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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丹师 第76章 再会玉虚

    第二天一早,陈平之来到炼丹房,刚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周管事站在丹房正中央,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他平日里那副懒散随意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另一个丹童郝运已经到了,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抖,像是要去赴刑场一样。

    陈平之走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管事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今天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出了差错,咱们三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了?”陈平之问。

    周管事四下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今天玉虚真人要来炼制筑基丹!”

    玉虚真人。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陈平之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明白了。”

    “你不明白!”周管事急得直跺脚,“你知道玉虚真人是谁吗?翠竹峰峰主!炼虚期的强者!他老人家炼丹,咱们要是伺候不好,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咱们碾死!”

    郝运在一旁拼命点头,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打颤:“周管事,我……我好怕……”

    “怕有什么用?”周管事瞪了他一眼,“赶紧干活!先把松木炭备好,要上等的!炉灰清干净,一丝灰都不能留!松针叶要干燥的,不能有半点潮气!”

    三人立刻忙活起来。

    陈平之跟着周管事去了炭房,挑选上等的松木炭。周管事一块一块地检查,稍有裂纹的就扔到一边,挑出来的都是通体乌黑、质地坚硬的精品。

    “这玉虚真人,脾气不好?”陈平之边搬木炭边随口问道。

    周管事瞪了他一眼:“岂止是不好?上回来炼丹,一个丹童递药材慢了一步,被他扇了一巴掌,半个月没下床。”

    陈平之没有说话,继续搬木炭。

    三人在丹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个时辰。丹炉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外壁锃亮,内壁光滑,连炉盖上的纹路都被细细清理过。灶塘里的灰烬掏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灰末都看不见。松木炭码得整整齐齐,堆在灶塘旁边,伸手就能够到。松针叶用簸箕装着,干燥蓬松,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周管事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放心,又检查了第三遍。

    “行了,”他终于点了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应该差不多了。”

    郝运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小声问:“周管事,玉虚真人来了,我们要不要说话?”

    “说话?”周管事眼睛一瞪,“你想死别拉着我们!记住了,玉虚真人炼丹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许说!不许咳嗽,不许打喷嚏,连屁都不能放!听见没有?”

    郝运拼命点头,用手捂住了嘴。

    陈平之站在丹炉旁,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他的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玉虚真人。

    长春真人的师弟,翠竹峰的峰主,炼虚期的强者。

    三百年前,他暗算长春真人,经脉尽断,打落悬崖,夺去了内门首席长老的位置。

    三百年后,他要来炼丹了。

    陈平之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

    日上三竿,天边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那是一柄通体青翠的飞剑,剑身上流转着浓郁的灵力光芒,速度快得惊人。剑光之上,一人负手而立,衣袍猎猎,气势如虹。

    玉虚真人。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一双细长的眼睛锐利如鹰,周身灵气充沛得近乎实质。他身穿翠竹峰峰主的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碧绿的玉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剑光落在炼丹房门口,玉虚真人收了飞剑,大步走进丹房。

    周管事立刻迎上去,深深鞠躬,声音都在发抖:“弟子周顺,恭迎玉虚真人!”

    郝运更是直接跪了下来,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陈平之站在丹炉旁,微微躬身,没有跪。

    玉虚真人的目光扫过三人,在陈平之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皱眉,但没有说什么。他开始环视四周,目光从丹炉扫到灶塘,从木炭扫到药材架,又从墙壁扫到地面。

    每一处都看得很仔细,很认真。

    周管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玉虚真人微微点头,语气不咸不淡:“还行。”

    周管事如蒙大赦,连忙道:“真人请上座,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玉虚真人走到丹炉前,伸手摸了摸炉壁,又捏了捏木炭,闻了闻松针叶,最后点了点头:“开始吧。”

    周管事立刻蹲到灶塘前,用火折子点燃松针叶。干燥的松针叶遇火即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火焰跳动着舔舐着木炭。片刻之后,木炭被点燃,红色的火光映得丹房一片暖色。

    丹炉开始预热,炉壁的温度缓缓上升。

    玉虚真人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份份药材,摆在丹台上。地火参、龙涎草、灵芝、雪莲……每一株都是上品,灵气充沛,品相极佳。

