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1981 第9章 年关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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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铁盒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把今天的钞票一张一张捋平，分类放好。一千块的大钞放一叠，五百的放一叠，一百、五十、二十、十块各归其位。然后拿出软皮抄，记下今天的账目：1980年12月31日
早市：营业额1130，成本620，净赚510
下午：营业额780，成本480，净赚300
夜市：营业额720，成本430，净赚290
全天：营业额2630，成本1530，净赚1100
累计净赚（12月28日-31日）：约3500
在“累计净赚”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数字：3720。
这是目前的全部现金——三千七百二十港币。四天前自己的启动资金是一千七百七十块（交了房租后剩下的），四天赚了近两千块。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自己就能有一万五。
但这不是可持续的，这四天他有运气成分——款式选对了，位置找对了，天气也好。万一哪天下雨，一天可能颗粒无收。万一被小贩队抓到，罚款加没收，几百块就没了。万一遇到收保护费的涨价，又是一笔开支。
合上软皮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没有本金。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如果他有一万块本金，自己就可以从刘记拿更多的货，做更大的量，摊薄固定成本。如果他有两万块，自己就可以考虑租一个固定的铺位，不用每天搬来搬去。如果有五万块，他就可以自己找工厂下单，跳过批发商，赚取更高的利润。
但自己现在只有三千七。
三千七百港币，在1980年的香港，够活两个月，但做不了任何像样的事。只能继续摆摊，继续吆喝，继续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像一头牛一样，把力气换成钱，再把钱攒成资本。
翻了个身，电子表的夜光显示：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明天还要早起。
凌晨四点半，闹钟会响。他会从床上爬起来，冷水洗脸，穿上那件深蓝色夹克，下楼，取货，挑着扁担走过还没有天亮的深水埗，在北河街街市的角落里铺开塑料布，对着那些买菜的阿姨喊出第一声——
“靓姐靓姨，过来睇下啦！”
这就是自己的一天。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也是如此。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休息。说不上这种日子是苦还是甜，他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堂叔那里不能再住了，档口的工资不够他攒下第一桶金。摆摊虽然辛苦，但这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将铁盒子塞回枕头底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日子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衣车，针脚密匝匝地往前走，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刘湘的日历是从铁盒子里那一张张钞票上翻过去的。十块、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每天收摊后将它们捋平、分类、记账，像和尚数念珠一样虔诚。钞票越攒越多，日历上的数字也一天一天地往过年靠。
一月中旬，发现自己已经摆摊整整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自己挑着两个蛇皮袋站在桂林街的路口，喊第一声吆喝的时候嗓子发紧，手心冒汗，心里没底。一个月后，自己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深水埗每条街的人流高峰时段，知道哪个角落躲风，哪个位置下雨不积水，哪个茶餐厅的老板娘肯赊账。他跟北河街卖鱼的黄叔混成了忘年交，跟桂林街炒栗子的钟伯学会了用报纸卷香烟——虽然自己不抽，但递烟是江湖规矩，学会了不吃亏。连收坨地费的阿强见了自己都会点个头，说一句“后生仔，生意好喔”。
