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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16章 沮丧

    出了银行的门,刘湘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担保人?自己认识的人里,有稳定工作的——刘富贵算一个,但刘富贵的收入也不高,档口一个月赚两三万,但在银行眼里,个体户的信誉还不如一个普通文员。而且自己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堂叔已经帮了他太多了。

    至于黄生那边的证券行,自己打算下次去的时候问一问。

    但实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以自己目前的资金体量,就算证券行肯做孖展,能借给他的钱也不会多,而且利息一定很高,得不偿失。

    算了,慢慢来,五万三千块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不能滚。股市还在涨,摆摊还在赚,再攒两三个月,也许就能摸到十万的门槛了。到时候不用自己去找银行,银行可能会主动来找他。

    想着想着转身走回了深水埗的街头。

    晚上八点,鸭寮街的夜市准时开张。刘湘把拖车停在老位置上,挂上那盏白炽灯灯,开始摆货。旁边的烧烤摊已经冒起了烟,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对面的糖水铺坐满了人,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喊“红豆沙一碗、芝麻糊一碗”。

    “过嚟睇下啦!夏装新款!t恤十五蚊一件,两件二十五!薄款外套三十蚊!”刘湘的吆喝声在夜市的嘈杂中格外响亮,带着一种疲惫但又不肯服输的韧劲。

    想起下午在银行里陈经理说的那些话——“资金体量”“资金历史”“信用记录”。这些词从银行从业者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自己身上,就是一道高高的门槛。自己跨不过去,至少现在跨不过去。

    但不觉得沮丧,三个月前自己连银行的门都不敢进,现在他已经能坐在客户经理的办公室里谈融资了。虽然被拒绝了,但至少有了坐在那里的资格。

    夜市的人流渐渐多起来,九点过后达到高峰。刘湘忙得顾不上想那些了,一件一件地卖,一笔一笔地收钱。腰包越来越鼓,铁盒子里的数字又会多一笔。

    收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蹲在地上收拾塑料布,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阿湘。”

    回过头,是钟伯。炒栗子的老头推着那辆破旧的手推车,车上还剩半袋栗子,大概没卖完。钟伯在路灯下站着,脸上的皱纹被灯光照得像刀刻的一样。

    “钟伯,收摊啦?”刘湘站起来。

    “收啦收啦,卖不动了。”钟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刚才看你从长沙湾道那边过来,去银行了?”

    “嗯。”

    “借钱?”

    刘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钟伯你怎么知道?”

    钟伯嘬了一口烟,眯着眼睛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年轻人去银行,不是存钱就是借钱,你最近股票玩得大,我猜你是想去借钱炒股。”

    “没借到。”刘湘实话实说。

    钟伯吐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借不到就借不到,不是坏事。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借钱做生意,后来没借成,反而躲过一劫。那笔钱要是借了,我可能早就不在香港了。”

    刘湘没有接话,知道钟伯说的是什么意思——借钱是把双刃剑,砍别人的时候爽,砍自己的时候更爽。

    “行了,早点回去睡吧。”钟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手推车慢慢消失在鸭寮街的夜色里。

    刘湘把拖车拉回板间房,洗了澡,坐在床上记账。

    4月15日,夜市:营业额680,成本410,净赚270。

    全天合计:早市520 + 下午430 + 夜市270 = 1220。

    本周累计净赚:4650。

    股票持仓:长实2000股(市价9.2),恒隆1500股(市价5.5),鹰君1000股(市价5.1),合计市值约。

    现金:。

    总资产:约。

    在“总资产”下面画了条线,合上软皮抄,将铁盒子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好像比之前长了一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隔壁的收音机没开,今晚出奇的安静,只有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晾在窗台上的衣服,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想了想陈经理说的“资金证明”三个字。要证明什么呢?证明自己不是偷渡客?他有身份证。证明他有还款能力?他每个月摆摊赚两万块,比大多数上班族都强。但银行不看这些。

    银行看的是纸面上的、系统里的、可以被量化和追溯的东西。他在这个系统里的记录太短了,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没关系,记录可以慢慢建,钱可以慢慢攒,股票可以慢慢涨,自己不是那种想要一口吃成胖子的人。

    虽然自己很想快一点——快一点攒够本金,快一点从这条街上消失,快一点坐到中环的写字楼里——但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电子表的夜光显示: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明天又是凌晨四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