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客 第476章 雾兽窥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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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静魂石洞穴里，王玄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洞中打了个旋，撞上洞壁，被灰白色的天然纹路无声吞了进去。静魂石就有这般好处，连吐纳的气息都不漏半分。
他抬起左臂，缓缓握拳。
骨裂处早已接合，经脉里真元奔涌通畅，神魂上那道裂痕也愈合了七七八八，只差最细的一缕纹路还没长平。九成。
九成，够了。王玄活动着肩颈，骨节噼啪作响，再在这石头洞里窝下去，外头的黄花菜都能凉透三回。
他在这洞里已经待了七天。
七天里，黄泉魔宗的搜索队被他砍了一队，魇护法的幽魂灯还在山外亮着，梦魇使者在雾里飘来飘去。迷雾山脉这片鬼地方，他是一刻都不想多留。
可走之前，有两件事得办。
第一，探路。他入山时是被魇护法一掌拍进来的，昏头涨脑，天旋地转，压根没记路。如今要走，总得先摸出一条靠谱的撤离路线，总不能闭着眼往雾里扎。
第二，采药。手头疗伤丹药消耗了大半，气血还有些虚。迷雾山脉是灵界数得上号的凶地，可凶地有凶地的好处——瘴气越重的地方，越顶着毒雾长些外头绝迹的灵草，专补气血。
王玄起身，把洞中的阵盘检查了一遍。
欧冶子亲手炼制的隐匿防御阵盘嵌在洞壁缝隙里，灵光内敛，稳如磐石。他想了想，非但没有撤阵，反而又往阵眼里塞了两块中品灵石。
留着吧。他拍了拍石壁，万一要回来，这儿还是个窝。老头炼的东西，值这个灵石钱。
布置妥当，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出了洞口。
洞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迷雾山脉的雾不是寻常水汽，里头掺着瘴气和迷神散，寻常修士进去，神识放出三丈就要被啃得干干净净。王玄的神识照样被压在三丈方圆，好在他还有轮回之眼。
左眼微热，天地在他眼中换了一副模样。
浓雾化作一层层流动的灰白能量带，瘴气是浑浊的灰黑丝线，灵气则是淡青色的细流，在雾中蜿蜒穿行。他甚至能清脚下泥土里几条蚯蚓粗细的土系灵脉走向——这正是他七天前找到这处洞穴的凭仗。
东南方向，灵气流动平缓，瘴气也薄。王玄辨明方向，足尖点地，就走这条。
咫尺天涯步施展开，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枯叶，贴着雾气无声掠出。
出洞三里，他在一株半截枯烂的老树下停住脚。
树根处缠着几株暗红色的老藤，藤上结着拇指大的紫黑果子，表皮浮着一层细细的金纹。王玄眼睛一亮，蹲了下去。
血藤果？这鬼地方还长这个。
血藤果是炼制补血丹的主材，外头有价无市，千灵石都未必买得到一颗。他小心翼翼地把果子摘了，又取出小铲，连根茎一起挖出来——根茎的药效比果子还足三成。
迷雾山脉的凶名是真的，物产也是真的。
浓雾锁山，瘴气封灵，寻常修士进不来，采药客不敢深入，千百年来，这片山里头的灵草灵药自顾自地生、自顾自地灭，积下了一份厚得流油的家底。就说这株血藤，换在外头任何一座坊市周围的山头，早被人连根刨走八百回了，哪轮得到它在这儿长到碗口粗。
王玄采药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老手。
果子不入储物戒——储物戒里空间封闭，鲜果焖上两天就废了。他取出随身带的透气玉盒，垫上两张保湿的灵叶，把果子一颗颗码好，根茎另用湿布裹了，贴着盒壁立放。做完这些，他又在老树周围转了一圈，在背阴的石缝里挖出两株黄精似的灵参，在一截倒木背面采到一小簇乳白色的伞菇，都不算什么珍稀货色，胜在药性温和，炖一锅补气的药膳正好。
再活泛点。他把玉盒收进怀里，拍了拍，自言自语，回去让膳房炖上，云柔那丫头这些日子估计又没好好吃饭。
采完药，他没急着走，跃上老树最高的一根横枝，拨开眼前的雾，朝东南方向仔细望了一阵。
山势走向、雾层厚薄、几处妖兽领地的能量光晕，一一记在心里。回程的路，他在心里先画了个大概。
刚挖了两株，他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轮回之眼中，左前方那片的雾，动了。
不是风动。雾里没有风。