生意确实好。
越临近农历年关，街上的人越多。深水埗的街头巷尾开始挂起红色的春联和灯笼，杂货铺里堆满了年货——瓜子、糖莲藕、煎堆、油角，花花绿绿的包装晃得人眼花。主妇们的菜篮子里除了鱼肉蔬菜，开始多出一样东西：新衣服。过年穿新衣是老规矩，再穷的人家，到了年关也要给孩子扯几尺布，给老人买件新衫。刘湘的摊位正好踩中了这个节骨眼。
腊月十五之后，自己的日均营业额从两千出头飙到了三千多，最高的一天卖了将近四千块。针织衫最好卖，一天能走四五十件；童装后来加了几个款，也走得快，因为来买菜的阿姨们给孙子孙女买衣服从不手软；男装夹克反倒慢一些，但单价高，一件能赚二十多块，算下来也不差。
自己从每天拿九十件货增加到一百五十件。两个蛇皮袋不够用了，换成三个，扁担挑不动，就去二手市场买了一辆折叠小拖车，铁架子，橡胶轮子，拉起来嘎吱嘎吱响，但能装两百斤货。每天早上一手拖车一手拎包，从板间房走到刘记，再从刘记走到北河街，来回一趟出一身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冰凉冰凉的，但不敢脱——脱了感冒，感冒了不能出摊，一天损失上千块，自己病不起。
收摊回到板间房，肩膀上是拖车把手勒出的红印，脚底板磨出了两个硬茧，小腿酸胀得像灌了铅。坐在床沿上，弯腰解鞋带的时候，腰背发出咔咔的响声，像一个用久了的机器在抗议。把袜子脱下来，脚趾间被汗水泡得发白，脚后跟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翻开软皮抄，记账。1月16日，净赚1220。1月17日，净赚1380。1月18日，下雨，只出了夜市，净赚410。
将“410”这个数字看了两遍，叹了口气。下雨天是他最大的敌人，雨天街上没人，出摊就是亏。自己算过一笔账，一个月按三十天算，平均有四五天下雨，再加上偶尔被小贩队赶、被坨地临时加价、遇到客人扯皮退货，损耗率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左右。所以自己的实际月收入不是简单地把日均净赚乘以三十，而是打八五折。
即使这样，一个月下来，铁盒子里攒下了一万八千多港币。
一万八千块。
把这个数字写在本子上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一个上班族在香港打工，工厂女工一个月八九百，文员一千二三，技术工人一千五到两千。自己一个月的收入，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当然，这是牺牲了健康换来的——每天十四五个小时的体力劳动，没有休息日，没有社保，没有病假。自己的右肩因为长期拖重货开始隐隐作痛，膝盖蹲久了站起来会咔咔响，嗓子哑了快一个月了，喝再多盐水也不见好。得尽快积累第一桶金，不然自己这身子骨就要散架了。
早市：营业额1130，成本620，净赚510
下午：营业额780，成本480，净赚300
夜市：营业额720，成本430，净赚290
全天：营业额2630，成本1530，净赚1100
累计净赚（12月28日-31日）：约3500
在“累计净赚”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了一个数字：3720。
这是目前的全部现金——三千七百二十港币。四天前自己的启动资金是一千七百七十块（交了房租后剩下的），四天赚了近两千块。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自己就能有一万五。
但这不是可持续的，这四天他有运气成分——款式选对了，位置找对了，天气也好。万一哪天下雨，一天可能颗粒无收。万一被小贩队抓到，罚款加没收，几百块就没了。万一遇到收保护费的涨价，又是一笔开支。
合上软皮抄，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没有本金。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如果他有一万块本金，自己就可以从刘记拿更多的货，做更大的量，摊薄固定成本。如果他有两万块，自己就可以考虑租一个固定的铺位，不用每天搬来搬去。如果有五万块，他就可以自己找工厂下单，跳过批发商，赚取更高的利润。
但自己现在只有三千七。
三千七百港币，在1980年的香港，够活两个月，但做不了任何像样的事。只能继续摆摊，继续吆喝，继续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像一头牛一样，把力气换成钱，再把钱攒成资本。
翻了个身，电子表的夜光显示：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明天还要早起。
凌晨四点半，闹钟会响。他会从床上爬起来，冷水洗脸，穿上那件深蓝色夹克，下楼，取货，挑着扁担走过还没有天亮的深水埗，在北河街街市的角落里铺开塑料布，对着那些买菜的阿姨喊出第一声——
