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从娶妻开始觅长生 第271章 青瓦旧梦，灯火两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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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摆了四桌席面，一直吃到月亮挂到正中天。
灵酒开了一坛又一坛。
炼气级的青玉酿，酒液碧绿，入口凉丝丝的，进了肚子就化成一股温润灵气，在经脉里游走。
胎息级的赤枣酒，颜色像琥珀，味道甜中带醇，喝完全身暖融融的，最适合胎息修士养脉。
灵材做的菜就更不用说了，青霜桑叶裹着灵鱼肉蒸的卷，碧云谷灵鸡炖的汤，还有几味从平阳郡城捎回来的炼气级灵蔬，清炒一盘就是好菜。
仆从在席间穿来穿去，端盘换盏，足有上百人。
脚步声、笑闹声、杯盏碰在一起的脆响，混成一片，整座碧云谷都热闹翻了。
陈云端坐主位，偶尔抿一口酒，目光在席间扫过去。
这些仆从里头，有一大半是从安远县迁来的陈家族人。
都是当年陈云父亲那一辈逃难出去的旁支，散在凡俗里刨食刨了几代。
陈兴远花了不少工夫，托安远县徐家翻查户籍，一个一个把他们找回来。
如今这些人在碧云谷安了家，有灵窍的子弟得了功法修行，胎息四层以上的在外头管灵田铺面，四层以下的就在谷里做些洒扫炊煮的活计。
他们从前连灵砂都摸不着，如今住在灵地之中，子嗣代代有功法可修。
席间有人喝到酣处，抹着眼泪朝陈云遥遥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感念家主的话。
陈云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席间另有一桌，坐着陈平和陈安。
陈平坐在末位，手里捧着一盏灵酒，没喝。
他目光越过席面，落在远处廊下那道身影上。
陈灵玥。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青窄袖衫，正和苏禾一起替几个年幼的孩子布菜。
她比从前丰腴了些，眉眼间那股清冷褪去大半，换作一层温润光泽。
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安闲气度。
陈平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了。
当年在钟家时，他和陈灵玥同出一脉，自幼一处长大。
那时候陈灵玥灵窍好，族中长辈都说她日后必是钟家撑门面的人物。
陈平灵窍差些，可也算过得四寸，将来成就个炼气修士，在钟家做个长老，是不难的。
后来钟家没了。
他被人从族中掳走，一番波折，最终落在陈云手里。
陈灵玥比他更早被收进谷中，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做了陈云的妾室。
如今她守着几个孩子，管内宅琐事，安安稳稳做着她的五夫人。
而他陈平，顶着管事的身份，在外院做些洒扫调度的差事。
年过二十，灵窍四寸，修为却卡在胎息六层，再难寸进。
直到前些日子，他终于踏入了胎息圆满。
那日他独坐院中，引气归脉，周身法力忽然一轻，经脉中那道滞涩多年的关隘轰然洞开。
他本该欣喜。
可他来不及欣喜，便被识海中翻涌而出的一幅画面钉在了原地。
那画面极碎极乱，像是被水浸过的旧画。
可其中几笔却清晰得刺目。
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
一个妇人抱着他在廊下喂灵米粥。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院中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柄木剑，正教一个稍大些的女童练剑。
那女童回头朝他笑，喊了一声。
“阿平。”
陈平猛地攥紧了手指。
那女童的面容模糊不清，可那声“阿平”却扎进了他识海深处。
他想再往下想，可那画面便如被风吹散的沙画，碎得干干净净。
之后数日，他夜里时常惊醒，梦中总是那片青瓦白墙的宅院，总有一个模糊的妇人朝他伸出手来。
他不知那宅院在何处，不知那妇人是谁，可心中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悲怆，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开始留心陈灵玥。
他寻了由头去内院送东西，借着递物件的工夫，与陈灵玥说了几句闲话。
他问过她老家在何处，问过她幼时可曾习过武，问过她记不记得小时候吃过什么灵果。
陈灵玥答得从容，说老家在青韦坊外一处小村，幼时没习过武，只跟着母亲学些女红。
陈平听不出破绽。
他暗中观察她的神色，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总觉得不对。
陈灵玥灵窍四寸，比他早些年被陈云收入谷中。
陈云待她极好，不但请人教她识字，还替她寻了一部二品木德功法。
她这些年修行顺遂，如今已稳稳站在胎息五层。
她该比他更早踏入胎息圆满才是。
可陈平自己前些日子突破之后，暗中留意陈灵玥的气息，发觉她经脉中的法力虽温润绵长，却隐隐缺了一分冲关的锐气。
她似乎一直在刻意压制着自己的修行进度。
为何？
陈平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隐隐觉得，陈灵玥知道些什么。
她或许也记得一些事情。
