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从娶妻开始觅长生 第264章 河雾晨言，赠丹赐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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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韦坊的清晨，是从青水河的雾气开始的。
河面上浮着一层水汽，两岸灵田都罩在里头，看不太真切。
船坞里停着七八条渔船，船头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雾气里糊成一团团黄。
几个渔客蹲在岸边啃干饼，嚼着嚼着就没声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河心。
昨天那河心还翻涌着青碧色的灵气，渊蛟的尾鳍拍碎过三艘船板，韩镇守的寒渊符碎成漫天蓝光。
今天河面平得像块灰绸子，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俞大海把烟杆往石头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湿泥里。
“我不去了。
今天谁爱下网谁去。”
旁边一个年轻渔客攥着船桨不吭声。
他父亲在周恒手下做过差，前年病死了，留了这条船给他。
他本来想说新来的镇守大人都扛不住，我一个胎息四层的去送死么。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满船坞的人都闷着，谁也说不出口。
马三蹲在最远处，手里攥着一块发硬的灵麦饼，啃了半口就搁下了。
“陈家和顾家昨天晚上都派了人沿岸巡查。
听说郑家也出了两个长老，沿着青水河上下游各走了十里。”
俞大海冷笑了一声。
“巡查什么？
渊蛟要是还在，他们巡查的人能回来？”
没人接话。
雾气从河面漫上来，裹着水腥气。
船坞外的坊市方向渐渐有了动静，挑担的、推车的、赶着灵兽驮货的，一茬一茬往坊里涌。
今天比往日静得多。
往日清晨坊市口最热闹，卖灵米的、兑灵砂的、招短工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今天只剩下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的闷响。
几个散修聚在坊市口的茶摊上，要了最便宜的灵茶，压着嗓门说话。
“听说了没有，韩镇守的尸首是昨天夜里子时捞上来的。
顾家的人亲眼看见的，尸身上一道爪痕从左肩劈到右胯，护身法罩碎了个干净。
寒渊符倒是用了，河底有一片水面到现在还结着薄冰，可到底没挡住。”
“寒渊符都挡不住？”
“挡不住。
听说那渊蛟已经到炼气圆满的关口了，只差一步就能凝出妖丹。
韩镇守不过浊流之境，差着一个小境界。”
“那顾家呢？
顾家几位长老不是后脚就到了？”
“到了又能怎样。
顾家那几位都是杂气修士，修为最高的也不过中拓之境。
眼睁睁看着韩镇守的尸首沉下去，等渊蛟走了才敢下去捞人。”
茶摊上静了片刻。
一个老散修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百多年了。
青韦坊立坊一百多年，什么时候死过镇守？
我爷爷那辈人在这讨生活的时候，四姓管着坊市，每年也有几个去青屏山脉里寻灵材的死在妖兽嘴里。
可那都是杂气修士，自己没本事，怨不得旁人。
韩镇守可是服了正气的。
二品下阶正气，放在散修堆里，那就是天一样的人物。”
“韩镇守还不是最厉害的呢。
听说顾家那位顾长庚顾老爷子，当年服的也是二品正气。
在坊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如今不也……”
那人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茶摊上又是一阵沉默。
那老散修叹了口气。
“你们还记得青水河上次异动么？
那时候陈家主还没起势，四姓管着坊里。
青水河一闹，佃租从七成涨到了八成。
多少人家交不起租子，全家搬去坊外自生自灭。
后来还是陈家起来了，陈家主亲自出面跟三姓与周镇守谈，把租子降到了五成。
这些年陈家势力大了，投献的小灵脉多了，租子又降了些。
可如今韩镇守一死，青水河又出了渊蛟。
你们说，租子会不会再涨？”
年轻渔客脸色一白。
“陈家主不是在么？”
老散修摇了摇头。
“陈家主半年没露面了。
顾家主也四个月没露面了。
坊里坊外都在传，说这两位怕是出了事。
要不然韩镇守死在青水河这般大事，陈家主怎么连个面都不露？”
茶摊外的雾气更浓了。
坊市口的人流渐渐密了起来，可谁也不说话，只闷着头赶路。
几个小灵脉之主派来的管事在坊市口转了一圈，见茶摊上聚着人，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凑过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从坊市深处快步走来。
