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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第471章 坠入迷途

    王玄的身体重重砸落在地。

    巨树根部的空洞狭小逼仄,堪堪容下一人蜷缩。后背撞上潮湿的泥土,震得断裂的肋骨又是一阵错位般的剧痛。他咬紧牙关,愣是没发出一声闷哼——这种时候,任何声响都可能要命。

    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掌心里那块空冥石上。

    石面冰凉,血液接触的瞬间没有散开,而是沿着石头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缓缓渗入,像是干涸的大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暗红的颜色在纹路的引导下蔓延开来,勾勒出一幅复杂的图案。

    王玄没有去研究这幅图案。

    他将空冥石塞入袖中暗袋,靠着树根坐直身体,开始审视自己的状态。

    左臂的骨头断了两处——不是粉碎性骨折,而是被某种蛮力直接压断的。魇护法那一掌的力道太过恐怖,即便他提前用太极真罡护住了左臂,依然没能完全挡下。断骨处的剧痛随着心跳一波一波地涌来,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他试着微微活动左手手指,断骨处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经脉的损伤更加棘手。

    三正经、六奇脉,几乎没有一条完好无损。最严重的是手太阴肺经和足厥阴肝经——这两条经脉在运转太极真罡时承受了最大的冲击,此刻已经出现了多处淤堵。法力储量不足巅峰时的两成,而且还在以极慢的速度持续流失,就像一只底部裂了缝的水缸,无论怎么往里注水,水位都在缓慢下降。

    法力流失的根源不在经脉本身,而在神魂。

    王玄闭上眼,神识内视。神魂的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像是蛛网一般密密麻麻。这些裂痕不深,但数量极多,每运转一次法力,裂痕就会轻微扩张,同时消耗掉一部分精神力来修补自身。

    这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法力运转越频繁,神魂裂痕就越大;神魂裂痕越大,法力运转的效率就越低。

    得先养神魂。王玄低声自语。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枚玉瓶,逐一检查。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玉瓶有多重,而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法力不足导致对身体的控制力下降,连最基本的精细动作都变得困难。

    回元丹,三枚。恢复法力的下品丹药,对现在的他来说聊胜于无,但聊胜于无总比没有强。

    生骨丹,两枚。接骨续脉的常用丹药,品质尚可,是离开靠山殿前李澜硬塞给他的。那个女人做科研时一丝不苟,但在照顾人这方面总是笨手笨脚——丹药是她让问道院的弟子代炼的,品质比她自己炼制的差了至少一个档次。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有丹药能用就已经是天大的 lucky。

    凝神露,一小瓶。修复神魂损伤的灵液,只剩小半瓶,大概能用两三次。这是欧冶子给的,老头的东西向来品质过硬,一小瓶凝神露搁在外面至少值三千灵石。

    清心解毒丹,五枚。对付一般的瘴气毒素绰绰有余。

    王玄将生骨丹和清心解毒丹各吞服一枚。药力入腹,化为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残破的经脉缓缓运转。断骨的疼痛减轻了几分,经脉的淤堵也松动了一丝,但修复速度极其缓慢。生骨丹的药力在流经受损最严重的肺经时,像是遇到了一堵墙,被淤堵的杂质挡住了大半,只有一小部分渗透过去。

    归元道体在全力运转《归元诀》时,损伤的经脉会自行修复,只是每次修复都会牵动神魂上的裂痕,带来一阵钻心的痛。那种痛不是肉体上的——肉体上的疼痛他早就习惯了——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刀在他的意识上一下一下地刮。

    他没有立刻全力运功疗伤。

    原因很简单:这里不够安全。

    巨树根部的空洞虽然隐蔽,但并非完全封闭。头顶的根系之间有缝隙,外面的浓雾会慢慢渗透进来。他能感觉到一丝一缕的雾气正从头顶的缝隙中渗入,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更重要的是,血腥气无法完全遮掩——他以归元道体的体质,血液的气味比寻常修士更浓烈,在这潮湿的空气中传得更远。

    一旦有妖兽循着血腥气找来,以他现在的状态,连逃跑都成问题。

    王玄试着放出神识。

    结果令人心沉——神识刚探出三丈远,就像撞进了一团浓稠的泥浆里。迷雾山脉的雾气不是普通的水雾,其中夹杂着某种极其古老的天地法则残余。那些法则残余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将神识一丝一丝地撕碎、吞噬、消融。

    三丈。

    一个洞玄境修士的神识被压缩到三丈,跟瞎子没什么区别。普通修士在这种环境下连十丈外的石头都看不清楚,而他——好歹还有轮回之眼可以依赖。

    比预想的还麻烦。

    他收回神识,将注意力转向外界。空洞之外,浓雾翻滚,十步之外就是一片模糊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闻起来像是某种花香和血腥气混合的产物。那股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丝让人昏昏欲睡的麻痹感。

    瘴气。

    王玄在灵界游历多年,对各类毒瘴并不陌生。但这种瘴气不同于寻常山林间的毒雾,它不伤肉身,专攻护体罡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仅存的护体罡气正在被一丝一丝地侵蚀剥离。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两个时辰,护体罡气就会被彻底瓦解。

    到时候,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就赤裸裸地暴露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迷雾山脉之中。

    他勉强撑起一个简易的防御禁制,用清心解毒丹残余的药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药膜,暂时隔绝瘴气的侵蚀。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药膜最多维持四五个时辰。

