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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丹师 第535章 紫丹照夜明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多宝真人的动静一天比一天小。

    从最初的暴喝连连到后来的沉闷格挡,从凌厉的掌风到踉跄的闪避,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到第九日入夜时,偏殿那边已经听不到任何明显的声响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不可闻的粗喘,像漏了气的风箱在勉强维持运转。

    尹梦在第九天夜里起身走到丹房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回来时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这多宝真人体力还真强,不愧是准帝八重,换了旁人,怕是第三天就趴下了。”

    陈平之依旧没有回头,但灵力注入的节奏比方才又稳了几分。

    第十天傍晚,名剑峰上空的铁灰色云层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霞光从天窗斜斜落入丹房,在赤阳炎帝炉的炉身上铺了一层流动的血色光泽。炉心传出的药香已经浓郁到了极致,那香气不再仅仅是草木灵材的气味,而是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大道韵律,像是有人将一整段天地初开的回响压缩进了这间丹房,此刻正从炉盖的缝隙间一丝一缕地向外渗透。

    陈平之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然后双掌同时发力,将丹田中最后一道浑厚的灵力如决堤之水般注入炉中。

    他的掌心泛起一层耀眼的金色光晕,沿着炉壁上的火焰纹路飞速攀爬,在炉身顶部汇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光涡。光涡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在一声极轻的嗡鸣中彻底融入了炉心。

    丹炉猛然一震,炉盖跳起了三寸高,落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之声。

    那股异香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打碎了某道无形的屏障,沿着丹房的四壁向上攀升,越过黑曜石的顶端,从穹顶的每一道缝隙中向外溢出。丹房外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大道之力,行走其间的名剑峰弟子们纷纷驻足,有人感到丹田微微发热,有人觉得神魂深处某道尘封已久的瓶颈轻轻晃动了一下,有人甚至恍惚间看到灵台之上有细微的金色莲花苞正在缓慢成形。

    陈平之收回双掌,赤阳炎帝炉的炉火缓缓熄灭,炉身上的火焰纹路由赤转暗,恢复了原本的沉红色泽。他伸手揭开炉盖,一股更为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紫光与热意,在丹房内的空气中铺展开来。

    他低头望向炉底——十枚丹药整整齐齐地围成一圈,每一枚都圆润饱满,通体晶莹剔透,表面流转着一层深邃的紫色光泽,像是十颗被封印了小片星空的琥珀,内部有细密的金色纹路缓慢旋转。

    鸿蒙证道丹,帝级绝品,十枚全成。

    陈平之唇角弯起,眼中亮起一道许久未见的神采。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瓷瓶,小心翼翼地将十枚丹药一枚一枚地拈起来装入瓶中。丹药入瓶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清脆如玉珠落盘。他将瓶口封好,又将赤阳炎帝炉一并收回储物戒中,转身时正好对上尹梦惊喜的眼神。

    “十枚?”尹梦走过来,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全是绝品!你炼出了十枚绝品?”

    陈平之点了点头,眉目间带着一丝疲惫消散后的轻松:“是的,帝级绝品。”

    他确实不觉得疲惫。荒古圣体在他体内持续运转,每一条经脉都在自行补充着消耗的灵力,丹田中那团丹火精华依旧充盈而稳定,除了连续十日专注带来的精神上的微倦之外,他的身体状态远比同境界的修士要好得多。

    “走吧,”他朝尹梦伸出手,“去看看那位前辈还站不站得起来。”

    两人走出丹房时,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凉意。陈平之深吸了一口,连日封闭的丹房气息从肺腑中被彻底置换出去,精神随之一振。

    他们穿过石阶与回廊,来到偏殿院门前。月光正从云层裂隙中漏下来,在院中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照亮了地面上散落的碎瓷片与断裂的灵竹枝叶。

    多宝真人仰面躺在院子中央的青石地面上,四肢大张,胸口剧烈起伏,每一声喘息都拖得很长很长,像是刚从万丈深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他的道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灰扑扑地裹在身上,贴着因汗而紧缚的皮肤。发冠早就掉在石桌底下,灰白的头发散成一大片铺在地上,与那些碎裂的瓷片混在一处。他的双眼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没有意义的音节。

    陈平之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万华宝镜。镜面上流光一闪,他注入一道灵力,低声说了一句:“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多宝真人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猛地睁圆。他的身体像被电击般弹了一下,上半身微微抬起,目光从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急转回来,落在陈平之与尹梦身上。那目光先是茫然,然后闪过一丝困惑,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所有情绪在眼底搅成一团浑浊的浆糊,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手臂却剧烈地颤抖着,撑到一半便又重重跌回地面,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陈平之站在月光中,面容平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与笑意:“真人,丹药已经炼制好了。不过晚辈这十日连轴不歇,灵力消耗太大,身体都快被掏空了。前辈快安排些好酒好菜,为晚辈补补元气。”

    多宝真人躺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请……稍后。”

    他挣扎着翻了个身,用手肘撑地,一寸一寸地爬起来。动作慢得像身上压了千斤重物,膝盖在站直时颤抖了三次才勉强稳住。他扶着墙,一步一顿地挪出了偏殿的院门,背影在月光下佝偻而疲惫。

    殿外的走廊拐角处,他靠上石壁歇了一会儿,闭眼调息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勉强将紊乱的灵力压回丹田。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与尘土,朝候在回廊尽头的弟子招了招手,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虽然仍带着沙哑的尾音:“去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要快。”

    弟子领命而去。多宝真人站在原地,望着那名弟子消失在回廊拐角的身影,从袖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包。纸包折叠得四四方方,封口处有一道极淡的灰色印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他慢慢捏紧了纸包,指节泛白。

    “好酒好菜……”他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在黑暗中缓缓弯起一道弧度,这一次笑容里终于挤出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真实的阴寒,“老夫给你准备一桌断魂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