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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18章 七月下旬

    时间进入七月下旬,刘湘发现自己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机械的循环。

    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早市。九点半收摊,回板间房冲凉、听收音机、睡觉。下午三点出摊,七点收。晚上八点夜市,十一点收。十一点半回到板间房,记账,数钱,听电视里的夜间新闻,睡觉。

    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没有任何多余的开支。

    他不看电影,不去酒楼,不买彩票,不赌马。茶餐厅的奶茶从最初的一天三杯减到了一天一杯——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少上厕所,省时间。衣服还是那几件,深蓝色夹克已经洗成了灰蓝色,袖口的线头脱了又缝、缝了又脱,他舍不得换,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这件衣服陪他从冬天摆到了夏天,穿着它心里踏实。

    唯一称得上“娱乐”的,是每天晚上收摊后,躺在板间房的床上听收音机或者看电视。

    收音机是他了解信息的主要渠道。除了财经节目,他还听新闻、听访谈、听经济评论。他知道中英双方正在就香港前途问题进行谈判,知道内地刚刚宣布了经济调整政策,知道美国的利率在波动,知道香港的房地产成交量和价格每个月都在创新高。这些信息对他来说不是消遣,是粮食。他需要它们来帮助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卖股票,什么时候该买铺面,什么时候该从摆摊转型到开店。

    电视是刘富贵家淘汰下来的旧货,十四寸的黑白机,屏幕上有几条横纹,但不影响看。刘湘把它搬到了板间房里,放在折叠桌上,每天晚上收摊回来之后打开,看无线台的夜间新闻和财经报道。电视的画面经常闪,声音也忽大忽小,但他看得认真,一边看一边在软皮抄上记下关键的数字和观点。

    有时候他看到深夜,电视里开始放雪花点,他才关掉。关了灯,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恒指、楼价、成交量、汇率、利率。它们像一串串珠子,在他脑海里来回滚动,他试图把它们串起来,找到其中的规律和逻辑。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专业的投资者,他没有学过金融,没有读过商学院,甚至连一份正经的财务报表都看不懂。但他有一件东西是别人没有的——他知道未来四十年的历史走向。

    这个“作弊码”不需要他懂任何专业知识。他只需要记住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事件,然后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1981年7月的高点,1982年的股灾和楼市崩盘,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后的反弹,1987年的股灾,1997年的回归……这些时间节点像灯塔一样,照亮了他穿越回去的那片黑暗的海面。

    但知道归知道,做归做。他需要本金。没有本金,知道再多也没用。

    现在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信息不够,不是判断不准,而是——他太慢了。

    每月一万五到两万的利润,听起来不少,但刨去房租、伙食、陀地费、偶尔的损耗,能存下来的大概一万二三。加上股票账户里的浮盈,他的总资产在七月底大约在八万港币左右。八万块,在深水埗付一间小铺面的顶手费和首期租金勉强够,但开了店之后就没有周转资金了。他不能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一间铺面上——他需要留一笔钱进货,需要留一笔钱应对突发情况,需要留一笔钱继续投股票。

    他需要更大的启动资金。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他不知道具体需要多少,但他知道,单靠摆摊,要达到那个数字至少需要半年甚至一年。而股市的牛市不会等他——恒指在1981年7月见顶之后,会经历一波大幅回调,虽然真正的股灾在1982年,但下半年已经开始有剧烈波动。他需要在牛市结束之前,把手里的股票卖出一个好价钱,然后拿着现金等待下一个机会。

    可是,如果他连十万本金都没有,就算股票翻一倍,也不过二十万。二十万在1981年的香港,做不了任何大事。

    他需要一个办法,在短时间内把资金体量提上去。

    借。只能是借。

    银行不肯借,因为他没有资产证明和信用记录。证券行做孖展的门槛虽然低一些,但以他目前八万块的总资产,能借到的钱大概也就三四万,杯水车薪。找私人借贷?利率高得吓人,而且风险太大,万一股市回调,他可能连利息都还不上。

    找刘富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刘富贵已经帮了他太多,他不能再开口借钱。况且,刘富贵的档口也就那点规模,流动资金不会太多,借给他一两万或许可以,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找阿强?

    不行。跟陀地借钱,借的不是钱,是把柄。他不想跟这些人有金钱上的瓜葛。每月交三百陀地费是规矩,但借钱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七月的夜晚,板间房热得像烤箱,风扇开到最大档也只能把热风从左吹到右。他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的墙上,把枕头垫在腰后面,拿起收音机,调到深夜的财经重播。

    收音机里传来主持人平稳的声音:“……恒生指数今日收报一千七百五十八点,再创历史新高。地产分类指数表现尤为强劲,收报二千三百四十点,升幅百分之二点一。市场人士认为,在低利率和通胀预期下,香港楼市和股市的升势将持续……”

    一千七百五十八点。离1810的历史高点还有五十多点。刘湘在心里算了算,按照这个速度,八月初可能就见顶了。他需要在那之前做出决定——要不要卖出一部分股票,套现出来做点什么?还是要继续持有,赌它突破1810之后还能再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他知道历史的高点是1810,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一个月后。如果他卖早了,就会错过最后一段涨幅;如果他卖晚了,就要承受回调的损失。

    这就是穿越者的困境。他知道大概的方向,但不知道精确的时点。他知道船会沉,但不知道船沉的确切时间。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要出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