是雾本身在动——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正无声无息地朝他这边聚拢，形状不断变幻，一会儿像团乱棉，一会儿拉长成索。没有妖气，没有杀意，连半点能量波动都欠奉，跟周围普普通通的雾一模一样。
可王玄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轮回之眼里，那团雾的中心沉着两点暗红色的光。
那光不像眼睛，更像两簇压在雾底的鬼火，冰冷，空洞，一眨不眨地钉着他的位置。
雾隐兽？王玄心头一沉。
七天前有头雾隐豹撞过他的洞口，化神境的妖兽，凭嗅觉觅食，撞不动阵盘就灰溜溜走了，蠢得很实在。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雾隐豹好歹有个豹子的身子，四条腿一条尾巴，清清楚楚。这玩意儿连个固定轮廓都没有，根本就是雾气成了精。
念头还没转完，那团雾骤然加速！
没有扑击的风声，没有妖兽的嘶吼，它就那么了过来，像涨潮的水，眨眼吞到王玄身前三尺。雾中探出五道利爪——不，那已经称不上利爪，是雾气凝成的五道刃，灰白半透，刃口泛着一层幽幽的暗紫。
快！快得不讲道理！
化神境圆满的速度，近在三尺，连眨眼的空当都不给。
王玄没退。
退不了。这东西借雾藏身，整片浓雾都是它的主场，退一步就是把后背卖进它怀里。
他右手并指如剑，往前一点。
一个字出口，身前三尺的空气，骤然凝固。
不是冰冻，不是格挡——是那一方空间本身，被他以之意境硬生生摁住了。雾气照旧流动，瘴气照旧翻涌，可在他指尖前方，凭空多出了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膜。
空间屏障。
五道雾刃劈在膜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雾中炸开，五道雾刃齐齐崩碎，化作四散的白雾。那层膜纹丝不动，连一圈涟漪都没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所有的力道吃了个干干净净。
雾隐兽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雾气凝聚的身躯猛地一滞。它想不明白，自己无往不利的爪子，怎么连对方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王玄却在这时候，眉头猛地一跳。
那暗紫色的刃光崩碎的瞬间，一缕极细的紫雾从膜面上滑过，没有强冲，而是顺着屏障的边缘一绕，钻进了他的鼻腔。
腥甜。
像含了一口烂透的果子。
王玄眼前一花。
浓雾不见了。脚下的湿土不见了。
他站在了靠山殿的山门前。
山门塌了半边，护山阵法的光罩碎成满地流萤，青石板的缝隙里渗着血。铁战那柄从不离身的战锤断成两截，斜插在台阶上，锤头上还搭着一只熟悉的手——欧冶子的手，老人平日里捻胡须的手指此刻僵硬地蜷着。
殿内升起浓烟。
王玄——！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火光里传出来。
姬云柔。
她被两条黑雾凝成的锁链钉在主殿的廊柱上，白衣染血，头发散乱，看到他的瞬间，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又在下一瞬被绝望淹没：你怎么才来……你快走！别管我——
黑雾翻涌，魇护法的身影从她身后缓缓浮现，幽魂灯的惨绿光焰映着那张模糊的脸，他提着灯，微微侧头，像在看一个迟到的笑话。
王玄的呼吸停了半拍。
只半拍。
丹田深处，太极真意无声转动，阴阳双鱼缓缓一旋，一股清凉从心口直冲天灵。与此同时，左眼深处金光炸开，轮回之眼全力催动——
眼前的画面像被烧穿的纸，从中心龟裂、剥落。
坍塌的山门、断裂的战锤、钉在廊柱上的人影，尽数碎成漫天紫雾。紫雾后方，雾隐兽那团灰白雾气正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侧后，第二波五道雾刃已经举到了半空。
幻象。全是幻象。
雕虫小技。
王玄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道心是什么铸的？轮回之眼看破三生虚妄，太极真意镇守方寸灵台，尸山血海里滚过多少回，一头化神境的雾兽也敢往他心里种心魔？
左手食指在身前轻轻一划。
指尖所过之处，空间裂开一道发丝粗细的黑线。那线极短，只有三寸，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线里没有光，没有色，是一道被切开的空间断面。
空间刃。
嗤。
