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1981 第332章 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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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东带着十四个人走进特区工厂大门的时候，刘湘正在车间里看一条新装的流水线。
机器刚调试完，传送带还在缓缓转动，皮带轮上涂着一层薄薄的润滑油。老吴站在刘湘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卷尺，正和安装师傅比划着什么。
两人说了几句，老吴回头看见陈卫东，便抬了抬下巴。“主席，陈工到了。”
刘湘转过头，陈卫东正站在车间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人。
车间外的阳光从门口涌进来，逆着光，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个剪影状的轮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但站姿都很直。
陈卫东往前走了几步，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些人，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
“刘总，人我带到了，一共十四个。”
刘湘有些疑惑，之前名单不是才五六个吗，怎么这会拉来十四个了。尽管心里有些疑惑，但没有问，朝门口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脸，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基本都穿着蓝色工装，每个人都拎着蛇皮袋、帆布包、老式手提箱。
刘湘伸手接过名单没有看，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依次扫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十四个人里，有七八个明显是技术骨干，剩下几个年轻一些的，站在后面，手里拎着更大的行李，估计是这些人的徒弟。
“大货先吃饭，行李放好，然后再说工作的事。”
老吴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转身朝食堂的方向喊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朝那群人招了招手。
“来来来，先跟我来把行李放下。宿舍都收拾好了，床铺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一人一套。热水瓶在走廊尽头，厕所在楼下左手边。”
人群动了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笑了笑，有人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跟着老吴往宿舍方向走。
陈卫东走在最后，经过刘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刘总，有个人，等会儿我跟您单独聊。”
食堂里摆了四张圆桌，老吴把饭菜单独加了几个硬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一大盆青菜豆腐汤。菜一端上来，有人先动了筷子，有人还在等，有人低头扒了两口饭，有人拿起碗，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刘湘没有坐主桌，而是端着碗坐在最边上的那一桌，跟那些工人挤在一起。
一开始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吃到一半，一个坐在刘湘对面的年轻人放下了筷子。
看起来不到三十，戴着一副旧眼镜，镜腿用胶布缠过几道，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刘总，我们这次是听陈工说你们港商工厂在招人，就特地跟陈工过来，想在你这边找点事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招我们？”
“招。只要是人才，我都招。”刘湘把碗放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但能说说具体什么原因导致你们要过来我这边的？”
对方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开了口。“我们厂里……已经半年没发工资了。”
桌上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呢？”刘湘把碗放下，看着他。
那个年轻人低着头道。“我老婆在街道工厂做工，一个月挣几十块，养一家三口。孩子要上学，家里要买菜，要生活。我开始以为只是暂时的，等两个月就好，两个月过去了，又等两个月。领导说外贸订单少了，石英表卖得好，机械表没人要了。我问那我们做的那些机芯呢？他们说仓库里还堆着几千个，做得出来，卖不出去。”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师傅接过了话头，声音有些沙哑。“刘总，您知道现在国营表厂的税负是多少吗？百分之四十。一笔订单下来，利润还没捂热，一大半先交上去了。剩下的钱，发工资、买原料、交电费，转一圈就没了。厂里也搞过石英机芯生产线，但那是拿机械机芯的利润去补贴石英的，石英赚的钱，又拿去还贷款。到最后，哪条线都没吃饱。”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又有人出声。“机械机芯的利润本来就薄，钱都拿去补贴石英了，哪还有钱搞研发？自动机芯、超薄机芯、陀飞轮，人家瑞士人每年投上千万美金去改技术，我们连一台新的铣床都舍不得换。一台普通的铣床，在瑞士厂里用个七八年就报废更新了，我们厂里用了快二十年还在用。机器老，精度不行，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那样。”