    陈平之站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药材。

    与《太清丹经》中记载的筑基丹配方大差不差,但有两味药材的用量略有不同。玉虚真人用的地火参比标准配方多了两钱,龙涎草少了一钱。这种微调,应该是他多年炼丹总结出的个人心得。

    玉虚真人开始往丹炉中添加药材。

    他的动作很熟练,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投药的顺序、时机、分量,都掌握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知道他的为人,单看这一手投药的手法,陈平之甚至会对他生出几分敬佩。

    药材全部入炉后,玉虚真人盘腿坐下,双手按在丹炉两侧,开始注入灵力。

    他的灵力浑厚而炽热,带着浓烈的火属性气息。灵力涌入丹炉,炉内的温度急剧升高,药材在高温中融化、融合、反应,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嗡鸣声。

    “火候,中火。”玉虚真人忽然开口。

    周管事连忙调整灶塘的通风口,控制木炭的燃烧速度。他的手在发抖,但动作还算准确。

    “火候,小火。”

    “火候,大火。”

    “火候,中火。”

    玉虚真人的指令一个接一个,周管事手忙脚乱地执行着,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陈平之和郝运也在周管事的指挥下打下手——递药材、调整通风口、添加木炭,一刻不得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后,丹炉中开始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那香味醇厚而绵长,带着一丝甜意,沁人心脾。周管事闻到这个味道,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这味道,说明丹药快成了。

    玉虚真人也露出了满意之色,双手加大了灵力的输出,开始对丹药进行最后的淬炼。

    这是炼丹最关键的一步。灵力要均匀,火候要精准,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陈平之站在一旁,目光紧紧地盯着丹炉。

    他的神识悄然探出,穿透丹炉的炉壁,看到了里面的情况。丹药已经成型,十枚圆润的丹丸在炉中缓缓旋转,表面正在形成一层薄薄的丹膜。

    快了,就快成了。

    但就在这时,陈平之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丹炉内部的灵气流动出现了紊乱。不是火候的问题,也不是药材的问题,而是玉虚真人注入的灵力本身就不够稳定。

    他的灵力虽然浑厚,但操控的精细度远远不够。在淬炼的关键时刻,灵力的波动导致炉内的丹药受到了冲击。

    陈平之心中暗暗摇头。

    玉虚真人的炼丹水平,比起长春真人差得太远了。

    “砰——”

    一声闷响,丹炉盖被掀开,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药香瞬间被焦糊味取代,弥漫了整个丹房。

    炸炉了。

    丹房里一片死寂。

    玉虚真人僵坐在丹炉前,双手还保持着输送灵力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的难看。

    周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筛糠一样地抖,一个字都不敢说。

    郝运也慌忙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疼得他眼泪直流,但硬是一声没吭。

    陈平之站在原地,没有跪。

    他静静地看着玉虚真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玉虚真人揭开丹炉盖,看着里面十枚黑漆漆的废丹,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丹台上,石质的丹台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混账!”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压迫感,像一座大山压在三人头顶。

    周管事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真人息怒……真人息怒……”

    玉虚真人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陈平之身上——全场唯一没有跪下的人。

    “你!”

    玉虚真人怒喝一声,一掌朝陈平之拍来。

    那一掌带着凌厉的灵力,足以将一个炼气期的修士打得筋断骨折。

    陈平之脚下微动,身形一侧,轻巧地避开了。

    掌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轰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玉虚真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炼气二层的小修士,居然能躲开他这一掌。

    “你还敢躲?”玉虚真人的脸色更加阴沉,又是一掌挥出,这次速度更快,力道更猛。

    陈平之再次侧身,依旧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步伐看起来踉踉跄跄,像是运气好才躲过去的,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掌风。

    玉虚真人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堂堂翠竹峰峰主,炼虚期的强者,两掌都没打中一个炼气二层的小修士?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他还要再出手,陈平之已经退后三步,站定身形,正色道:“真人何故要取我性命?”

    玉虚真人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怒道:“你这厮好生无礼!弄坏我丹药,还不知错?找死!”