那人穿一件石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绿丝绦，绦上挂着一枚白玉令牌，牌上刻着个“陈”字。
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随从，步履齐整。
三人走到茶摊前，当先那人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
陈家主有令。
青水河沿岸十里，暂封三日。
坊中灵田租子，维持五成不变。
投献灵脉的地租，各按旧例。
若有擅自加租者，陈家必究。”
茶摊上的散修们齐齐抬头。
“陈家主回来了？”
那管事点了点头。
“昨夜回来的。”
坊市口静了一瞬。
随即一阵低低的哗然，从茶摊一路荡到街尾。
那年轻渔客猛地攥紧了船桨，老散修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喝干，俞大海远远地站在船坞口，望着坊市方向，把烟杆往腰里一别。
“我说什么来着。”
他嗓门不高，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陈家主那般人物，哪里会轻易出事。”
……
碧云谷。
晨光从谷口两壁的碧色苔痕上滑下来，落在正院天井的石板上。
陈云从院门外走进来，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青绦，发髻用一根木簪绾着。
面容比昨夜沉静了些，可眉心那道竖纹深了几分。
他在卫微身旁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我有意让兴永管坊中庶务。”
卫微怔了一下，随即面上浮起一层了然。
“兴永？
他灵窍不到四寸，修为才胎息六层。
坊中那摊子事，他接得住么？”
“接不住也得接。
兴安那边我问过了，他一口回绝。
兴武在平阳城脱不开身，兴宁在青溪谷采气，兴承兴松在碧水门。
兴婉闭关，兴柔还小。
剩下的人里，兴永最年长。”
他顿了顿。
“苏禾去年便与我说兴永这些年在谷中还算用心。
灵植之术是苏家传下来的底子，他跟着学了不少。
药道与符箓也涉猎了些，只是具体到了哪一步，我未曾亲眼见过。
这些年我在外头的时候多，在谷中的时候少，对这孩子确实疏忽了。
正好趁此番回来，去他院里看看。”
卫微沉默了一息。
“兴永那孩子，性子随他娘。
苏禾当年也是这般，不声不响的，可做什么都仔细。
这些年你不在谷中，他把西边几座院落的灵田打理得齐齐整整，从没出过差错。”
……
碧云谷东北角，第三号院落。
院墙青砖垒就，墙头碧瓦，檐下风铃在晨风里叮叮地响。
院中一株老桑树，树下石桌上搁着半卷《百草纲》。
墙角几只竹篓，装着刚挖回来的灵草，根须还带着湿泥。
陈兴永蹲在院中，拿小铲子刨着石桌底下的泥。
脚边几只瓦盆，一株青玉竹长得格外精神，竹节上泛着一层青光。
他刨完一株，把根须上的泥土抖净，搁进瓦盆，浇了半瓢清水。
十八岁的少年，身量已长开，比陈云矮半头，肩宽腰窄，一双手修长干净。
面容随苏禾多些，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往上翘，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
靛蓝细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沾着泥点。
陈云走到院门口时，他正拨弄着青玉竹的根须。
“爹？”
陈兴永猛地站起来，铲子差点掉地上。
他慌忙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快步上前行礼。
陈云抬手拦住。
“种了几盆？”
“七盆。
活了五盆，死了两盆。”
陈兴永指了指墙角两只空瓦盆，“水浇多了。
青玉竹喜湿怕涝，头回种，没掌握好。”
陈云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半卷《百草纲》。
书上密密麻麻批着细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往后翻，画着符箓图样，批着“开息疾术”的几种变化。
再往后，记着灵植习性，哪几种互养，哪几种相克，清清楚楚。
他把书搁回桌上。
“除了种灵植，还学了什么？”
陈兴永垂下头，手指搓着衣角泥点。
“灵植是娘教的底子。
符箓跟卫蕴舅舅学的，画废了几百张纸，才勉强画出开息疾术。
药道方面，五哥寄回来的丹方都抄了一遍，试着配过养脉散。
成色不算好，可也能用。”
陈云沉默了一息。
灵植、符箓、药道，三样都摸到了门槛。
虽不算精，胜在广博。
坊中庶务要的就是这份广博。
苏禾管教得好。
“你三哥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大哥从平阳城传了信，大姐从青溪谷也传了信。
坊中的事，儿子帮不上忙，只能在谷中守着。”
陈云沉默了一息。
“你三哥在你娘院前闭关。
坊中庶务不能没人管。
兴安一心扑在法衣上，兴武在平阳城，兴宁在青溪谷，兴承兴松在碧水门。
