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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丹师 第98章 尹梦长老

    第二天一早,陈平之就来到了炼丹房。

    远远地,他就看见丹房院墙外堆着几堆青砖和石灰,周顺和郝运正蹲在墙根下,一个砌砖一个和泥,灰头土脸的,像两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地鼠。昨天被玉虚真人一掌轰出大洞的院墙,已经补上了大半,但新砌的砖和旧墙颜色不一样,远远看去像一块大补丁。

    “周哥,郝师兄,我来帮忙。”陈平之撸起袖子走过去。

    周顺抬起头,脸上沾着灰,鼻尖上还有一道白印子,看见陈平之,表情复杂得很。他放下手里的砖刀,拍了拍手上的灰,叹了口气。

    “陈平之,跟你商量个事。”

    “周哥你说。”

    周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郝运,斟酌了半天,终于开口:“今天你去砍松木和收集松针吧。以后炼丹房……你就别进去了。我们求你了。”

    郝运蹲在一旁和泥,闻言拼命点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平之愣了一下:“周哥,你这是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周顺连忙摆手,急得直跺脚,“我是怕你死!昨天你差点被玉虚真人打死,你忘了?你忘了我们没忘!我和郝运昨晚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玉虚真人追着我们满山跑!”

    郝运小声道:“我梦见他把丹炉扣我头上了……”

    陈平之看着两人那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蹲下来,捡起一块青砖,帮周顺砌上,一边砌一边说:“周哥,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玉虚真人来炼丹,我就去山上砍柴、捡松针,躲得远远的,绝对不在他面前出现。其他时候,我正常来丹房干活,行不?”

    周顺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但脸上还是带着犹豫。

    陈平之又补了一句:“清理废丹的活,就包在我身上了。西门外那个废丹堆,我每天去收拾,保证清得干干净净,不让它占地方。”

    周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吧。但你得答应我,玉虚真人再来的时候,你有多远躲多远。别让我们操心。”

    “一言为定。”陈平之笑道。

    郝运在一旁小声嘟囔:“陈师兄,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陈平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是真的。”

    郝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顺,低下头继续和泥,显然不太相信。

    三人一起动手,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院墙补好了。周顺站在远处看了看,虽然补丁似的不好看,但至少结实了,不会再漏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道:“今天尹梦长老要来炼丹,咱们赶紧收拾一下丹房。”

    “尹梦长老?”陈平之问。

    “枫叶峰的长老,化神期修为,专门炼制驻颜丹。”周顺一边往丹房走一边说,“人挺好的,脾气也好,不像某些人……”他话说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但陈平之知道他说的是谁。

    三人将丹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丹炉擦得锃亮,灶塘掏得干干净净,松木炭码得整整齐齐,药材架上的驻颜丹药材按照配方摆好。周顺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日上三竿,一辆灵兽车停在炼丹房门口。

    尹梦长老从车上下来,一身淡青色长裙,乌发高挽,面容端庄,气度非凡。她看起来四十来岁,但陈平之知道,化神期的修士,真实年龄至少几百岁,能保持四十来岁的容貌,说明她驻颜有术——虽然炼驻颜丹总是炸炉。

    周顺迎上去,躬身行礼:“弟子周顺,恭迎尹梦长老。”

    郝运跟着行礼,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陈平之站在丹炉旁,微微躬身,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尹梦。化神期的修为,灵力浑厚而平稳,但陈平之注意到,她的灵气波动中有一丝细微的紊乱——不是走火入魔的那种紊乱,而是年纪大了之后灵力自然衰退的迹象。几百岁的化神期修士,能保持这样的状态,已经很不容易了。

    尹梦长老微微点头,走进丹房,在丹炉前坐下。她检查了药材,看了看丹炉,闻了闻木炭,每一件事都做得很认真,但不像玉虚真人那样挑剔。

    “开始吧。”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周顺蹲到灶塘前,点燃松针叶。火焰跳动着,丹炉开始预热。尹梦长老开始往丹炉中添加药材,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做得很扎实,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而不是在赶工。

    陈平之站在一旁,神识悄然探出,穿透丹炉的炉壁,观察着炉内的变化。尹梦长老的炼丹手法中规中矩,没有玉虚真人那种花哨的技巧,但每一步都做得很到位,挑不出毛病。可惜的是,她的灵力确实有些跟不上了。

