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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丹师 第546章 老蒯求丹

    第二日清晨,陈平之推开院门时,日光正从洛子峰东侧的山脊线后探出半张脸,将栖霞阁屋顶的灰瓦染成一层温润的橘红色。

    院中石桌上的茶盏还残留着昨夜的水渍,在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站在门槛边看了一眼拿云阁的方向——那盏夜修的灯已经灭了,想来尹梦和霓裳应当已经动身下界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炼丹房的方向走去。

    纸鹤穿过两道山谷后降落在炼丹房门口。

    推门进去时殿内已经有了五六个人,虬髯长老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药材,蓝袍年轻修士守着他那炉火光忽明忽暗的丹药急得直挠头,蓝白格子长袍的中年修士蹲在角落的废丹桶边挑拣还能用的残渣。众人见陈平之进来纷纷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片真心实意的热络。

    “陈长老来了!”

    “陈长老今天炼什么丹?我们等着观摩!”

    陈平之笑着拱了拱手,朝柜台方向走去。虬髯长老从柜台后面探出身来正要开口,殿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比周围那些高大挺拔的修士矮了大半个头,身形单薄得像是风大些便能将他整个人掀起来。圆脸,眉眼温和,鼻梁不高不低,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微微向上的弧度,看起来总像是有什么开心事藏在心里还没说出口。他平日里应当是用一条蓝色发带束着长发的,此刻发带有些松了,几缕灰白的发丝从鬓角垂下来搭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显出一种老实巴交的憨厚来。

    他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从虬髯长老身上掠过,越过蓝袍年轻修士,最终落在柜台前的陈平之身上。他迟疑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过来,脚步轻而慢,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走到这边来。

    “陈长老——”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我是磨石峪的老蒯,久仰大名。”

    陈平之转过身来抱拳道:“见过蒯前辈。”

    老蒯连忙摆手,神情局促得像是个误入了陌生宴席的远房亲戚:“不敢不敢,陈长老客气了,叫我老蒯就行。咱们这上界七十二峰,谁不知道洛子峰出了一位炼丹圣手,连名剑峰的多宝真人都专程请您去炼丹呢。”

    陈平之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在他略显局促的神色上停了一瞬:“蒯前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老蒯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他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某句话翻来覆去地揉搓了很多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把它摊开在桌面上。他抬起头来看了陈平之一眼又迅速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张圆脸上竟然浮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陈平之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窘态,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能在上界活到这把年岁的修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一个半百老者当众面红耳赤的,多半是些不好摆在台面上说的事。他压低声音道:“蒯前辈,借一步说话。”

    老蒯如蒙大赦般连连点头,跟着陈平之从侧门出了大殿,绕到了西门外的菜地旁。日光正从头顶斜照下来,将菜畦里那几排灵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老蒯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一根干树枝,走到废丹堆旁边戳了几下。那些废丹在枝头滚动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沃日……这从何说起呢?实在有些难以启齿。”他抬起头来看了陈平之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中年男子特有的、混杂着羞惭与无奈的复杂神情,“我有一个道侣……”

    陈平之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老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之后终于决定把压在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我有个道侣叫常筱雨,玄仙六重。我俩自幼青梅竹马,从下界一路飞升到上界,感情一直很好。她性子急些,我性子慢些,倒也互补。但最近一年来……”

    他说到这里又停住了,用树枝在废丹堆上狠狠地戳了几下,把几枚废丹戳得滚进了菜畦里。

    “我时常感到力不从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菜地里的虫鸣盖过去,“她就对我颇有微词,先是出言不逊,笑我老无力,又戏称我是……三秒哥。”

    陈平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一副同情而庄重的神情。

    “后来发展到拳打脚踢。”老蒯说着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像是那些拳脚现在还在朝他招呼过来,“四十二码大脚裹着玄仙六重的灵力,属实让我招架不住。我飞升上界之后也是勤学苦练的,奈何天资一般,到现在也堪堪玄仙四重,比她低了两个小境界。打不过,躲不掉,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陈长老,你说我这日子过得窝不窝囊?”

