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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丹师 第9章 第一炉丹

    接下来几日,陈平之每日卯时之前便到炼丹房。

    他跟在几个老丹童身后,一言不发,只管埋头做事。擦丹炉、掏灶塘、备木炭、清废渣,一样一样学,一样一样记。那几个老丹童见他勤快又不多话,倒也乐意指点几句。

    “这松木炭,一定要选三年以上的老松木烧的。新松木炭火力太燥,容易炸炉。”

    “擦丹炉的时候,手要轻,但不能漏。炉壁上但凡有一点上一炉的丹气残留,这一炉的丹药就得废。”

    “火候这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记住,文火的时候,炭要铺得薄,让火焰贴着炉底;武火的时候,炭要堆得高,让火焰包住炉身。”

    陈平之一一记在心里。

    他发现自己学这些东西快得出奇。那些老丹童讲一遍,他就记住了;做一遍,他就会了。几个老丹童私下嘀咕,说这小子学得真快,比他们当年强多了。

    陈平之知道,这是长春真人赐予的机缘。那份《太清丹经》不仅传授了丹道知识,更让他对整个炼丹过程有了深刻的理解。如今再看这些操作,只觉得处处都印证着经中所载,自然一点就通。

    第七日,他终于等来了机会。

    那天一早,刘福星匆匆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快,都准备起来!我师父要来炼丹!”

    几个老丹童顿时紧张起来。有的跑去检查丹炉,有的跑去准备木炭,有的跑去清点药材。陈平之也跟着忙活,把丹房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辰时三刻,一个白袍道人踏进了炼丹房。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身上穿着内门长老的白色道袍,袖口绣着金色纹路,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威压深重。

    冲虚道长。

    陈平之垂首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刘福星迎上前去,恭恭敬敬道:“师父,一切都准备好了。”

    冲虚道长微微点头,走到丹炉前。他伸手在炉壁上摸了一下,看了看指尖,又俯身看了看灶塘里的炭灰,最后走到旁边的案几前,一一查看那些准备好的药材。

    百年灵芝、三叶青莲、地火参、龙涎草、七星花、玉髓芝、紫丹参……

    陈平之的目光落在那株三叶青莲上,心中一动。他没想到,炼丹房竟然有三叶青莲。看来这紫韵商行虽然号称全镇最大的商行,但比起宗门底蕴,还是差得远。

    冲虚道长检查完,直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不错。”

    刘福星如释重负,连连躬身:“都是弟子分内之事。”

    冲虚道长摆摆手,走到丹炉正前方,盘膝坐下。他闭目调息片刻,睁开眼,沉声道:“开始吧。”

    刘福星连忙冲陈平之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个蹲在灶塘前,一个站在旁边,准备添炭。

    冲虚道长抬手,掌心处一道赤红的火焰腾起,那是他的本命真火。他没有直接点燃木炭,而是先用真火将丹炉预热。这是高阶炼丹师才有的手段,可以更好地控制炉温。

    片刻后,炉身微微泛红。冲虚道长收回真火,对刘福星道:“文火。”

    刘福星连忙往灶塘里添炭。他添得极有章法,炭块铺得薄薄的,均匀地铺了一层。陈平之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记下。

    冲虚道长开始投药。

    第一味,百年灵芝。他拿起那株紫褐色的灵芝,轻轻一捏,灵芝便化成一团粉末,落入炉中。第二味,三叶青莲。他摘下三片青翠欲滴的莲叶,同样化成粉末投入……

    一味接着一味,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滞。

    陈平之看得入了神。冲虚道长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投药的时机,都与《太清丹经》中记载的“炼丹十要”隐隐相合。虽然比起长春真人那种“从不炸炉”的境界还差得远,但已经是难得的丹道高手了。

    药材全部投入后,冲虚道长盖上炉盖,双手虚按在炉身两侧,开始催动灵力。

    炉底的文火静静燃烧,火焰轻柔地舔舐着炉底。炉身渐渐升温,一股淡淡的药香开始弥漫开来。

    一个时辰。

    文火需要整整一个时辰,让药材在温和的温度下慢慢融合。这是筑基丹最关键的一步,火大了会烧焦,火小了药性融合不够。

    冲虚道长双目微阖,双手始终按在炉身上,感应着炉内的每一丝变化。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鬓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道袍上。

    刘福星跪在灶塘前,一动不敢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炉底的火焰,手里攥着一把木炭,随时准备添炭。

    陈平之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炼丹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冲虚道长偶尔的呼吸声。

    一个时辰,仿佛过了一年。

    终于,冲虚道长睁开眼,沉声道:“武火,八分!”

    刘福星连忙往灶塘里添炭。这一次他添得又快又猛,炭块堆得高高的,几乎要碰到炉底。火焰腾地窜起来,将整个丹炉包围。

    冲虚道长的双手飞快变换,一道道灵力打入炉中。炉内的药香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在丹房里弥漫开来。

    陈平之吸了一口那药香,只觉得浑身舒泰,丹田内的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这就是筑基丹的功效。仅仅是丹香,就对修士大有裨益。

    冲虚道长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汗水如雨而下。他的手势越来越快,灵力波动越来越剧烈。炉内的药香达到顶峰后,开始缓缓收敛——那是凝丹的征兆。

    众人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

    炉内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冲虚道长的脸色骤变。

    紧接着,又是一声爆鸣,比刚才更响。炉身剧烈震动,炉盖被冲开一道缝隙,一股黑烟冒了出来。

    炸炉!

    刘福星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陈平之也跟着跪下,低下头,不敢动弹。

    冲虚道长没有理会他们,双手飞快变换,一道道灵力疯狂打入炉中,试图稳住局面。可那炉内的灵气已经彻底失控,爆鸣声接连不断,炉身震得越来越厉害。

    终于——

    “砰!”

    一声巨响,炉盖被冲飞,撞在屋顶上又落下。一股浓烟从炉口涌出,弥漫了整个丹房。

    待烟雾散去,众人看清了炉内的景象。

    炉底躺着十颗丹药。不对,不能叫丹药了——那只是十颗乌黑的丸子,焦糊一片,有的还裂着口子,散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筑基丹,毁了。

    刘福星抖得像筛糠,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陈平之也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瞥向那十颗废丹。

    他在《太清丹经》里看过,筑基丹炸炉,多半是因为最后凝丹时火候过猛,灵力输入过急。冲虚道长的手法没错,但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还是差了半分火候。

    冲虚道长站在那里,望着那十颗废丹,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道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他的脸色铁青,双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丹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福星跪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他想起去年那个被一掌拍死的丹童,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不知过了多久,冲虚道长终于开口。

    “罢了。”

    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不怪你们。收拾了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有些踉跄,走到门口时,他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身形。

    白袍消失在门外。

    刘福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还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陈平之站起身,望着那十颗废丹,沉默不语。

    刘福星爬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愣着干什么?收拾啊。把废丹扔到废渣堆里,把丹炉擦干净,把炭灰掏了。明天,还得继续。”

    陈平之点点头,走到丹炉前。

    他伸手拿起一颗废丹,放在鼻端闻了闻,又仔细端详了片刻。那焦糊的外壳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他看了一会儿,将废丹扔进废渣篓里。

    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拭丹炉。

    炉壁还烫着,但他的动作很稳,很轻。

    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