兴婉闭关，兴柔还小。
剩下的人里，你最年长。”
陈兴永抬起头，面上有些茫然。
“爹的意思是……”
“坊中庶务，交给你。”
陈兴永怔住了。
老桑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晃着，麻雀扑棱棱飞走。
“爹，儿子修为不过胎息六层，灵窍不到四寸，连杂气都没服。
三哥那般本事都管不好，儿子哪里……”
“你三哥不是管不好，是心思没放在庶务上。”
陈云打断他，“你种了七盆青玉竹，死了两盆，活了五盆。
你记得哪盆浇多了水，哪盆晒少了日头。
这份心思，就是管庶务的根本。”
陈兴永低下头，手指搓着衣角泥点。
陈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搁在石桌上。
瓶身莹白，封灵阵纹流转，瓶底刻着清明峰印记。
“清脉养元丹。
炼气级。
一个月内可破六层后期，半年内有望圆满。”
陈兴永喉结动了动。
“爹，这丹……给儿子的？”
陈云没有回答，又取出一只小玉匣。
匣盖掀开，十缕碧绿灵气整齐排列，每一缕凝成柳叶大小，表面木纹流转，内里生机勃勃，像藏着一方缩小的春林。
“二品下阶，青柳化生炁。
十缕。”
陈兴永猛地抬头。
他盯着那十缕碧绿光丝，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
灵窍不到四寸，此生修到胎息圆满已是万幸。
大哥服了二品正气，二姐服了二品正气，连兴婉妹妹前些日子也得了二品下阶。
他排行第六，母亲苏禾出身寒微，本以为自己此生最多靠一品杂气勉强踏入炼气，在坊中安稳过完一辈子。
可父亲给了他十缕二品下阶灵气。
“爹……”嗓子发紧。
陈云看着他。
“你这些年学的东西，我都看见了。
灵植、符箓、药道，三样都摸到门槛。
虽不算精，胜在广博。
坊中庶务要的就是这份广博。
你娘把你教得好。”
陈兴永低下头，眼眶发热。
想起母亲苏禾。
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在桑林里教他辨灵草。
想起母亲深夜在灯下替他缝补衣裳，针脚细密。
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等他归来，手里攥着帕子，帕子里裹着新摘的青霜桑果。
“爹。”
他犹豫了一下，“此番出去，是不是得了什么大机缘？”
陈云没有立刻回答。
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住，侧过头来。
“等你把坊中庶务管好了，等你胎息圆满服下那十缕青柳化生炁，等你踏入炼气。
到了那时，你自然明白。”
月白长袍的衣角在晨风里一翻，消失在桑树浓荫之外。
陈兴永站在院中，望着那道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玉瓶与玉匣。
碧绿光丝缓缓流转，像一整个春天被收进了匣子里。
他伸手碰了碰匣沿，指尖传来温润暖意。
河面上浮着一层水汽，两岸灵田都罩在里头，看不太真切。
船坞里停着七八条渔船，船头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雾气里糊成一团团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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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大海把烟杆往石头上磕了磕，烟灰掉进湿泥里。
“我不去了。
今天谁爱下网谁去。”
旁边一个年轻渔客攥着船桨不吭声。
他父亲在周恒手下做过差，前年病死了，留了这条船给他。
他本来想说新来的镇守大人都扛不住，我一个胎息四层的去送死么。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满船坞的人都闷着，谁也说不出口。
马三蹲在最远处，手里攥着一块发硬的灵麦饼，啃了半口就搁下了。
“陈家和顾家昨天晚上都派了人沿岸巡查。
听说郑家也出了两个长老，沿着青水河上下游各走了十里。”
俞大海冷笑了一声。
“巡查什么？
渊蛟要是还在，他们巡查的人能回来？”
没人接话。
雾气从河面漫上来，裹着水腥气。
船坞外的坊市方向渐渐有了动静，挑担的、推车的、赶着灵兽驮货的，一茬一茬往坊里涌。
今天比往日静得多。
往日清晨坊市口最热闹，卖灵米的、兑灵砂的、招短工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今天只剩下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的闷响。
几个散修聚在坊市口的茶摊上，要了最便宜的灵茶，压着嗓门说话。
“听说了没有，韩镇守的尸首是昨天夜里子时捞上来的。
顾家的人亲眼看见的，尸身上一道爪痕从左肩劈到右胯，护身法罩碎了个干净。
寒渊符倒是用了，河底有一片水面到现在还结着薄冰，可到底没挡住。”
“寒渊符都挡不住？”
“挡不住。