    陈平之郑重地点了点头:“确实不易。”

    老蒯扔掉树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递过来:“所以我恳请陈长老为我炼制一炉丹药——龙精虎猛丹。帝级上品,大补肾元,充盈命海本源,让修士气血如龙、体魄雄浑、精力不竭。我若能服下此丹,想必便能重振雄风,与内人重修于好。”

    陈平之接过丹方展开细看。纸页上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像是誊抄了不止一遍。主药“北冥海狗枪”“极地野驴鞭”两个名字映入眼帘时,他本能地顿了顿,才继续往下看。辅药八味:鸿蒙元参、混沌灵泉、日月共生莲、玄虎精血草、云苓花、地龙根、万劫地黄、玄溟灵芝。炼制须知写得很详细——先以混沌灵泉文火淬炼两味主药祛除暴戾杂气,再投入玄虎精血草、地龙根、云苓花调和血肉药性,接着下入万劫地黄、玄溟灵芝中和燥热防止灼伤丹田,最后放入鸿蒙元参、日月共生莲交融阴阳,将凡俗血肉药力转化为先天大道药力。丹成之时丹色赤红,丹体浮现龙虎纹路。

    “丹方我看过了。”陈平之将纸页仔细折好,“药材你备齐了吗?”

    “备齐了备齐了!”老蒯连忙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三只木匣,在菜地边的石墩上依次排开打开,“三副药材,都是极品。”

    陈平之逐一检查过去。北冥海狗枪色呈深褐,触手温热,灵力充盈;极地野驴鞭通体莹白,表面有细密的霜花纹理;辅药八味也各自完好,品相确如老蒯所说皆是极品。他将木匣合上:“药材齐了,品相也好。丹方我拿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明天上午辰时我准时来给你炼丹。”

    老蒯愣了一瞬,随即那张圆脸上涌起一阵激动的潮红:“有劳陈长老了!”他双手抱拳,腰弯得极深,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陈长老肯出手相助,老蒯感激不尽!”

    陈平之伸手将他扶起来:“蒯前辈客气了。明天辰时,炼丹房见。”

    老蒯直起身来时眼眶竟然微微泛红,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沿着菜地旁边的小路走了。他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陈平之一眼,那眼神里满满的感激与期盼几乎要漫出眼眶,然后才快步拐过竹林转角,消失在日光与树影的交界处。

    陈平之站在菜地旁,将那三只木匣与丹方一并收入储物戒中。废丹堆的阴影在他脚边拉出一道斜长的暗色三角,日光正从头顶向偏西方向缓缓移动,将菜畦里那些灵葱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些。他远远看了一眼炼丹房紧闭的侧门,隐约能听见里面蓝袍年轻修士懊恼的拍桌声和虬髯长老的笑骂,声音隔着墙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旧棉被。

    他转身朝西门走去,纸鹤从袖中飞出,在半空中展开双翼。他跃上鹤背时忽然想起老蒯方才说话时那副又羞又急的神情,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纸鹤振翅升空,日光落在他的肩头暖融融的。储物戒中新收的那三副药材与那张写着“北冥海狗枪”“极地野驴鞭”的丹方并排放置在同一格里,与那两只帝级绝品的葫芦隔着一排玉瓶遥遥相望。他想着明天辰时那炉丹药,又想着老蒯那双泛红的眼眶,心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感慨——修仙修到玄仙四重,却挡不住道侣四十二码大脚的玄仙六重灵力。

    这上界的日子,当真是各有各的难处。

    纸鹤穿过一片薄云,栖霞阁的灰色屋顶已经从下方的树影间显露出来。院中的石桌空空荡荡,尹梦今日不在,拿云阁那边也没有人来传话,想必她与霓裳已经顺利下界了。他降下纸鹤落在院中,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今晚,他得好好琢磨一下那张龙精虎猛丹的丹方。明日的炼丹虽然品级不算最高,但事关老蒯后半生的家庭和睦,容不得半点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