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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36章 北上(三)

    “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不就是想过好日子吗?好日子不是等来的,是做出来的。你们好好做,厂里好好做,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

    没有人鼓掌,但一百八十双眼睛,都比刚才亮了一些。

    工厂在一九八三年元旦正式开工。

    第一天的场景,刘湘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百五十台衣车同时启动的声音,像一阵巨大的风吹过麦田,沙沙沙沙,连绵不绝。裁床上的电剪刀嗡嗡地响,裁好的布料一叠叠地送到车工面前。

    烫工的蒸汽熨斗嗤嗤地冒着白雾,包装台前的女工们手脚麻利地叠衣服、贴标签、装箱。整个厂房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着,嗡嗡嗡的声音从一楼传到四楼,从早到晚不停歇。

    站在三楼的车间里,看着这一百八十个人同时劳作,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自豪,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一百八十个人,背后是一百八十个家庭。她们把青春和汗水交给了他,自己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

    第一批订单是老客户美琪时装的五百件针织衫,加上陈麻子那边追加的三百件牛仔裤。刘湘没敢接太多——新厂新工人,磨合期难免出问题,量大了万一交不出货,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开工第三天,问题就来了。

    一批针织衫的车缝线迹出了偏差,针距不均匀,有的地方太密,有的地方太稀,质检退回来三十多件。老吴黑着脸把几个车工叫到裁床边训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刘湘没有插手,他知道这种事要交给老吴处理。果然,老吴把有问题的几台衣车重新调试了一遍,又让返工的车工重新培训了半天,下午就再也没有出过次品。

    开工第一周,产量一千二百件,次品率百分之七。老吴说这个数字在新厂里算不错的了,但自己还是觉得高。

    让老吴在车间墙上贴了一张“质量红黑榜”,每天公布各班组的次品率和产量排名。第一周排在末位的班组,组长被老吴叫去谈了一次话,第二周就冲到了前三。

    人都有自尊心,关键是要把自尊心变成动力。

    开工第一个月底,财务报表出来了。总产量四万八千件,出货量四万六千件,次品率下降,合格率超预期。

    营业额——港方那边——十一万港币,扣除面料成本、工人工资、购置厂房、水电杂费,净利润三万多港币。

    三万多,比自己在香港那间小厂的月利润翻了一倍多,而规模只是那间小厂的十几倍。这就是规模效应的力量——固定成本被摊薄了,边际成本下降了,每一件衣服的利润空间变大了。

    把财务报表看了三遍,在最后一遍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赌对了。

    当天晚上,他站在厂房的楼顶上,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的,今天破例,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远处是布吉的夜景。零零星星的灯光散落在田野和山丘之间,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更远处是深圳的方向,那边的天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映成了橙红色,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栋在建高楼的轮廓。再远处,是香港的方向,隔着深圳河,隔着那片黑暗的海面,那里的万家灯火他曾经在橡皮艇上仰望过。

    吸了一口烟,呛得咳了两声,把烟掐灭了。

    楼下传来衣车的声音。夜班工人还在赶货,嗡嗡嗡的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在深圳河上,水冷得刺骨,他趴在橡皮艇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心想:只要上了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上了岸,拿到了身份证,摆过摊,开过厂,赚过钱亏过钱,被骗过,被收过保护费。被人看不起过。但现在,自己站在深圳布吉一栋四层厂房的楼顶上,手里有两百个工人,每个月出几万件衣服,账上有现金,手上有订单,脑子里有方向。

    自己没有辜负那个夜晚。

    转身走下楼梯,回到车间。老吴还在裁床边忙活,几个车工在加班赶一批急单。走到老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吴师傅,辛苦了。”

    老吴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动了一下。“阿湘,明天还有三百件要出,今晚得赶出来。”

    “行,加班费按双倍算,你跟她们说。”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裁布。刘湘在车间里走了一圈,看了看每一台衣车的运转情况,跟几个车工聊了几句,问了问她们住得惯不惯、吃得习不习惯。大部分人说好,有几个说想家,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工说着说着红了眼眶。

    刘湘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知道这种感觉——两年前他也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一张床和一把钥匙。时间会解决一切。

    走出厂房,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十一月的深圳,夜风已经凉了。远处的田野里传来虫鸣声,偶尔有一两声狗吠,天上的星星比香港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深圳河上看到的星空,也是这样的——密密麻麻,璀璨明亮。

    那时候他在水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现在他在岸上,脚下是坚实的水泥地,身上是干爽的衣服。

    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地燃。烟头的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像一盏小小的、倔强的灯。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不知道后年会怎样,不知道这个厂能撑多久,不知道内地市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打开。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方向对了,慢一点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