黑线无声掠过雾隐兽探出的一条。那团雾气凝聚的肢体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得能照见人影，断下的半截在半空扭曲两下，散成了普普通通的白雾。
暗紫色的血从断口喷出。
雾隐兽痛得整个身躯翻滚起来，雾气炸开又聚，聚拢又炸，嘶叫声又尖又厉，里头全是惊惧。它死死盯着王玄——确切说，是盯着王玄身前那层看不见的膜，雾底的两簇暗红火苗剧烈摇晃。
它转身就逃。
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那团雾往浓雾里一钻，三两个起伏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地暗紫血迹和一缕刺鼻的腥甜。
王玄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空间割裂后的酥麻。他慢慢握拳，又松开，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成了。
七天前，他对着洞壁上的古代阵法残迹枯坐三天，从空冥石里悟出了空间法则的一面。静，是稳定，是固化，是锚定。他此前的空间法则一直走的路子——咫尺天涯步折叠空间，空间崩碎碾碎敌人，都是到极致的杀伐术。
而，给了他一面盾。
方才那一挡一格，屏障生吞了化神境圆满的全力扑击，空间刃斩断了妖兽的肢体，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连斩天剑录都没动，太极真意都只是推了半转，纯是信手而为。
动则杀人，静则护身。王玄弹了弹指尖，这买卖，划算。
风掠过树梢，雾气重新合拢。
他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幻象生灭的那一瞬，掌心沁出的薄汗还没干。
幻象是假的，可幻象里那声呼喊，扎的是他心里真的地方。
雾隐兽这东西，阴损就阴损在这儿：它不硬撼你的修为，它翻你心里最惦记的人和事。他失踪数月，音讯全无，靠山殿如今什么情形，云柔是不是又在逞强独撑……这些念头他一路压着，不敢深想，却被这头畜生一把翻了出来，摊在眼前。
等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报平安。王玄把手掌攥紧，又缓缓松开，旁的都好说。
他记下了这笔账，也记下了雾隐兽的路数——这东西能窥探心防，回头得提醒殿里弟子：入迷雾山脉历练，道心不稳的，三五成群，不许单独行动。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去看四周。
他正要转身，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血迹，脚步顿住。
暗紫色的血洒在一片岩石上。石缝里长着一层不起眼的苔藓，暗红色，蔫巴巴的，贴在石头上像一层干枯的锈。可那些血一落上去，苔藓当场活了——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艳，从暗红变成殷红，绒毛一根根竖起，贪婪地吮吸着血迹。
几个呼吸，一小片苔藓吸饱了血，红得发亮，散发出一股温热的药香。
王玄蹲下身，瞳孔微缩。
血绒苔？
欧冶子藏的那本古丹经里画过这东西——血绒苔，生于极阴瘴地，食精血而生，是炼制续脉生肌膏的主材之一，对经脉损伤有奇效。此物在外界几乎绝迹，只在凶地深处偶有发现，且长得毫不起眼，十个人走过，九个半看都不会看一眼。
要不是雾隐兽的血恰好洒上去激活了它，王玄也压根不会注意脚边这层。
好家伙。他乐了，这头畜生挨了一刀，临走还送我一份大礼。
他取出玉盒，小心翼翼把吸饱血的血绒苔成片铲下，又在附近搜了一圈，另找出两小片没沾血的——品相次些，也一并收了。配上血藤果，手头的疗伤材料一下子宽裕起来。
采药，探路，试招，三件事办了两件半。路也探出了大概：东南方向地势走低，瘴气渐薄，是出山的方向。
王玄不再停留，辨明方位，沿着来路悄无声息退回洞穴。
钻回洞里，他重新封好洞口伪装，把血藤果和血绒苔分类收好，这才靠着洞壁坐下，准备最后调息一轮，明日一早动身。
静魂石的凉意从石壁渗过来，安神定魄。他闭上眼，真元沿经脉缓缓运转，神魂上最后那丝裂痕一点点长平。
洞里很安静。
安静得过头了。
王玄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呼吸依旧绵长，心跳依旧平稳。可丹田深处，那枚自从被魇护法种下后就再没动静过的九幽标记，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像一根埋进肉里的刺，被人隔着千里，轻轻拨了一记。