另一个师傅放下筷子，把手搁在桌面上。“我们厂还有一批六十年代从苏联进口的老设备，转了二十多年，精度早就不行了。厂里说修，但一直没批钱。机器不好，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那样。一个齿轮的误差差了半个丝，装上机芯就走不准。”
“那你们厂里这几年有没有出过什么像样的机芯？”刘湘的目光从那个人脸上扫过。
“有。”听到这话，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口了。“春蕾和海鸥的外销款。磨得很细，精度也高，是国内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手动机械机芯，但只是手动，没有自动。而且产量上不去，一台机床一天只能磨那么那些个零件，返工率还高，关键是精度全都是用手工慢慢打磨出来的。”说完，又低下头。“我们最大的问题，不是做不出好东西，是没有持续改进的条件。”
刘湘没有立刻接话，这十四个人，不是在国营厂混不下去的。恰恰相反，他们是有本事的人，只是大环境如此罢了，他们不是输给了技术，是输给了时代。
饭吃到最后，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站起来，走到刘湘面前。“刘总，我想跟您说句话，陈师傅跟我说了您的情况。他说您要搞机芯生产线，需要人。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干活。我过来，不是为了钱，我儿子已经工作了，我不缺吃穿。我过来，是想证明我们的手艺不比那些所谓的外国工匠差，我们欠缺的只是设备问题。只要机器到位，我们拿得出手的东西，不比他们差。”
陈卫东站了起来，声音比以往都要高，像是要替所有人说一句总结。“我们这些人里，基本都是七级工。不说别的，只要是精加工问题，不敢说属于顶尖，但能跟我们比的没有几个。我们是拿手和眼磨出来的精度，不是靠机器。”
当天晚上，刘湘没有睡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工地上偶尔传来的夜班工人的吆喝声，还有远处公路上卡车碾过路面的闷响，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我过来，是想证明我们的手艺不比那些所谓的外国工匠差，我们欠缺的只是设备问题。”他们不是输给市场，只是输给禁售设备罢了。
第二天一早，刘湘正站在窗前看楼下的工人，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卫东站在门口。“刘总，我昨晚跟您说那件事。”说着走到办公桌前。“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老师傅，姓梁。他之前在苏联那边学习，跟着维护过不少进口的二手设备。期间跟着其他人学会调参数、换刀具、读取数据。”
刘湘转过身，看着陈卫东。“后来呢？他回来之后，去哪了？”
陈卫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厂里安排他去维修部了，毕竟国内都没有这些设备，只能回维修部混吃。一台机器都没拆过，就是修修普通机床，换换皮带，打打润滑油。学了几年的东西，回来之后用不上。”
机器刚调试完，传送带还在缓缓转动，皮带轮上涂着一层薄薄的润滑油。老吴站在刘湘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卷尺，正和安装师傅比划着什么。
两人说了几句，老吴回头看见陈卫东，便抬了抬下巴。“主席，陈工到了。”
刘湘转过头，陈卫东正站在车间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人。
车间外的阳光从门口涌进来，逆着光，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个剪影状的轮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但站姿都很直。
陈卫东往前走了几步，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些人，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
“刘总，人我带到了，一共十四个。”
刘湘有些疑惑，之前名单不是才五六个吗，怎么这会拉来十四个了。尽管心里有些疑惑，但没有问，朝门口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脸，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基本都穿着蓝色工装，每个人都拎着蛇皮袋、帆布包、老式手提箱。
刘湘伸手接过名单没有看，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依次扫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十四个人里，有七八个明显是技术骨干，剩下几个年轻一些的，站在后面，手里拎着更大的行李，估计是这些人的徒弟。
“大货先吃饭，行李放好，然后再说工作的事。”
老吴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转身朝食堂的方向喊了几句，然后回过头，朝那群人招了招手。
“来来来，先跟我来把行李放下。宿舍都收拾好了，床铺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一人一套。热水瓶在走廊尽头，厕所在楼下左手边。”
人群动了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笑了笑，有人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跟着老吴往宿舍方向走。
陈卫东走在最后，经过刘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刘总，有个人，等会儿我跟您单独聊。”
