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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客 第478章 空痕无迹

    雾深处,王玄贴着一堵湿漉漉的岩壁,一动不动。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炷香了。

    周身三寸,那层空间薄膜无声运转。这是他离开洞穴后第一次把之意境催到极致——不是身前一面盾,而是整个人裹进一枚用空间折成的茧里。

    薄膜之内,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没有声音;呼吸吐纳带出的气流,被扭曲的空间一绕,散成无迹的乱流;连体温和真元运转的微光,都被这层膜吞掉、折碎,漏不出去半分。

    他在雾中行走,像一把刀在水里游过,水纹还没合拢,人已经在十丈之外。

    这是之法则给他的第二重惊喜。

    在洞里参悟时,他只当这是一面护身的盾;真用到潜行上,才发现这东西的妙处远不止挡刀。空间是承载一切的容器——声音在空间里传,气息在空间里流,神识在空间里走。把周身那一层空间拧住、定住,等于在他和天地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棉絮,什么动静传出去都得先在这层棉絮里打个折。

    连他踩断枯枝的脆响,传出三尺都散成了虚无。

    王玄对这状态很满意。

    静之法则这么用,倒比屏障实用。他心里盘算,能打,能藏,就是费神。

    费神是真的。维持周身空间扭曲,神魂上的负担不轻,以他九成恢复的状态,全力施为也只能撑两个时辰,之后就得找地方歇脚。好在迷雾山脉最不缺的就是藏身的角落。

    他一路向东南,走得极慢,极稳。

    轮回之眼始终半开着。在他的视野里,浓雾是一张活着的网——灰黑的瘴气丝线、淡青的灵气流、各色妖兽盘踞领地时散出的能量光晕,全都清清楚楚。他专挑能量流动最平缓、最的缝隙走,像一条鱼顺着水纹游,绝不搅起半点波澜。

    一头独角岩蟒的领地占了前方整片山谷,那蟒的能量核心是一团磨盘大的土黄光团,化神境后期,正盘踞在谷口的水潭边打盹。王玄远远绕开,多走了三里地。

    一片沼泽上空浮着荧荧绿火,是群居的瘴磷虫,单只不足道,铺天盖地起来连洞玄境都要皱眉。他从下风处贴着地面掠了过去,连一点虫群的边都没沾。

    越往外围走,雾越薄,可王玄的心提得越紧。

    因为梦魇使者,多了起来。

    头一个撞见的,是在他离开洞穴的第二天夜里。

    当时他正靠在一棵空心老树里歇脚,轮回之眼忽然瞥见左前方雾里飘来一点暗红。

    王玄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那点红光飘得很慢,近了,才看出是一团半透明的虚影——人形,却没有实体,雾气从它身体里穿过去,留不下任何阻碍。虚影的面孔是模糊的,唯独那双眼睛,两点暗红,像两枚烧红的钉子,在雾里缓缓扫动。

    梦魇使者。

    王玄在魇护法手底下吃过亏,认得这东西。七个梦魇使者,纯粹的梦境之力凝聚,无实体,刀剑难伤,靠的是感应来锁定猎物。活人心里只要生出一丝惧意,哪怕隔着十里雾,它们都能闻着味儿摸过来。

    十里缩成十丈,只是转眼的事。

    那梦魇使者飘到了老树外五丈处。

    五丈。

    王玄甚至能看清它脸上那张裂到耳根的嘴,正无声地开合,一吸一吐,像在品尝空气。暗红的眼珠缓缓转过来,正对着老树的树洞,对着他藏身的位置。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王玄没有催动真元,没有去摸剑柄,甚至连心跳都强行压到了最慢。他只做了一件事——守心。

    轮回之眼静静看着那团虚影,看着它身上梦境之力的流动,看着那双暗红眼睛里映出的空洞。太极真意在丹田缓缓转动,阴阳双鱼相抱,灵台之上一片澄明。

    怕吗?

    他问自己。

    雾隐兽的幻象里,靠山殿塌了,姬云柔满身是血地喊他。那一瞬他怕过,心口像被人攥住。可太极真意一转,那点怕就被磨碎了。他王玄这辈子,被人追着杀过,被天压过,被埋进过死地,怕这个字,早在一次次从坟里爬出来的时候,就从骨头里剔干净了。

    更何况——

    你是假的。他在心里平静地对那团虚影说,我看得见你是什么做的。一团梦,也配让我怕?