听说那渊蛟已经到炼气圆满的关口了，只差一步就能凝出妖丹。
韩镇守不过浊流之境，差着一个小境界。”
“那顾家呢？
顾家几位长老不是后脚就到了？”
“到了又能怎样。
顾家那几位都是杂气修士，修为最高的也不过中拓之境。
眼睁睁看着韩镇守的尸首沉下去，等渊蛟走了才敢下去捞人。”
茶摊上静了片刻。
一个老散修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百多年了。
青韦坊立坊一百多年，什么时候死过镇守？
我爷爷那辈人在这讨生活的时候，四姓管着坊市，每年也有几个去青屏山脉里寻灵材的死在妖兽嘴里。
可那都是杂气修士，自己没本事，怨不得旁人。
韩镇守可是服了正气的。
二品下阶正气，放在散修堆里，那就是天一样的人物。”
“韩镇守还不是最厉害的呢。
听说顾家那位顾长庚顾老爷子，当年服的也是二品正气。
在坊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如今不也……”
那人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茶摊上又是一阵沉默。
那老散修叹了口气。
“你们还记得青水河上次异动么？
那时候陈家主还没起势，四姓管着坊里。
青水河一闹，佃租从七成涨到了八成。
多少人家交不起租子，全家搬去坊外自生自灭。
后来还是陈家起来了，陈家主亲自出面跟三姓与周镇守谈，把租子降到了五成。
这些年陈家势力大了，投献的小灵脉多了，租子又降了些。
可如今韩镇守一死，青水河又出了渊蛟。
你们说，租子会不会再涨？”
年轻渔客脸色一白。
“陈家主不是在么？”
老散修摇了摇头。
“陈家主半年没露面了。
顾家主也四个月没露面了。
坊里坊外都在传，说这两位怕是出了事。
要不然韩镇守死在青水河这般大事，陈家主怎么连个面都不露？”
茶摊外的雾气更浓了。
坊市口的人流渐渐密了起来，可谁也不说话，只闷着头赶路。
几个小灵脉之主派来的管事在坊市口转了一圈，见茶摊上聚着人，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凑过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从坊市深处快步走来。
那人穿一件石青色的锦缎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墨绿丝绦，绦上挂着一枚白玉令牌，牌上刻着个“陈”字。
他身后跟着两个青衣随从，步履齐整。
三人走到茶摊前，当先那人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
陈家主有令。
青水河沿岸十里，暂封三日。
坊中灵田租子，维持五成不变。
投献灵脉的地租，各按旧例。
若有擅自加租者，陈家必究。”
茶摊上的散修们齐齐抬头。
“陈家主回来了？”
那管事点了点头。
“昨夜回来的。”
坊市口静了一瞬。
随即一阵低低的哗然，从茶摊一路荡到街尾。
那年轻渔客猛地攥紧了船桨，老散修把茶碗端起来一口喝干，俞大海远远地站在船坞口，望着坊市方向，把烟杆往腰里一别。
“我说什么来着。”
他嗓门不高，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陈家主那般人物，哪里会轻易出事。”
……
碧云谷。
晨光从谷口两壁的碧色苔痕上滑下来，落在正院天井的石板上。
陈云从院门外走进来，一身月白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青绦，发髻用一根木簪绾着。
面容比昨夜沉静了些，可眉心那道竖纹深了几分。
他在卫微身旁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我有意让兴永管坊中庶务。”
卫微怔了一下，随即面上浮起一层了然。
“兴永？
他灵窍不到四寸，修为才胎息六层。
坊中那摊子事，他接得住么？”
“接不住也得接。
兴安那边我问过了，他一口回绝。
兴武在平阳城脱不开身，兴宁在青溪谷采气，兴承兴松在碧水门。
兴婉闭关，兴柔还小。
剩下的人里，兴永最年长。”
他顿了顿。
“苏禾去年便与我说兴永这些年在谷中还算用心。
灵植之术是苏家传下来的底子，他跟着学了不少。
药道与符箓也涉猎了些，只是具体到了哪一步，我未曾亲眼见过。
这些年我在外头的时候多，在谷中的时候少，对这孩子确实疏忽了。
正好趁此番回来，去他院里看看。”
卫微沉默了一息。
“兴永那孩子，性子随他娘。
苏禾当年也是这般，不声不响的，可做什么都仔细。
这些年你不在谷中，他把西边几座院落的灵田打理得齐齐整整，从没出过差错。”
……
碧云谷东北角，第三号院落。
院墙青砖垒就，墙头碧瓦，檐下风铃在晨风里叮叮地响。
院中一株老桑树，树下石桌上搁着半卷《百草纲》。
墙角几只竹篓，装着刚挖回来的灵草，根须还带着湿泥。
陈兴永蹲在院中，拿小铲子刨着石桌底下的泥。
脚边几只瓦盆，一株青玉竹长得格外精神，竹节上泛着一层青光。
他刨完一株，把根须上的泥土抖净，搁进瓦盆，浇了半瓢清水。
十八岁的少年，身量已长开，比陈云矮半头，肩宽腰窄，一双手修长干净。