她或许与他一样，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夜里，忽然想起了那片青瓦白墙的宅院。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安安静静地守着几个孩子，做着她的五夫人，仿佛那些记忆从来不曾存在过。
陈安坐在他身旁，正笑着给邻座一个年幼的族人夹菜。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灵窍测出来二寸有余，陈安便拉着他说，往后跟着他学种桑养蚕便是。
陈平看着陈安那张笑脸，心中的阴郁更浓了几分。
陈安比他小五岁。
当年在钟家时，陈安还是个拖着鼻涕跟在他后面跑的幼童。
可如今却是连自己的来时路都忘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饮了一口酒。
主位之上，陈云端着酒盏，正与陈兴永说着什么。
他像是随口问了几句坊中铺面的事，陈兴永答得仔细，连哪间铺子哪月进了多少货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席间，掠过陈平那张沉默的面容，掠过他攥着杯壁微微发白的手指，掠过他眼底那层掩不住的阴郁。
陈云的目光只在陈平面上停了短短一息，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他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面上神色平淡，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目光中，有一丝玩味。
……
青韦坊，镇守府。
灵堂就设在府中正堂。
一口黑漆棺木停在堂中，棺前搁着一只铜鼎，鼎里插着三炷香。
烟在夜风里散开，成了一片灰白的雾。
棺木还没封盖，棺中躺着一具被湖水泡得浮肿的尸身。
那是韩崇。
尸身上盖着一层白布，只露出面部。
面皮青白，五官肿胀变形，已经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了。
棺木四周搁着几盘灵果和素点，是韩家仆役按旧例摆的。
灵堂里只点着两盏白灯笼。
灯火昏黄，照得那具尸身越发可怖。
韩柏坐在灵堂西侧的竹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站着五个女子。
其中三人穿着一色的素白衣裙，身量差不多，面容也有七八分相似。
那是三胞胎。
长姐叫韩素，二妹叫韩绮，三妹叫韩绫。
三人都生得眉目清秀，可仔细看去，长姐韩素的面容比两个妹妹多了几分英气。
她身形高挑，肩窄腰细，站姿笔直，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倔强和警醒，目光落在棺木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色。
另外两个妹妹站在她身后，低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显然是没经过多少世面的。
另外两个女子年长许多。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蜡黄，身形瘦削，怀里抱着一个幼儿。
另一个三十出头，面容寻常，双手粗大，显然是做惯了粗活的。
两人都穿着旧衣，站在灵堂角落里，一声不吭。
“韩长老。”
站在韩柏身旁的一个中年管事低声道，“三长老，如今陈家正在碧云谷中大摆喜宴。
听说陈云纳了第七房小妾。
怕是没有功夫与精力来面见我等。”
韩柏面色一怔。
陈云纳妾。
年近六十的人，已经有六房妻妾，竟还有这般兴致。
他心中摇了摇头，面色变得复杂。
他自然知晓陈云服的是二品中阶的六十缕玄藤缚龙气，也是有筑基之望的。
可如今却将精力用于床榻之间。
即便有两个难得的子嗣，有希望成就中品仙基，可陈兴松如今不过是有了大的希望，筑基的期限至少还在十年之后。
陈兴承的话，光是准备，如今年岁也不过二十余，还有多年的时间准备。
若真的想要成就中品仙基的话，也是需要不菲的准备与经历的。
即便有侥幸成就筑基，若是陈云不认真修习的话，又哪里来的筑基的希望呢？
甲子大限不过五年了，难不成是指望梅长老念在他有两个天才儿子的份上，给予其筑基丹？
真不过是妄想。
他心中冷笑一声。
筑基丹想要获取的难度是很高的。
便是在宗内，也是有很多人盯着的。
而整个望南州中，除了碧水门之外，即便还有一些家族有筑基丹的炼制之法，却也是丝毫不敢外流的。
因为门中有规，自然不敢外流。
毕竟筑基丹也是碧水门中控制整个望南州如今九郡的众多家族的一个有效的方式。
他轻笑一声，转向身后那位中年管事。
“这般的腐木，不知家主为何需要惧怕。
难不成，他这般的货色，还能够生出什么太过有天赋的子嗣吗？
这人的运气当真能是一个都比一个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素面上。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族中让你等来青韦坊，也是为你们谋个前程。
陈云此人虽出身低微，可到底有些本事。
你三人跟着他，总比留在族中苦熬强。”
韩素抬起眼来。
她的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二叔之死，当真只是因为擅离职守么？”
韩柏面色一沉。
“此事与你无关。
你只需记住，你如今不再是韩家人了。
你往后是陈家人。
陈云便是你的夫君，也是你日后的依仗。
你三人灵窍，唯有你过了四寸。
陈家若待你不好，你也怨不得旁人。
