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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1981 第170章 球场

    第二天一早,刘湘换了一身运动装,让阿强开车送他去粉岭。高尔夫球会所掩在一片浓绿之中,远远就看到林佰欣已经站在发球台边上,穿着一件浅色的polo衫,白色的球帽压得低低的,正在做拉伸。

    “刘生,来来来,先打一杆热身。”林佰欣朝他招了招手,声音洪亮,中气足得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刘湘走上去,从球童手里接过一支一号木,站上发球台。他不会打球,但架势摆得不错——腰背挺直,挥杆动作流畅,不像新手那样僵硬。球飞出去,落在球道正中,不算远,但方向很正。不偏不倚,直直地往前滚了几步才停住。

    林佰欣在旁边拍了拍手,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不错不错,后生仔就是后生仔,动作比我利索多了。你这挥杆,谁教的?”

    “自己瞎琢磨的,我其实不会打球。”

    刘湘把球杆递回给球童,笑着说,“以前出来摆摊的时候,没事就拿根木棍练,当是防身。那时候在深水埗桂林街,天没亮就要去占位置,拖着一车衣服走十几分钟。后来有了点钱,才放下”

    林佰欣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球场上回荡开去。“摆地摊还能练出高尔夫?你这个后生,有意思,真有意思。我跟你讲,我年轻的时候哪里懂什么高尔夫,那时候在汕头做学徒,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劈柴生火,那才叫锻炼身体。”他自己站上发球台,挥杆的动作慢了一拍,球稳稳当当落在球道上。

    两个人沿着球道往前走,球童远远跟在后面,既不会打扰客人说话,又能随时递上球杆。林佰欣拄着球杆,侧头看了刘湘一眼。

    “刘生,我这个人讲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前几天的报纸我看了——你打算买鳄鱼恤?”

    刘湘点了点头,没有否认,目光直视前方。

    “是。”

    “年轻人有魄力。”林百欣的语气不咸不淡,既不是称赞,也不是贬低,“鳄鱼恤是陈俊几十年的心血,牌子硬,渠道广,在内地也有布局。你看中的是这些?”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刘湘,而是望着远处的果岭,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Yc创办时间短,根基不足。鳄鱼恤有几十年历史,销售渠道扎实,手里的客户和网络刚好能补上Yc的短板。做服装这一行,品牌可以慢慢养,但渠道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你有好货,没有好的位置,一样卖不出去。位置就是渠道,渠道就是命脉。与其自己从零开始,一家店一家店地磨,不如买一个现成的,直接把渠道接过来。”刘湘没有回避道。

    林佰欣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刘湘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真话,又像在掂量他到底有几斤几两。“你知道渠道的重要性,这一点比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人强。”

    “林老先生过奖了,之前的日子虽然苦,但教会了我一件事——做生意的本质,是把东西卖出去。怎么卖出去,比卖什么更重要。鳄鱼恤几十年来在消费者心里扎下的根,是我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林百欣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球鞋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刘生,我跟你说实话。鳄鱼恤这块肉,我也看中了很久了。陈俊那边,我之前也接触过,谈过两次,都没谈拢。不是价钱的问题,是他舍不得。”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劝晚辈的意味,“你我是同乡,我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你起冲突。如果你只是想要渠道和网络,那好办——等我拿下鳄鱼恤,在渠道上给你开一扇门。你要进内地,要铺货,要对接百货公司,我可以帮你。你何必非要自己当那个主人?”

    刘湘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球杆的握把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皮革的触感微微发涩,像某种犹豫的外在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林百欣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意思。

    “林老先生,鳄鱼恤不是一件衣服。它是我商业版图上的一个角,那个角,我很难割下来送给别人。”

    林佰欣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还有一种对后生胆量的欣赏。他拄着球杆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思考着什么。

    “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我喜欢。”林佰欣忽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香港做生意的人多,敢说话的人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怕得罪人,怕丢了生意。但你不一样,你好像不怕。”

    “不是不怕,是觉得没必要绕。绕来绕去,最后还是要说到正题上。既然早晚要说,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刘湘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走了十几步,林百欣又开口了,“刘生,你今年二十几?”

    “二十四。”

    “二十四。”林佰欣把这个数字在念了一下,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我二十四的时候,还在汕头做学徒,早上五点起来生火、劈柴、搬货,连香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二十四,已经坐在我面前,跟我争同一盘生意。后生可畏,我不是在跟你说客套话。这是真心话。”

    刘湘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林佰欣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温和没有褪去,多了一层现实的冷。

    “你毕竟还年轻,手里的弹药有多少,自己心里有数。鳄鱼恤不是小买卖,陈俊也不会便宜卖。你私人的钱加上公司的钱,能凑出多少?十个亿?八个亿?还是更多?”

    刘湘没有正面回答。把球杆拄在地上,看着远处果岭上的旗杆在风中轻轻摆动,上面印着会所的标志,在阳光下红白相间,格外醒目。“够用。”

    林佰欣看了他一眼,知是赞许还是无奈,摇了摇头。“够用?香港多少生意不是死在‘不够’,是死在‘刚刚够’。你咬咬牙吞下去了,消化不了,一样是个死。你信不信?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八十年代初那波地产泡沫破裂的时候,多少人以为自己‘刚刚够’,结果呢?跳楼的跳楼,跑路的跑路,剩下的也半死不活。”

    “林老先生,您放心。”刘湘的语气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计算过无数遍的数学题,“我既然敢开口,就有消化的办法。鳄鱼恤到了我手里,不是用来摆着看的。它的渠道、它的品牌、它的客户群,我都会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