王玄闭着眼，嘴角那点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来了。
那口气在洞中打了个旋，撞上洞壁，被灰白色的天然纹路无声吞了进去。静魂石就有这般好处，连吐纳的气息都不漏半分。
他抬起左臂，缓缓握拳。
骨裂处早已接合，经脉里真元奔涌通畅，神魂上那道裂痕也愈合了七七八八，只差最细的一缕纹路还没长平。九成。
九成，够了。王玄活动着肩颈，骨节噼啪作响，再在这石头洞里窝下去，外头的黄花菜都能凉透三回。
他在这洞里已经待了七天。
七天里，黄泉魔宗的搜索队被他砍了一队，魇护法的幽魂灯还在山外亮着，梦魇使者在雾里飘来飘去。迷雾山脉这片鬼地方，他是一刻都不想多留。
可走之前，有两件事得办。
第一，探路。他入山时是被魇护法一掌拍进来的，昏头涨脑，天旋地转，压根没记路。如今要走，总得先摸出一条靠谱的撤离路线，总不能闭着眼往雾里扎。
第二，采药。手头疗伤丹药消耗了大半，气血还有些虚。迷雾山脉是灵界数得上号的凶地，可凶地有凶地的好处——瘴气越重的地方，越顶着毒雾长些外头绝迹的灵草，专补气血。
王玄起身，把洞中的阵盘检查了一遍。
欧冶子亲手炼制的隐匿防御阵盘嵌在洞壁缝隙里，灵光内敛，稳如磐石。他想了想，非但没有撤阵，反而又往阵眼里塞了两块中品灵石。
留着吧。他拍了拍石壁，万一要回来，这儿还是个窝。老头炼的东西，值这个灵石钱。
布置妥当，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出了洞口。
洞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迷雾山脉的雾不是寻常水汽，里头掺着瘴气和迷神散，寻常修士进去，神识放出三丈就要被啃得干干净净。王玄的神识照样被压在三丈方圆，好在他还有轮回之眼。
左眼微热，天地在他眼中换了一副模样。
浓雾化作一层层流动的灰白能量带，瘴气是浑浊的灰黑丝线，灵气则是淡青色的细流，在雾中蜿蜒穿行。他甚至能清脚下泥土里几条蚯蚓粗细的土系灵脉走向——这正是他七天前找到这处洞穴的凭仗。
东南方向，灵气流动平缓，瘴气也薄。王玄辨明方向，足尖点地，就走这条。
咫尺天涯步施展开，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枯叶，贴着雾气无声掠出。
出洞三里，他在一株半截枯烂的老树下停住脚。
树根处缠着几株暗红色的老藤，藤上结着拇指大的紫黑果子，表皮浮着一层细细的金纹。王玄眼睛一亮，蹲了下去。
血藤果？这鬼地方还长这个。
血藤果是炼制补血丹的主材，外头有价无市，千灵石都未必买得到一颗。他小心翼翼地把果子摘了，又取出小铲，连根茎一起挖出来——根茎的药效比果子还足三成。
迷雾山脉的凶名是真的，物产也是真的。
浓雾锁山，瘴气封灵，寻常修士进不来，采药客不敢深入，千百年来，这片山里头的灵草灵药自顾自地生、自顾自地灭，积下了一份厚得流油的家底。就说这株血藤，换在外头任何一座坊市周围的山头，早被人连根刨走八百回了，哪轮得到它在这儿长到碗口粗。
王玄采药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老手。
果子不入储物戒——储物戒里空间封闭，鲜果焖上两天就废了。他取出随身带的透气玉盒，垫上两张保湿的灵叶，把果子一颗颗码好，根茎另用湿布裹了，贴着盒壁立放。做完这些，他又在老树周围转了一圈，在背阴的石缝里挖出两株黄精似的灵参，在一截倒木背面采到一小簇乳白色的伞菇，都不算什么珍稀货色，胜在药性温和，炖一锅补气的药膳正好。
再活泛点。他把玉盒收进怀里，拍了拍，自言自语，回去让膳房炖上，云柔那丫头这些日子估计又没好好吃饭。
采完药，他没急着走，跃上老树最高的一根横枝，拨开眼前的雾，朝东南方向仔细望了一阵。
山势走向、雾层厚薄、几处妖兽领地的能量光晕，一一记在心里。回程的路，他在心里先画了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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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风动。雾里没有风。
是雾本身在动——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正无声无息地朝他这边聚拢，形状不断变幻，一会儿像团乱棉，一会儿拉长成索。没有妖气，没有杀意，连半点能量波动都欠奉，跟周围普普通通的雾一模一样。
