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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35章 北上(二)

    厂房看完,刘湘又去看了工人宿舍。工业区旁边有两栋六层的宿舍楼,每间房放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有公共浴室和食堂。条件说不上好,但在1982年,对一个从农村出来的打工妹来说,已经是天堂了——包吃包住,每月还能存下一百多块寄回老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姑娘有说有笑地走进宿舍楼,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放出笼的小鸟。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他自己也是这副模样——怯生生的,对什么都好奇,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不过他比她们多了一个优势:他知道这个时代会走向哪里。

    回到香港之后,刘湘把软皮抄翻到新的一页,用两天时间把投资计划细细列了出来。

    项目:深圳布吉制衣厂。性质:三来一补,港方独资。规模:初期工人两百人,衣车一百五十台,裁床六张,后整设备若干。产品:平价男女装针织衫、牛仔裤、t恤,主打内地市场和香港中低端市场。投资预算:设备采购十万港币,厂房装修及安装三万,原材料备货五万,流动资金预留五万,总预算二十三万港币。

    他把这些数字反复算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二十三万。他手里的现金和资产加起来,刚好够。

    但他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工厂需要流动资金,工人工资要发,面料要买,香港的摊位不能停——那是他的现金流,是他的命根子,在深圳工厂站稳脚跟之前,一天都不能断。刘富贵档口那边的提成也不能停,那两千五百块虽然不多,但够他交房租吃饭了。

    他需要一笔额外的钱来启动深圳的项目。刘富贵的两万块他已经用掉了,不能再开口。陈麻子那边倒是攒了点代销款,但那是他用来周转的,不能动。阿强那边更不能碰——跟陀地借钱,借的不是钱,是把柄。

    他想了又想,最后决定找银行。

    不是去借钱,而是去套现。

    他在汇丰银行的账户里还有七万多块现金,是去年清仓股票之后一直没动的那笔钱。加上铁盒子里的现金,总共十万出头。他打算用这十万块作为深圳工厂的首期投入,设备先买一半,边生产边扩产。剩下的十三万缺口,等工厂投产产生利润之后再慢慢填。虽然慢,但稳。

    他把这个方案写在软皮抄上,在“风险”一栏里写了一行字:现金流紧张,必须确保香港摊位和工厂的利润能覆盖深圳工厂的前期投入。

    写完之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写了一行字:赌。

    一个字就够了。

    十月底,刘湘再次过了罗湖桥。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老吴。

    老全名吴德胜,四十五岁,跟刘湘干了半年多,已经把这个年轻人从“老板”叫成了“阿湘”。他在车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从罗湖到布吉的路坑坑洼洼,货车蹦得像只蛤蟆,老吴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到了布吉工业区,刘湘把老吴领进那栋四层厂房,打开所有的灯。日光灯一排排亮起来,把宽敞的厂房照得通明。

    “吴师傅,你看这里,怎么样?”

    老吴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厂房里走了两圈,用手摸了摸墙壁,用脚跺了跺地面,走到窗前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道路和远处的宿舍楼。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刘湘。

    “两百人,我一个人管不了。”老吴的声音不大,但很实,“我需要一个副厂长管生产调度,一个主管管质量,一个师傅管设备维修。还有,裁床要加人,我一个人裁不过来。”

    刘湘点了点头。他知道老吴说的是实话。两百人的厂,工序比十几人的小厂复杂十倍——拉布、裁剪、分包、车缝、烫工、包装、质检,每一道工序都需要人盯着,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整批货就废了。

    “吴师傅,你帮我物色人。工资你定,你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我只管一件事——货要出去,钱要回来。”

    老吴看了刘湘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十一月,设备开始从香港运往深圳。

    十二台衣车、两台锁边机、两台钉扣机、六张裁床、八个蒸汽熨斗、十把电剪刀、若干面料架和货架,装了整整两辆货车。刘湘坐在第一辆货车的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两万块钱现金——工人的第一个月工资、厂房押金、水电初装费,全在这里了。

    货车从罗湖口岸过关,边防战士检查了证件和货物清单,挥手放行。刘湘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香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不舍,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踏实感。

    从罗湖口岸回来之后,自己又跑了三趟深圳,见了外经贸的梁科长、看了布吉的工业区、谈了租约的细节。距离自己第一次踏上对岸的土地,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月。

    等到了布吉,老吴已经带着几个提前到的工人在厂房里等着了。设备一车车搬进去,老吴指挥着工人安装调试,衣车一台台摆好,裁床一张张支起来,电灯一盏盏拉亮。整个厂房像一具渐渐苏醒的身体,血液开始流动,器官开始运转,心跳越来越有力。

    工人也在十二月中旬陆续到齐。

    第一批一百八十人,女工一百五十,男工三十。她们来自广东、广西、湖南、江西的各个县乡,最远的坐了三天两夜的绿皮火车才到深圳。她们中最大的二十六岁,最小的才十七岁,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见到电动的衣车,第一次住进有自来水和电灯的楼房。

    刘湘站在厂房前面,面前是一百八十张年轻的面孔。她们的眼里有好奇,有胆怯,有期待。他清了清嗓子,用粤语夹杂着普通话讲了几句。

    “各位工友,欢迎大家来我们厂做工。我叫刘湘,从香港来。以后你们就叫我刘生,叫不惯的叫我阿湘也行。厂里的规矩,吴师傅会跟大家讲清楚。我只说三点——第一,工资每月五号准时发,不拖不欠。第二,包吃包住,宿舍八个人一间,食堂三菜一汤。第三,好好干,干得好有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