,将手中的剑微微抬起,剑尖直指对方。

    想要?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戈壁上传出很远。

    来拿。

    太极真罡在体内疯狂运转,残余的法力如同沸腾的开水在经脉中奔涌。他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黑白光芒,那是太极真意催动到极致的征兆。黑白二气在他周身交织旋转,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太极图案,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在等——等魇护法下一次出手。

    魇护法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王玄,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外。一个窥真境的蝼蚁,在被问道境修士碾压之后,在断了一条胳膊、法力几乎耗尽的情况下,不但没有跪下求饶,反而露出了这种表情。不是绝望之人的疯狂,而是一种冷静的、计算过的、有把握的冷笑。

    这让他微微有些好奇。

    有点意思。魇护法淡淡道。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五指微微弯曲,幽绿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这一次,他不再是随手一抓——王玄的韧性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决定认真一点,尽快结束这场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