    陈平之看着他,不卑不亢道:“我们三人都按照步骤来的,火候控制、药材添加、炭火管理,没有一处差错。倒是真人您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炼丹之时,灵力波动不稳,导致炉内丹药受冲击而炸炉。这分明是您自己的问题,反倒怪罪别人。真人就这般草菅人命?”

    丹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周管事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郝运跪在一旁,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瞪大眼睛看着陈平之,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玉虚真人的脸色煞白。

    不是害怕,是气的。

    他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一个炼气二层的内门弟子,当着两个下人的面,指责他炼丹失误、草菅人命?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灵力在掌心凝聚,随时可以出手。

    但陈平之接下来的话,让他硬生生停住了。

    “我们内门弟子,岂是真人想杀就杀的?”陈平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宗门有宗门的规矩,长老无故杀害内门弟子,宗主不会坐视不理。真人若是觉得我们伺候不周,大可上报宗门,由宗门处置。但若真人要在这里动手杀人——”

    他抬起头,直视玉虚真人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弟子虽然修为低微,但也不会束手待毙。”

    丹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管事趴在地上,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这小子死定了,我也要跟着倒霉了……

    玉虚真人盯着陈平之,目光阴鸷得像一条毒蛇。

    他缓缓抬起手,灵力在指尖凝聚,随时可以发出致命一击。

    但那一掌,最终没有打出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陈平之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宗门确实有规矩,长老无故杀害内门弟子,轻则受罚,重则废去修为。他虽然贵为峰主,但上面还有宗主,还有长老会,他不可能一手遮天。

    而且,这小子刚才躲开了他两掌。

    两掌。

    一个炼气二层的小修士,躲开了炼虚期强者的两掌。

    这不是巧合。

    玉虚真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平之,像是第一次看到他。

    “你叫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陈平之抱拳,不卑不亢:“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内门弟子,陈平之。”

    玉虚真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陈平之。

    这个名字他听过。秘境排名第六,五行灵根,炼气二层,从外门破格升入内门。最近在宗门里传得沸沸扬扬,想没听过都难。

    他本以为只是个运气好的废物,没想到……

    玉虚真人深深看了陈平之一眼,没有说话。

    他一甩袖,转身大步走出丹房。门口,飞剑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青光,载着他冲天而去。

    剑光消失在天际,丹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周管事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敢抬起头。他确认玉虚真人真的走了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的妈呀……”周管事的声音都在发抖,“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郝运跪在一旁,眼泪哗哗地流,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

    陈平之站在原地,看着玉虚真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两掌,他躲得看似轻松,实则凶险万分。既要避开攻击,又不能暴露真实实力,每一分每一毫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稍有不慎,要么被打中,要么暴露修为,后果都不堪设想。

    但他赌对了。

    玉虚真人走了,没有继续追究。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忌惮。他不确定陈平之到底是什么来路,不确定他背后有没有人,不确定杀了他会惹来什么麻烦。

    炼虚期的强者,也有他怕的东西。

    周管事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打颤。他看着陈平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胆子也太大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陈平之转过身,淡淡一笑:“玉虚真人,翠竹峰峰主。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那样跟他说话?!”周管事瞪大了眼睛。

    陈平之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开始收拾炸得一塌糊涂的丹炉。

    周管事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小子,命真大。”

    郝运抹着眼泪,小声道:“陈师兄,你刚才不怕吗?”

    陈平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笑了笑:“怕。”

    “怕你还敢那样说?”郝运不解。

    陈平之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收拾丹炉。

    他怕。

    但他更怕的是,有一天面对玉虚真人的时候,连站都不敢站起来。

    今天,他站起来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虽然还不能为师父报仇,虽然还不能为刘福星师兄讨回公道。

    但他站起来了。

    这就够了。

    陈平之将丹炉里的废丹铲出来,装进簸箕里,端着走出了丹房。

    西门外,菜地边。

    他将废丹倒在那座小山一样的废丹堆上,蹲下身,不动声色地将十枚筑基丹废丹捡了起来,收入袖中。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向翠竹峰的方向。

    阳光洒在那座山峰上,青翠欲滴,美不胜收。

    但陈平之比谁都清楚,在那座山峰的最深处,住着一个道貌岸然的恶魔。

    而总有一天,他会亲手将那个恶魔,送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