    第一炉,前半个时辰一切顺利。丹炉中灵气氤氲,药香渐起。但到了最后淬炼的阶段,陈平之感受到她的灵力出现了波动——不是那种控制失误的波动,而是力不从心的波动,像是手臂酸了还要硬撑着举重物。

    “砰——”

    闷响过后,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第一炉,炸了。

    周顺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郝运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两人都等着尹梦长老发火,但等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

    尹梦长老看着丹炉里那十枚黑漆漆的废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清理吧。”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太多的失望。

    周顺愣了一下,连忙爬起来清理丹炉。陈平之上前帮忙,手脚麻利地将丹炉擦拭干净,灶塘重新添炭。他的动作很快,很专业,挑不出一丝毛病。

    第二炉开始。

    尹梦长老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药材。这一次,她更加谨慎,每一步都放慢了速度,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但到了最后淬炼的阶段,灵力不济的问题再次出现。

    “砰——”

    第二炉,也炸了。

    周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郝运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尹梦长老依旧没有发火,只是看着那堆废丹,摇了摇头。

    “再来。”她说。

    第三炉。

    这一次,尹梦长老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灵力不济的问题,在淬炼阶段刻意降低了要求,不求品质,只求成丹。但即便如此,到了最后关头,灵力还是没能撑住。

    “砰——”

    三炉全炸。

    三十枚驻颜丹废丹,黑漆漆地躺在丹炉底部,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丹房里一片死寂。周顺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郝运趴在一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

    尹梦长老坐在丹炉前,看着那堆废丹,沉默了很久。

    陈平之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位长老,三炉全炸,没有骂人,没有打人,甚至没有甩脸色。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废丹,像是一个努力了却依然失败的人,在默默承受着自己的不甘。

    “罢了。”尹梦长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是我自己炼丹水平不济,怪不得你们。你们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周顺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长老,是弟子伺候不周……”

    “不关你们的事。”尹梦长老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我年纪大了,灵力跟不上了。驻颜丹这玩意儿,本来就难炼,我非要勉强,炸炉是正常的。”

    她转过身,看着周顺和郝运,微微一笑:“你们别怕,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今天的药材用完了,我改天再来。你们收拾收拾吧。”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丹房,上了灵兽车,缓缓离去。

    周顺跪在地上,好半天才敢站起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要挨骂了……”

    郝运抹着眼泪,小声道:“尹梦长老人真好……”

    陈平之看着尹梦长老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这位长老,和玉虚真人完全不同。她炼丹失败,不怪别人,只怪自己水平不够。她的修为虽然不是宗门最高的,但她的气度,却让人心生敬意。

    “我去清理废丹。”陈平之拿起簸箕,将丹炉里的三十枚驻颜丹废丹铲了进去,端着走出了丹房。

    西门外,菜地边。

    陈平之蹲下身,将三十枚驻颜丹废丹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收入储物戒中。他的手很快,眼很尖,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

    三十枚驻颜丹废丹,加上之前的存货,又有不少了。

    陈平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远处枫叶峰的方向,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尹梦长老住在枫叶峰。枫叶峰,和缥缈峰、翠竹峰一样,都是内门的重要山峰。尹梦长老是化神期的修为,在宗门中地位不低,而且她为人温和,待人宽厚,不像是那种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长老。

    陈平之想去找她。

    不是为了丹药,不是为了废丹,而是想和这位长老聊一聊。他在炼丹房待了这么久,接触过的长老不少——玉虚真人暴戾,徐烨长老沉闷,冲虚道长古怪。唯独这位尹梦长老,让他产生了好感。

    而且,他心中有一个疑问,想找个人问一问。

    关于长春真人的事。

    关于三百年前的事。

    宗主霓裳提到长春真人时,眼中满是怀念。玉虚真人提到长春真人时,眼中满是嫉恨。那这位尹梦长老呢?她对长春真人是什么态度?

    陈平之决定,晚上去枫叶峰走一趟。

    他转身走回炼丹房,将丹炉里里外外擦拭干净,灶塘掏空,灰烬倒到菜地边。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顺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叹了口气:“陈平之,你说你图啥呢?一个月二十枚下品灵石,干这么多活,不累吗?”

    陈平之笑了笑:“不累,挺有意思的。”

    周顺摇了摇头,不再劝了。

    陈平之洗了手,换下沾了灰的外衣,走出了炼丹房。暮色中,枫叶峰的方向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红霞中,像是被夕阳染红了的枫叶。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枫叶峰,尹梦长老。

    今晚,他要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