    王玄靠着树根,闭上眼睛,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靠山殿那边,铁战和欧冶子应该已经收到了他留下的信号。但迷雾山脉的范围太大了,信号能不能传出去都是个问题。更何况,以他目前的处境,即便靠山殿知道了他的方位,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派人来接应。

    而且,他也不想连累旁人。

    魇护法的实力太强了。洞玄境·问道,放在整个灵界都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铁战和欧冶子虽然是紫府境·洞虚的高手,但在魇护法面前,依然不够看。

    只能靠自己。

    王玄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颓丧,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声响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某种沉重的、类似巨物碾过地面的震颤。地面的泥土微微抖动,树根空洞顶部的碎土簌簌落下,有几粒落在王玄的肩头。紧接着,一声悠长的兽吼穿透浓雾,震得王玄的神识都微微一颤。

    那兽吼中蕴含的威势,至少化神境。

    而且不止一头。

    远处传来第二声兽吼,比第一声更远,但同样沉重有力。两头巨兽的吼声在浓雾中回荡、叠加,产生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共鸣。共鸣的声波在空气中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将附近的浓雾推开又合拢,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王玄屏住呼吸,将轮回之眼悄然运转。

    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眼前的世界顿时变了模样——浓雾不再是简单的白茫茫一片,而是化为无数条能量流动的丝线,交织缠绕,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能量网络。

    在能量网络的缝隙间,他到了。

    东北方向,约莫三里之外,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正在浓雾中穿行。它的轮廓模糊,但能量核心清晰可见——那是一团幽绿色的光球,直径超过一丈,散发着冰冷而暴虐的气息。光球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能量触手,每一根触手都在不停地搅动周围的灵气,像是在搜寻什么。

    妖兽的感知方式与修士不同。它们依靠的是对灵气波动的本能感应,在迷雾山脉这种神识被严重压制的环境里,妖兽反而如鱼得水。它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迷雾之中,早已进化出了一套完全不同于神识的感知体系。

    王玄缓缓闭上轮回之眼。

    原地疗伤?不行。血腥气迟早会引来更多妖兽,以他现在的状态,任何一头化神境的妖兽都能要他的命。

    离开?往哪走?神识只能覆盖三丈,浓雾中方向感完全丧失,盲目移动只会更深地陷入险境。

    王玄的目光落在掌心的空冥石上。

    空冥石是空间至宝的碎片,对空间能量有着天然的亲和力。如果以轮回之眼配合空冥石的感应,或许能在这浓雾中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前提是,找到一个灵气流向相对稳定、瘴气浓度较低的方向。

    他再次运转轮回之眼。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远处的妖兽,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大地的能量流动上。迷雾山脉的雾气虽然浓烈,但地底的灵气运行有其固有规律——山脉深处的灵气比外围更浓郁、更纯净,而且土系灵气往往意味着岩层厚实、洞穴众多,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他感应到了。

    在地底约莫二十丈深处,有一股微弱的、纯净的土系灵气波动。那波动沉稳而绵长,像是大地深处缓慢跳动的心脏。与地表混乱的瘴气和迷雾截然不同,这股灵气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像是被大地本身过滤了无数遍。

    就那个方向。

    王玄将生骨丹和清心解毒丹的药力运转到极致,勉强撑起一丝护体罡气。然后他将气息收敛到最低,连呼吸都压到了极限,整个人像一截枯木般无声无息地从空洞中滑出。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咫尺天涯步虽然以空间挪移见长,但对脚步的控制同样精妙入微。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将落脚的力量化解于无形。

    浓雾裹身,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王玄不靠眼睛,不靠神识,只凭轮回之眼对地底灵气波动的微弱感知,一步、两步、三步,向着山脉深处那个沉稳的灵气核心摸去。

    他的速度极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数息,确认方向没有偏离。身后的巨树根部空洞很快就被浓雾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浓雾中偶尔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某种虫类在腐烂的树干中啃噬的咯吱声,远处不知什么动物踩断枯枝的咔嚓声,还有风穿过迷雾时发出的低沉呜咽。这些声音在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引起注意,但在此刻,每一个声响都让王玄的神经绷紧一分。

    身后的远处,又一声兽吼响起。

    这一次更近了。

    王玄的脚步没有加快,但指节因为用力攥紧空冥石而泛出青白色。他知道,这片迷雾山脉不会给他太多时间。魇护法在上面,妖兽在下面,他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但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慌乱。

    经历过空枢镇遗迹的生死搏杀,经历过天衍宗的追杀围堵,经历过无数次以弱胜强的绝境——王玄的心境早已磨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越险,越静。

    地底的灵气波动越来越清晰。王玄的脚步开始加快,身形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他的左臂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断骨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王玄咬紧后槽牙,将疼痛压下去。这点伤算什么,在空枢镇遗迹深处面对空间崩塌的时候,他身上的骨头断了七八根,比现在惨十倍都不止。

    那时候他都走过来了,现在也一样。

    他加速了脚步。

    远处,兽吼再起。

    这一次,王玄没有回头。

    地底的灵气波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稳,像是一个沉默的向导,在黑暗中为他指引着方向。王玄的身影在浓雾中越来越快,最终化为一道模糊的白影,消失在了迷雾山脉的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