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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太祖嫡孙:朕要重整河山 第204章 寝殿夜话

    洛阳城建春门,子时三刻。

    城楼上的火把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守门校尉裹着半旧的棉甲,缩在垛口后头打盹。

    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先是稀稀落落几匹,接着越来越密,闷雷一样往城根底下滚。

    校尉被惊醒,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人马停在护城河外,打头的几个人穿着粗布短褐,肩上扛着镖旗,旗子上的字看不太清。

    “什么人?”校尉扯着嗓子喊,“宵禁已过,天亮再来!”

    底下有人勒住马,仰头回了一句:“河北来的镖队,押的是登州急件,耽搁不得,劳驾行个方便。”

    校尉往垛口外吐了口唾沫。

    “登州急件你找驿站去,建春门不管你这档子事,走走走。”

    石贻孙在马上翻了个白眼。

    他回头看了赵惟吉一眼,赵惟吉冲他抬了抬下巴。

    石贻孙骂了句娘,把头上的斗笠摘了,从腰间解下一块铜鎏金的腰牌,冲城楼上晃了晃。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皇城司的牌子,认不认得?”

    火把光照不到那么远,城楼上的校尉眯着眼辨了半天,叫手底下一个伍长提着灯笼从马面墙上探出去照。

    灯笼光打在腰牌上,铜面反出一道金光。

    那伍长只看了一眼,灯笼差点脱手。

    “校,校尉,是紫微宫的牌子……”

    校尉腿软了一下,酒也醒了,扶着垛口往下喊:“诸位稍候,这就开门,这就开门!”

    城门洞里一阵忙乱,铁链哗啦啦响了好一会儿,闸门才吱吱呀呀升起来。

    赵惟吉率先催马穿过门洞,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又脆又硬,在空荡荡的瓮城里来回撞。

    守门的兵卒排成两列缩在墙根,没一个敢抬头。

    出了瓮城,长街笔直延伸到远处,两侧坊墙高耸,坊门全部落锁,街面上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偶尔有几处大户人家的后墙探出一截院角,墙头挂着红灯笼,光晕昏黄,映得墙根的青苔泛出一层潮气。

    石贻孙拍马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殿下,回东宫?”

    “不回。”

    赵惟吉拉了一下缰绳,马头往南偏了偏。

    “去城南定鼎坊。”

    石贻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再多问。

    定鼎坊深处一条窄巷里,有一间挂着“刘记油坊”招牌的铺面,门板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透不出光。

    赵惟吉翻身下马,抬手敲了三下。

    停了一息,再敲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借着巷口微弱的月光辨认了片刻,那张脸抽了一下,门立刻拉开。

    “殿下。”

    来人是皇城司在洛阳城南的探事官,姓窦,四十来岁,干瘦矮小,长着一张放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脸。

    赵惟吉进了门,里头比外头还暗,只在后院正房的桌上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窦探事官从房梁夹层里取下一个油纸包,双手递过来。

    “半个月的东西,全在这里了。”

    赵惟吉拆开油纸,里头是厚厚一沓抄件,字写得密密麻麻。

    他把纸摊在灯下,一份一份翻。

    石贻孙凑过来瞄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全是弹劾咱们的?”

    不止弹劾。

    赵惟吉翻得很快,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偶尔停一停,再翻下去。

    二十七份折子,十九份直接指着太子骂,剩下八份绕着弯子骂,措辞各有不同,但核心就三个字:穷兵黩武。

    他把折子按籍贯分了两堆。

    左边那堆明显厚得多,占了二十一份。

    “江南路出身的给事中,占了多少?”

    窦探事官答得快:“十三人,还有四个是两浙转运司旧属,两个在户部挂过职。”

    “串联的?”

    “至少有七份折子的措辞高度雷同,像是一个底稿改出来的。”

    赵惟吉把那七份折子抽出来叠在一起,拿指关节敲了敲。

    石贻孙已经在旁边坐不住了,一只手捶着膝盖。

    “殿下,要不要我带人挨个上门,把这帮酸儒的嘴堵上?不打不打,就套个麻袋教训教训。”

    回答他的是赵惟吉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你给我老实坐着。”

    石贻孙“嘶”了一声,揉着腿嘟囔:“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赵惟吉没接话,把折子收好,重新塞进油纸包。

    “这帮人在洛阳自诩清流,靠笔杆子吃饭,你跟他讲拳头,他反而有了苦主的名头,满天下喊冤去。”

    他站起来,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对付无赖,得用更无赖的法子。”

    石贻孙眨了眨眼,没听明白。

    赵惟吉没解释,转身往外走。

    “跟我进宫。”

    紫微宫的侧门,窦神兴的人早就得了消息,远远地打着灯笼在门洞里候着。

    两人换了常服,跟着内侍七拐八绕,穿过一片阴沉沉的廊道,到了赵德昭的寝殿外。

    殿门虚掩着,药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浓得呛嗓子。

    赵惟吉推门进去。

    赵德昭披着一件银灰色的狐裘,半靠在榻上,手里攥着一方手帕,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嘴角有一痕暗红,擦过但没擦干净,顺着下巴的纹路洇进了胡茬。

    赵惟吉站在门口看了两息,故意把靴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弄出一声响。

    赵德昭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先是茫然,对了一下焦,认出来人之后,那张绷了不知道多久的脸,一下子就塌了。

    脊背往后靠进靠枕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撑着的骨头。

    “回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

    赵惟吉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替他把滑下去的狐裘拉上肩膀,又拍了两下后背帮他顺气。

    “洛阳的药谁熬的?苦成这样,药渣都没滤干净吧。”

    赵德昭被他拍得咳了两声,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讨债鬼,打了人家高丽的安东路回来,留了一屁股烂账给你爹擦。”

    “烂账我自己擦。”

    赵惟吉把手帕从他手里抽走,翻了个面,沾了点茶水,替他把嘴角那痕血迹擦掉。

    “您就管好自己这副身子骨。”

    赵德昭没躲,由着他擦,眼神从儿子脸上划过去,停了一下。

    “瘦了。”

    “吃高丽那破地方的饭能不瘦嘛。”

    赵惟吉把手帕搁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榻边的小案上。

    “爹,江南那帮人,我看过折子了。”

    赵德昭的神色沉下来。

    “看了就知道,眼下这事不能硬来,皇权压台谏,逼急了士林串联上书,到时候不光你名声烂,大宋的文官体系也要乱。”

    赵惟吉点头。

    “所以我不用刀把子。”

    赵德昭抬眼看他。

    “那你打算用什么?”

    烛火跳了一下,赵惟吉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钱袋子。”

    他把那七份措辞雷同的折子抽出来,在赵德昭面前展开。

    “这帮人在朝堂上喊得再凶,根子不在洛阳,在江南。背后撑腰的是江南世家的银子,只要把银路掐断,这些笔杆子自己就哑了。”

    赵德昭盯着那些折子,手帕已经被他攥成一团。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你有把握?”

    赵惟吉笑了一下。

    “明天朝会,您就看着。”

    赵德昭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把手帕扔到一边。

    “行,我给你搭台。”

    他又咳了一声,摆了摆手。

    “滚吧,让我睡会儿。”

    赵惟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了下头。

    赵德昭已经闭上了眼,但嘴角弯了一点弧度,不大,却比药罐子旁边那盏灯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