“靓姐靓姨，过来睇下啦！”
这就是自己的一天。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也是如此。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休息。说不上这种日子是苦还是甜，他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堂叔那里不能再住了，档口的工资不够他攒下第一桶金。摆摊虽然辛苦，但这是自己唯一的出路。
将铁盒子塞回枕头底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日子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衣车，针脚密匝匝地往前走，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刘湘的日历是从铁盒子里那一张张钞票上翻过去的。十块、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每天收摊后将它们捋平、分类、记账，像和尚数念珠一样虔诚。钞票越攒越多，日历上的数字也一天一天地往过年靠。
一月中旬，发现自己已经摆摊整整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自己挑着两个蛇皮袋站在桂林街的路口，喊第一声吆喝的时候嗓子发紧，手心冒汗，心里没底。一个月后，自己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深水埗每条街的人流高峰时段，知道哪个角落躲风，哪个位置下雨不积水，哪个茶餐厅的老板娘肯赊账。他跟北河街卖鱼的黄叔混成了忘年交，跟桂林街炒栗子的钟伯学会了用报纸卷香烟——虽然自己不抽，但递烟是江湖规矩，学会了不吃亏。连收坨地费的阿强见了自己都会点个头，说一句“后生仔，生意好喔”。
生意确实好。
越临近农历年关，街上的人越多。深水埗的街头巷尾开始挂起红色的春联和灯笼，杂货铺里堆满了年货——瓜子、糖莲藕、煎堆、油角，花花绿绿的包装晃得人眼花。主妇们的菜篮子里除了鱼肉蔬菜，开始多出一样东西：新衣服。过年穿新衣是老规矩，再穷的人家，到了年关也要给孩子扯几尺布，给老人买件新衫。刘湘的摊位正好踩中了这个节骨眼。
腊月十五之后，自己的日均营业额从两千出头飙到了三千多，最高的一天卖了将近四千块。针织衫最好卖，一天能走四五十件；童装后来加了几个款，也走得快，因为来买菜的阿姨们给孙子孙女买衣服从不手软；男装夹克反倒慢一些，但单价高，一件能赚二十多块，算下来也不差。
自己从每天拿九十件货增加到一百五十件。两个蛇皮袋不够用了，换成三个，扁担挑不动，就去二手市场买了一辆折叠小拖车，铁架子，橡胶轮子，拉起来嘎吱嘎吱响，但能装两百斤货。每天早上一手拖车一手拎包，从板间房走到刘记，再从刘记走到北河街，来回一趟出一身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冰凉冰凉的，但不敢脱——脱了感冒，感冒了不能出摊，一天损失上千块，自己病不起。
收摊回到板间房，肩膀上是拖车把手勒出的红印，脚底板磨出了两个硬茧，小腿酸胀得像灌了铅。坐在床沿上，弯腰解鞋带的时候，腰背发出咔咔的响声，像一个用久了的机器在抗议。把袜子脱下来，脚趾间被汗水泡得发白，脚后跟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翻开软皮抄，记账。1月16日，净赚1220。1月17日，净赚1380。1月18日，下雨，只出了夜市，净赚410。
将“410”这个数字看了两遍，叹了口气。下雨天是他最大的敌人，雨天街上没人，出摊就是亏。自己算过一笔账，一个月按三十天算，平均有四五天下雨，再加上偶尔被小贩队赶、被坨地临时加价、遇到客人扯皮退货，损耗率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左右。所以自己的实际月收入不是简单地把日均净赚乘以三十，而是打八五折。
即使这样，一个月下来，铁盒子里攒下了一万八千多港币。
一万八千块。
把这个数字写在本子上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一个上班族在香港打工，工厂女工一个月八九百，文员一千二三，技术工人一千五到两千。自己一个月的收入，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当然，这是牺牲了健康换来的——每天十四五个小时的体力劳动，没有休息日，没有社保，没有病假。自己的右肩因为长期拖重货开始隐隐作痛，膝盖蹲久了站起来会咔咔响，嗓子哑了快一个月了，喝再多盐水也不见好。得尽快积累第一桶金，不然自己这身子骨就要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