食堂里摆了四张圆桌，老吴把饭菜单独加了几个硬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一大盆青菜豆腐汤。菜一端上来，有人先动了筷子，有人还在等，有人低头扒了两口饭，有人拿起碗，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刘湘没有坐主桌，而是端着碗坐在最边上的那一桌，跟那些工人挤在一起。
一开始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吃到一半，一个坐在刘湘对面的年轻人放下了筷子。
看起来不到三十，戴着一副旧眼镜，镜腿用胶布缠过几道，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刘总，我们这次是听陈工说你们港商工厂在招人，就特地跟陈工过来，想在你这边找点事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招我们？”
“招。只要是人才，我都招。”刘湘把碗放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但能说说具体什么原因导致你们要过来我这边的？”
对方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开了口。“我们厂里……已经半年没发工资了。”
桌上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呢？”刘湘把碗放下，看着他。
那个年轻人低着头道。“我老婆在街道工厂做工，一个月挣几十块，养一家三口。孩子要上学，家里要买菜，要生活。我开始以为只是暂时的，等两个月就好，两个月过去了，又等两个月。领导说外贸订单少了，石英表卖得好，机械表没人要了。我问那我们做的那些机芯呢？他们说仓库里还堆着几千个，做得出来，卖不出去。”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师傅接过了话头，声音有些沙哑。“刘总，您知道现在国营表厂的税负是多少吗？百分之四十。一笔订单下来，利润还没捂热，一大半先交上去了。剩下的钱，发工资、买原料、交电费，转一圈就没了。厂里也搞过石英机芯生产线，但那是拿机械机芯的利润去补贴石英的，石英赚的钱，又拿去还贷款。到最后，哪条线都没吃饱。”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又有人出声。“机械机芯的利润本来就薄，钱都拿去补贴石英了，哪还有钱搞研发？自动机芯、超薄机芯、陀飞轮，人家瑞士人每年投上千万美金去改技术，我们连一台新的铣床都舍不得换。一台普通的铣床，在瑞士厂里用个七八年就报废更新了，我们厂里用了快二十年还在用。机器老，精度不行，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那样。”
另一个师傅放下筷子，把手搁在桌面上。“我们厂还有一批六十年代从苏联进口的老设备，转了二十多年，精度早就不行了。厂里说修，但一直没批钱。机器不好，做出来的东西也就那样。一个齿轮的误差差了半个丝，装上机芯就走不准。”
“那你们厂里这几年有没有出过什么像样的机芯？”刘湘的目光从那个人脸上扫过。
“有。”听到这话，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口了。“春蕾和海鸥的外销款。磨得很细，精度也高，是国内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手动机械机芯，但只是手动，没有自动。而且产量上不去，一台机床一天只能磨那么那些个零件，返工率还高，关键是精度全都是用手工慢慢打磨出来的。”说完，又低下头。“我们最大的问题，不是做不出好东西，是没有持续改进的条件。”
刘湘没有立刻接话，这十四个人，不是在国营厂混不下去的。恰恰相反，他们是有本事的人，只是大环境如此罢了，他们不是输给了技术，是输给了时代。
饭吃到最后，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站起来，走到刘湘面前。“刘总，我想跟您说句话，陈师傅跟我说了您的情况。他说您要搞机芯生产线，需要人。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只会干活。我过来，不是为了钱，我儿子已经工作了，我不缺吃穿。我过来，是想证明我们的手艺不比那些所谓的外国工匠差，我们欠缺的只是设备问题。只要机器到位，我们拿得出手的东西，不比他们差。”
陈卫东站了起来，声音比以往都要高，像是要替所有人说一句总结。“我们这些人里，基本都是七级工。不说别的，只要是精加工问题，不敢说属于顶尖，但能跟我们比的没有几个。我们是拿手和眼磨出来的精度，不是靠机器。”
当天晚上，刘湘没有睡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工地上偶尔传来的夜班工人的吆喝声，还有远处公路上卡车碾过路面的闷响，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我过来，是想证明我们的手艺不比那些所谓的外国工匠差，我们欠缺的只是设备问题。”他们不是输给市场，只是输给禁售设备罢了。
第二天一早，刘湘正站在窗前看楼下的工人，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卫东站在门口。“刘总，我昨晚跟您说那件事。”说着走到办公桌前。“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老师傅，姓梁。他之前在苏联那边学习，跟着维护过不少进口的二手设备。期间跟着其他人学会调参数、换刀具、读取数据。”
刘湘转过身，看着陈卫东。“后来呢？他回来之后，去哪了？”
陈卫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厂里安排他去维修部了，毕竟国内都没有这些设备，只能回维修部混吃。一台机器都没拆过，就是修修普通机床，换换皮带，打打润滑油。学了几年的东西，回来之后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