可王玄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轮回之眼里，那团雾的中心沉着两点暗红色的光。
那光不像眼睛，更像两簇压在雾底的鬼火，冰冷，空洞，一眨不眨地钉着他的位置。
雾隐兽？王玄心头一沉。
七天前有头雾隐豹撞过他的洞口，化神境的妖兽，凭嗅觉觅食，撞不动阵盘就灰溜溜走了，蠢得很实在。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雾隐豹好歹有个豹子的身子，四条腿一条尾巴，清清楚楚。这玩意儿连个固定轮廓都没有，根本就是雾气成了精。
念头还没转完，那团雾骤然加速！
没有扑击的风声，没有妖兽的嘶吼，它就那么了过来，像涨潮的水，眨眼吞到王玄身前三尺。雾中探出五道利爪——不，那已经称不上利爪，是雾气凝成的五道刃，灰白半透，刃口泛着一层幽幽的暗紫。
快！快得不讲道理！
化神境圆满的速度，近在三尺，连眨眼的空当都不给。
王玄没退。
退不了。这东西借雾藏身，整片浓雾都是它的主场，退一步就是把后背卖进它怀里。
他右手并指如剑，往前一点。
一个字出口，身前三尺的空气，骤然凝固。
不是冰冻，不是格挡——是那一方空间本身，被他以之意境硬生生摁住了。雾气照旧流动，瘴气照旧翻涌，可在他指尖前方，凭空多出了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膜。
空间屏障。
五道雾刃劈在膜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雾中炸开，五道雾刃齐齐崩碎，化作四散的白雾。那层膜纹丝不动，连一圈涟漪都没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所有的力道吃了个干干净净。
雾隐兽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雾气凝聚的身躯猛地一滞。它想不明白，自己无往不利的爪子，怎么连对方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王玄却在这时候，眉头猛地一跳。
那暗紫色的刃光崩碎的瞬间，一缕极细的紫雾从膜面上滑过，没有强冲，而是顺着屏障的边缘一绕，钻进了他的鼻腔。
腥甜。
像含了一口烂透的果子。
王玄眼前一花。
浓雾不见了。脚下的湿土不见了。
他站在了靠山殿的山门前。
山门塌了半边，护山阵法的光罩碎成满地流萤，青石板的缝隙里渗着血。铁战那柄从不离身的战锤断成两截，斜插在台阶上，锤头上还搭着一只熟悉的手——欧冶子的手，老人平日里捻胡须的手指此刻僵硬地蜷着。
殿内升起浓烟。
王玄——！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火光里传出来。
姬云柔。
她被两条黑雾凝成的锁链钉在主殿的廊柱上，白衣染血，头发散乱，看到他的瞬间，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又在下一瞬被绝望淹没：你怎么才来……你快走！别管我——
黑雾翻涌，魇护法的身影从她身后缓缓浮现，幽魂灯的惨绿光焰映着那张模糊的脸，他提着灯，微微侧头，像在看一个迟到的笑话。
王玄的呼吸停了半拍。
只半拍。
丹田深处，太极真意无声转动，阴阳双鱼缓缓一旋，一股清凉从心口直冲天灵。与此同时，左眼深处金光炸开，轮回之眼全力催动——
眼前的画面像被烧穿的纸，从中心龟裂、剥落。
坍塌的山门、断裂的战锤、钉在廊柱上的人影，尽数碎成漫天紫雾。紫雾后方，雾隐兽那团灰白雾气正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侧后，第二波五道雾刃已经举到了半空。
幻象。全是幻象。
雕虫小技。
王玄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道心是什么铸的？轮回之眼看破三生虚妄，太极真意镇守方寸灵台，尸山血海里滚过多少回，一头化神境的雾兽也敢往他心里种心魔？
左手食指在身前轻轻一划。
指尖所过之处，空间裂开一道发丝粗细的黑线。那线极短，只有三寸，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线里没有光，没有色，是一道被切开的空间断面。
空间刃。
嗤。
黑线无声掠过雾隐兽探出的一条。那团雾气凝聚的肢体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得能照见人影，断下的半截在半空扭曲两下，散成了普普通通的白雾。