面容随苏禾多些，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往上翘，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
靛蓝细布长衫，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沾着泥点。
陈云走到院门口时，他正拨弄着青玉竹的根须。
“爹？”
陈兴永猛地站起来，铲子差点掉地上。
他慌忙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快步上前行礼。
陈云抬手拦住。
“种了几盆？”
“七盆。
活了五盆，死了两盆。”
陈兴永指了指墙角两只空瓦盆，“水浇多了。
青玉竹喜湿怕涝，头回种，没掌握好。”
陈云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半卷《百草纲》。
书上密密麻麻批着细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往后翻，画着符箓图样，批着“开息疾术”的几种变化。
再往后，记着灵植习性，哪几种互养，哪几种相克，清清楚楚。
他把书搁回桌上。
“除了种灵植，还学了什么？”
陈兴永垂下头，手指搓着衣角泥点。
“灵植是娘教的底子。
符箓跟卫蕴舅舅学的，画废了几百张纸，才勉强画出开息疾术。
药道方面，五哥寄回来的丹方都抄了一遍，试着配过养脉散。
成色不算好，可也能用。”
陈云沉默了一息。
灵植、符箓、药道，三样都摸到了门槛。
虽不算精，胜在广博。
坊中庶务要的就是这份广博。
苏禾管教得好。
“你三哥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大哥从平阳城传了信，大姐从青溪谷也传了信。
坊中的事，儿子帮不上忙，只能在谷中守着。”
陈云沉默了一息。
“你三哥在你娘院前闭关。
坊中庶务不能没人管。
兴安一心扑在法衣上，兴武在平阳城，兴宁在青溪谷，兴承兴松在碧水门。
兴婉闭关，兴柔还小。
剩下的人里，你最年长。”
陈兴永抬起头，面上有些茫然。
“爹的意思是……”
“坊中庶务，交给你。”
陈兴永怔住了。
老桑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晃着，麻雀扑棱棱飞走。
“爹，儿子修为不过胎息六层，灵窍不到四寸，连杂气都没服。
三哥那般本事都管不好，儿子哪里……”
“你三哥不是管不好，是心思没放在庶务上。”
陈云打断他，“你种了七盆青玉竹，死了两盆，活了五盆。
你记得哪盆浇多了水，哪盆晒少了日头。
这份心思，就是管庶务的根本。”
陈兴永低下头，手指搓着衣角泥点。
陈云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搁在石桌上。
瓶身莹白，封灵阵纹流转，瓶底刻着清明峰印记。
“清脉养元丹。
炼气级。
一个月内可破六层后期，半年内有望圆满。”
陈兴永喉结动了动。
“爹，这丹……给儿子的？”
陈云没有回答，又取出一只小玉匣。
匣盖掀开，十缕碧绿灵气整齐排列，每一缕凝成柳叶大小，表面木纹流转，内里生机勃勃，像藏着一方缩小的春林。
“二品下阶，青柳化生炁。
十缕。”
陈兴永猛地抬头。
他盯着那十缕碧绿光丝，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
灵窍不到四寸，此生修到胎息圆满已是万幸。
大哥服了二品正气，二姐服了二品正气，连兴婉妹妹前些日子也得了二品下阶。
他排行第六，母亲苏禾出身寒微，本以为自己此生最多靠一品杂气勉强踏入炼气，在坊中安稳过完一辈子。
可父亲给了他十缕二品下阶灵气。
“爹……”嗓子发紧。
陈云看着他。
“你这些年学的东西，我都看见了。
灵植、符箓、药道，三样都摸到门槛。
虽不算精，胜在广博。
坊中庶务要的就是这份广博。
你娘把你教得好。”
陈兴永低下头，眼眶发热。
想起母亲苏禾。
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在桑林里教他辨灵草。
想起母亲深夜在灯下替他缝补衣裳，针脚细密。
想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等他归来，手里攥着帕子，帕子里裹着新摘的青霜桑果。
“爹。”
他犹豫了一下，“此番出去，是不是得了什么大机缘？”
陈云没有立刻回答。
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住，侧过头来。
“等你把坊中庶务管好了，等你胎息圆满服下那十缕青柳化生炁，等你踏入炼气。
到了那时，你自然明白。”
月白长袍的衣角在晨风里一翻，消失在桑树浓荫之外。
陈兴永站在院中，望着那道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玉瓶与玉匣。
碧绿光丝缓缓流转，像一整个春天被收进了匣子里。
他伸手碰了碰匣沿，指尖传来温润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