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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23章 厂房

    82年的香港,工业大厦的租金正在往下掉。股市从去年七月的高点一路暴跌,恒指跌到了八百多点,跌幅超过百分之四十。

    楼市也跟着遭殃,住宅价格跌了三四成,工业大厦的租金更是惨不忍睹。观塘、长沙湾、荔枝角一带的工厦单位,空置率越来越高,业主们急着把房子租出去,租金一降再降。

    刘湘跑了三天,看了七八个单位。最后在长沙湾道附近的一栋工业大厦里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单位——七楼,面积约八百尺,之前是一家小型制衣厂,倒闭了,设备搬空了,只剩下墙上挂着的衣架钩子和地上的线头。业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姓林,手里有好几个工厦单位都空着,急得嘴角起泡。

    “林生,这个单位月租几多?”刘湘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环顾四周,地板是水泥的,墙壁刷了一层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窗户对着内街,光线一般,但通风还行。

    “本来租三千五的,现在你要的话,两千五。”林老板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

    “两千五贵了,林生,我看了隔壁那栋楼,同样面积只要两千二。”

    “隔壁那栋是老楼,电梯都没有。我这栋有货梯,拉货方便。”

    刘湘摇了摇头,“林生,我也不跟你讲价了。两千块,我签两年。你要是愿意,我今天就交定金。”

    林老板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两千三,最低了。”

    “两千一,行就签,不行我去隔壁。”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林老板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租约,在上面改了几个数字,推到刘湘面前。刘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了名,交了两个月押金和一个月租金,总共六千三百块。钥匙到手。

    八百尺的厂房,月租两千一。这在82年的香港,算是白菜价了。站在空荡荡的厂房中间,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这间厂房现在什么都没有,但在自己想象里,它已经有了模样——靠墙一排衣车,中间一张长桌用来裁布和熨烫,角落里堆着成捆的面料和辅料,墙上贴着款式图和排料图。机器运转的声音、工人聊天说话的声音、衣车针脚扎在布料上的声音,这些声音会填满这八百尺的空间,让它活过来。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设备。

    衣车、裁床、熨斗、锁边机、钉扣机……一套完整的制衣设备,全新的要好几万块,自己买不起。只能买二手的,最好是倒闭工厂清仓处理的,价格能压到最低。

    想到了阿强。

    阿强是深水埗的“陀地”,在这条街上混了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哪家工厂倒闭了、哪家老板跑路了、哪批设备要低价处理,阿强肯定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阿强是“胶己人”,上个月还帮自己打听过铺面的消息,虽然最后没成,但这份人情自己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刘湘在桂林街找到了阿强。阿强正站在街角抽烟,旁边跟着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板寸头小弟。看见刘湘过来,阿强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细弟,找我有事?”

    “阿兄,想请你帮个忙。”刘湘开门见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专门买的,自己不抽,用来递烟——抽出一根递给阿强。阿强接过去,板寸头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讲。”

    “我开了间制衣厂,缺设备。衣车、裁床、锁边机,什么都要。阿兄你认不认识有工厂倒闭了要处理设备的?二手的就行,价钱越平越好。”

    阿强吸了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你运气好,前两天我刚听说,荔枝角那边有间厂倒了,老板跑路了,设备被房东扣在厂里。房东正急着清货,价格好商量,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

    “多谢阿兄,事成之后,我请你饮茶。”

    阿强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胶己人,说这些干什么。”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撕下来递给刘湘。“这是那个房东的电话,姓马。你打给他,就说是阿强介绍的。价钱你自己谈,但别说我帮你压价,不然他以为我吃了回扣。”

    刘湘接过纸条,道了谢,转身要走。

    阿强在身后喊了一句:“细弟,厂开了之后,要不要我帮你看着?”

    刘湘回过头,笑了笑:“阿兄,我那小厂,就几台衣车,没什么好看的。等我做大了,一定请你来坐镇。”

    阿强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板寸头的肩膀,两人消失在街角的霓虹灯里。

    第二天,刘湘按着纸条上的电话打了过去。姓马的房东约他在荔枝角的工厦见面。刘湘坐巴士过去,在荔枝角地铁站附近找到了那栋工业大厦。电梯上到五楼,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厂房比自己在长沙湾道看的那间还大,大约一千二百尺。地上散落着线轴、布料碎片、空纸箱,一片狼藉。

    靠墙排着八台衣车,日本牌子,牌子不算顶级,但看起来保养得还行。还有一台锁边机、一台钉扣机、一张两米多长的裁床、两个蒸汽熨斗、若干剪刀和尺子。马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朴素,眼圈有点红——这间厂是她老公的,生意失败后跑路了,留下她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马太,这些设备你打算卖几多?”刘湘一边检查衣车一边问。

    马太报了一个数:“全部打包,两万五。”

    刘湘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摇了摇头:“马太,两万五贵了。这些衣车用了至少三年,锁边机是杂牌,裁床是自己焊的,不值这个价。”

    “那你说几多?”

    刘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八台衣车,二手市价大概八百到一千一台,算八千。锁边机五百,钉扣机三百,裁床三百,熨斗两个两百,加上杂七杂八的工具,总价不会超过一万。但考虑到这些设备能马上用,省去了到处找货的时间成本,自己可以出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