    梦魇使者在五丈外悬停了三息。

    暗红的眼珠从树洞上扫过,扫过来,又扫过去。

    然后,它飘走了。

    像飘过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雾。它甚至在老树根旁绕了个弯,去追远处一头仓皇逃窜的雾鼠——那小东西吓得肝胆俱裂,恐惧的味道在它闻来,比树洞里这个香甜百倍。

    红光飘远,消失在雾里。

    王玄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又过了整整半盏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个字,声音里却带着点笑意,五层天的考验都没这么刺激。

    他这趟是摸准了梦魇使者的命门:这东西感应的是恐惧,不是气息,不是血肉。只要心里无惧,他站在对方面前,都跟一块石头没区别。空间薄膜藏住了形,道心稳固藏住了神,双保险。

    接下来两天,他又先后与三团梦魇使者擦肩而过。

    最近的一次,一团虚影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飘过去的,暗红的眼睛距他的脸不到三尺,那张裂嘴开合时,带出的阴冷气息拂在他睫毛上。王玄目视前方,心若枯井,任它从身旁飘过。

    四次照面,四次有惊无险。

    第四天头上,路线到了抉择的时候。

    轮回之眼里,迷雾山脉的边缘已经在望——雾气稀薄到能隐约看见外头的天光,直线距离不到两百里。顺着这个方向再走一天,就能出山,出山之后直奔靠山殿,数千里路程,快则三日。

    可王玄在一处山坳里停住了,没有往外走。

    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了条线。

    直线回靠山殿,最快。也最蠢。

    魇护法是什么人?九幽魔渊的使者,能在灵界布下这种搜索网的老狐狸,会想不到他要回靠山殿?他现在就是一头受了伤、被猎人追着的鹿,鹿往哪个方向跑,猎人闭着眼都猜得到——回家。

    直线回去,等着他的八成是山外某个隘口的埋伏圈。

    想让我回家?王玄把树枝一丢,拍了拍手,我偏不。

    他改了方向。

    不往东南出山了,转而折向正西,在迷雾山脉里绕起了大圈。他要先在这片山脉里把追踪的尾巴彻底绕晕、绕丢,让幽魂灯那根因果的线被距离和山势扯到最细,再从山脉西侧出山,兜一个大弧线,从反方向折返靠山殿。

    远是远了三倍,可胜在稳。

    绕圈的第二天午后,他正贴着一道山脊潜行,脚下的山体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王玄立刻伏低。

    轮回之眼里,极远的北方天际,雾层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角——两股浩大的能量在雾中碰撞,一白一黑,白的如惊涛拍岸,黑的似恶鬼吞天,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所过之处,成片的巨树拦腰折断,雾气被蒸腾出一个个巨大的空洞。

    修士斗法。

    而且是高手,至少是紫府境往上的级数,隔着几十里,余波都能让地面发抖。

    王玄眯起眼,看不真切双方的面目,只隐约看见白光里有一方大印起起落落,黑气中则有一面幡影招展。是黄泉魔宗的人跟哪方势力撞上了?还是魇护法的搜索队起了内讧?又或是别的什么被卷进迷雾的倒霉蛋?

    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

    这种级数的斗法,靠得近了,被余波扫一下都是非死即伤;被斗法双方看见,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王玄二话不说,调转方向,贴着山脊的背阴面,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二十里,彻底绕开了那片杀场。

    身后的轰鸣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接下来的路,走得异常顺利。绕足了大圈,梦魇使者的红光越来越少见,瘴气越来越淡,妖兽的领地也越来越稀疏——他绕到了山脉的最西侧,这片区域连魇护法的搜索网都铺得稀薄。

    第六天清晨,王玄踏出了迷雾山脉。

    脚踩着山外坚实的黄土,他回头望去。

    身后,白色的雾海在群山间翻涌起伏,一眼望不到边,像一头蛰伏了千万年的巨兽,懒洋洋地卧在天地之间,方才吞没的那个渺小人类,在它眼里大概连个嗝都算不上。

    王玄看了两息,转身就走。

    他没有半分留恋,辨别了一下方向——正西绕出,靠山殿此刻在他东南方向,一千二百里——真元灌入双腿,咫尺天涯步展开,身形化作一道淡影,朝东南方急掠而去。

    他没有看见的是,在他身后极远处的高空。

    云层之上,魇护法负手而立。

    他周身黑雾缭绕,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手里提着那盏幽魂灯。惨碧色的灯焰一直稳稳地燃着,火苗指向山脉深处某个方向,那是因果之线牵引的方位。

    可就在刚才,火苗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朝东南歪了歪,又猛地回正,焰尖散乱,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魇护法微微皱眉,低头看着灯盏。

    标记的感应……他的声音沙哑,像锈铁摩擦,变弱了?

    灯焰跳了几跳,重新稳住,却比先前黯淡了一分。

    魇护法抬起头,兜帽下两点幽光望向山脉西侧,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