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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42章 酒的代价

    “刘桑,你在香港做服装多久了?”山田又倒了一杯酒。

    “快三年了。”

    “三年就能把品质做到这个水平,不容易。”山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日本的服装市场,对外国品牌很封闭。你想打进日本,光靠品质是不够的。你需要一个日本的合作伙伴,帮你做渠道、做推广、做售后。”

    刘湘点了点头。“所以我想跟丸红合作。你们有渠道,有信誉,有资源。我有工厂,有品质,有价格。合作起来,双赢。”

    山田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山田不停地倒酒、敬酒,刘湘一杯一杯地喝。老吴坐在旁边,只喝了两杯就停了,因为他看出刘湘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刘湘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说话开始打结,但他没有停——他知道,在日本,喝酒是一种测试。你喝得越多,对方越觉得你有诚意、值得信任。这个道理,他在香港就听说过。

    饭后,山田又带着他们去了第二场——一家卡拉oK酒吧。这是日本商场上第二摊的规矩,叫“二次会”。几个山田的同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都是丸红的中层管理人员,年纪跟山田差不多,西装革履的,但喝了几杯酒之后就松了领带,开始唱歌。

    山田拿起话筒,用沙哑的嗓音唱了一首演歌,刘湘没听过,但周围的人都在鼓掌。唱完之后,山田把话筒递给刘湘:“刘桑,你来一首。”

    刘湘从来没唱过卡拉oK,但他在深水埗摆摊的时候听多了粤语歌,硬着头皮拿起话筒,唱了一首《上海滩》。“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他的声音沙哑,调子也跑了一些,但山田和他的同事们很给面子地鼓掌叫好。

    凌晨一点多,刘湘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了。清酒、啤酒、威士忌,混在一起,像一团火在胃里烧。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脚下的榻榻米像波浪一样起伏。他记得自己站起来,想去洗手间,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老吴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你酒精中毒,昏过去了。”老吴的声音低沉,“山田他们叫了救护车,把你送到这家医院。现在已经快中午了。”

    刘湘想坐起来,但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从喉咙涌上来,他趴在床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白色的胶布固定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订单呢?”刘湘开口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老吴看了他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床边。“山田今天早上来过了,带了这份合同。五百件,按你报的价格。他说——你的酒品不错,跟你做生意放心。”

    刘湘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日文和英文对照,条款写得很详细——交货期、质量标准、付款方式、违约责任,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山田已经签了名,盖了丸红的公章。

    五百件针织衫,单价一千二百日元,总价六十万日元,折合港币大约三万出头。加上后续可能追加的订单,这单生意的潜在价值在三十万港币以上。

    他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三十万港币的代加工订单。代价是酒精中毒,在医院躺了一天一夜,手背上扎着针头,胃里翻江倒海。

    值吗?

    值。

    在日本商场上,一顿酒的诚意,有时候比一百份报价单都管用。他们不会跟一个没喝过酒的人做生意,因为没喝过酒,就不知道你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酒是试金石,喝下去的不是酒精,是人品、是诚意、是肯不肯一起吃苦的决心。

    他把合同递给老吴,说:“收好。回去之后安排生产,第一批货一个月内出。”

    老吴接过合同,折叠好,放进公文包。

    刘湘闭上眼睛,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输液针还扎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沙漏里的沙子,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居酒屋。榻榻米的包间,低矮的桌子,墙上那幅浮世绘,角落里放的三味线曲子。山田倒酒的样子,唱歌的样子,鼓掌的样子。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断断续续地闪回,像一部被剪碎的电影。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值得。但他知道,这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拿到订单,就要付出代价。有的人付出的是时间和精力,有的人付出的是尊严和面子,有的人付出的是身体和健康。他付出的,是一顿酒、一杯诚意、一夜医院的病床。

    三十万港币的订单,换这些,不亏。

    窗外的东京,阳光很好。远处的新宿高楼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用玻璃和钢铁建造的森林。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要大,要大得多。大到足以装下他的野心,大到足以让Yc这个小小的品牌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慢慢发芽。

    他想起了深水埗的那间板间房。六十尺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在那里住了两年,从一个瘦弱的偷渡少年,变成了一个有工厂、有公司、有品牌的小老板。

    他想起了桂林街的摊位。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拖着拖车走过还没有天亮的街道,在路口铺开塑料布,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吆喝——“过嚟睇下啦,香港时装!”

    他想起了第一次拿到身份证的那个下午。刘富贵站在他身边,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就是香港人了。”

    他现在不仅是香港人了。他是一个要去日本市场打天下的香港人了。

    护士进来换药瓶,看见他醒着,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懂,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护士也笑了,帮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老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日文杂志,一个字也看不懂,只是翻着看图片。他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刘湘一眼。

    “阿湘,值得吗?”老吴问。

    刘湘想了想,说:“吴师傅,我这个人,从十六岁开始,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值得。偷渡不值得,因为可能会淹死。摆摊不值得,因为可能会被警察抓。开厂不值得,因为可能会亏钱。去日本不值得,因为可能会被人看不起。”

    他停了一下。

    “但没有这些不值得,就没有现在的我。”

    老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看不懂的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