暗紫色的血从断口喷出。
雾隐兽痛得整个身躯翻滚起来，雾气炸开又聚，聚拢又炸，嘶叫声又尖又厉，里头全是惊惧。它死死盯着王玄——确切说，是盯着王玄身前那层看不见的膜，雾底的两簇暗红火苗剧烈摇晃。
它转身就逃。
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那团雾往浓雾里一钻，三两个起伏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地暗紫血迹和一缕刺鼻的腥甜。
王玄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空间割裂后的酥麻。他慢慢握拳，又松开，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成了。
七天前，他对着洞壁上的古代阵法残迹枯坐三天，从空冥石里悟出了空间法则的一面。静，是稳定，是固化，是锚定。他此前的空间法则一直走的路子——咫尺天涯步折叠空间，空间崩碎碾碎敌人，都是到极致的杀伐术。
而，给了他一面盾。
方才那一挡一格，屏障生吞了化神境圆满的全力扑击，空间刃斩断了妖兽的肢体，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连斩天剑录都没动，太极真意都只是推了半转，纯是信手而为。
动则杀人，静则护身。王玄弹了弹指尖，这买卖，划算。
风掠过树梢，雾气重新合拢。
他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幻象生灭的那一瞬，掌心沁出的薄汗还没干。
幻象是假的，可幻象里那声呼喊，扎的是他心里真的地方。
雾隐兽这东西，阴损就阴损在这儿：它不硬撼你的修为，它翻你心里最惦记的人和事。他失踪数月，音讯全无，靠山殿如今什么情形，云柔是不是又在逞强独撑……这些念头他一路压着，不敢深想，却被这头畜生一把翻了出来，摊在眼前。
等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报平安。王玄把手掌攥紧，又缓缓松开，旁的都好说。
他记下了这笔账，也记下了雾隐兽的路数——这东西能窥探心防，回头得提醒殿里弟子：入迷雾山脉历练，道心不稳的，三五成群，不许单独行动。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去看四周。
他正要转身，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血迹，脚步顿住。
暗紫色的血洒在一片岩石上。石缝里长着一层不起眼的苔藓，暗红色，蔫巴巴的，贴在石头上像一层干枯的锈。可那些血一落上去，苔藓当场活了——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艳，从暗红变成殷红，绒毛一根根竖起，贪婪地吮吸着血迹。
几个呼吸，一小片苔藓吸饱了血，红得发亮，散发出一股温热的药香。
王玄蹲下身，瞳孔微缩。
血绒苔？
欧冶子藏的那本古丹经里画过这东西——血绒苔，生于极阴瘴地，食精血而生，是炼制续脉生肌膏的主材之一，对经脉损伤有奇效。此物在外界几乎绝迹，只在凶地深处偶有发现，且长得毫不起眼，十个人走过，九个半看都不会看一眼。
要不是雾隐兽的血恰好洒上去激活了它，王玄也压根不会注意脚边这层。
好家伙。他乐了，这头畜生挨了一刀，临走还送我一份大礼。
他取出玉盒，小心翼翼把吸饱血的血绒苔成片铲下，又在附近搜了一圈，另找出两小片没沾血的——品相次些，也一并收了。配上血藤果，手头的疗伤材料一下子宽裕起来。
采药，探路，试招，三件事办了两件半。路也探出了大概：东南方向地势走低，瘴气渐薄，是出山的方向。
王玄不再停留，辨明方位，沿着来路悄无声息退回洞穴。
钻回洞里，他重新封好洞口伪装，把血藤果和血绒苔分类收好，这才靠着洞壁坐下，准备最后调息一轮，明日一早动身。
静魂石的凉意从石壁渗过来，安神定魄。他闭上眼，真元沿经脉缓缓运转，神魂上最后那丝裂痕一点点长平。
洞里很安静。
安静得过头了。
王玄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呼吸依旧绵长，心跳依旧平稳。可丹田深处，那枚自从被魇护法种下后就再没动静过的九幽标记，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像一根埋进肉里的刺，被人隔着千里，轻轻拨了一记。
王玄闭着眼，嘴角那点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