路是你们自己走的。”
韩素不再说话。
她垂下眼去，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一小片暗影。
她心里清楚，韩柏话中的意思。
族中将她三人送来，表面是联姻，实则是将韩崇这一脉的生死交到了陈云手中。
韩崇虽死，可韩崇的族人还在。
那些族人的修为都不高，最高的也不过胎息六层。
留在韩家，连主脉都混不上。
可若是迁到青韦坊来，依附陈家，便还有一条活路。
韩家给出的，不仅仅是三位联姻的女子，还有韩崇这一脉中所有人的生死。
而陈云甚至不需要知道。
在韩柏看来，陈家这等小门小户，哪里认得韩家郡守给出的好处？
三位灵窍过四寸的女子，嫁一个便已是天大的脸面。
韩柏甚至不需要把韩素三姐妹的真实灵窍全部交代清楚。
他只是把三人往那一放，陈云还能不要？
不要便是得罪韩家。
要了，便欠了韩家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往后是要还的。
至于韩素三姐妹的日后，韩柏没有想过。
他站起身来，朝灵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了韩素一眼。
“陈云此人，有些手段。
你与他相处时，小心些。
他这些年纳过的妾室，何家、苏家，哪一个不是被他捏在手中。
你若想日后好过，便学着顺着他。”
他迈步出了灵堂。
韩素站在灵堂之中，望着那口黑漆棺木，沉默着。
棺中的尸身已看不出面目。
可她知道，那是她的族叔韩崇。
那个在她幼时抱过她，给她买过灵果的族叔。
如今却躺在那口黑漆棺木里，尸身浮肿，面目全非。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二妹韩绮在她身后低低地哭出了声，三妹韩绫也跟着红了眼眶。
韩素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别哭了。
往后日子长着呢。”
灵堂外，夜风呜咽。
两盏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灯火忽明忽暗。
韩柏的身影已经没入了夜色之中。
远处的碧云谷方向，隐隐传来席间的喧哗声与丝竹管弦之声。
一边是灵堂里的哭声与死寂，一边是喜宴上的酒香与笑语。
两处相距不过数里，却隔了整整一世。
灵酒开了一坛又一坛。
炼气级的青玉酿，酒液碧绿，入口凉丝丝的，进了肚子就化成一股温润灵气，在经脉里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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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材做的菜就更不用说了，青霜桑叶裹着灵鱼肉蒸的卷，碧云谷灵鸡炖的汤，还有几味从平阳郡城捎回来的炼气级灵蔬，清炒一盘就是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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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仆从里头，有一大半是从安远县迁来的陈家族人。
都是当年陈云父亲那一辈逃难出去的旁支，散在凡俗里刨食刨了几代。
陈兴远花了不少工夫，托安远县徐家翻查户籍，一个一个把他们找回来。
如今这些人在碧云谷安了家，有灵窍的子弟得了功法修行，胎息四层以上的在外头管灵田铺面，四层以下的就在谷里做些洒扫炊煮的活计。
他们从前连灵砂都摸不着，如今住在灵地之中，子嗣代代有功法可修。
席间有人喝到酣处，抹着眼泪朝陈云遥遥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感念家主的话。
陈云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席间另有一桌，坐着陈平和陈安。
陈平坐在末位，手里捧着一盏灵酒，没喝。
他目光越过席面，落在远处廊下那道身影上。
陈灵玥。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青窄袖衫，正和苏禾一起替几个年幼的孩子布菜。
她比从前丰腴了些，眉眼间那股清冷褪去大半，换作一层温润光泽。
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安闲气度。
陈平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了。
当年在钟家时，他和陈灵玥同出一脉，自幼一处长大。
那时候陈灵玥灵窍好，族中长辈都说她日后必是钟家撑门面的人物。
陈平灵窍差些，可也算过得四寸，将来成就个炼气修士，在钟家做个长老，是不难的。
后来钟家没了。
他被人从族中掳走，一番波折，最终落在陈云手里。
陈灵玥比他更早被收进谷中，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做了陈云的妾室。
如今她守着几个孩子，管内宅琐事，安安稳稳做着她的五夫人。
而他陈平，顶着管事的身份，在外院做些洒扫调度的差事。
年过二十，灵窍四寸，修为却卡在胎息六层，再难寸进。
直到前些日子，他终于踏入了胎息圆满。
那日他独坐院中，引气归脉，周身法力忽然一轻，经脉中那道滞涩多年的关隘轰然洞开。
他本该欣喜。
可他来不及欣喜，便被识海中翻涌而出的一幅画面钉在了原地。
那画面极碎极乱，像是被水浸过的旧画。
可其中几笔却清晰得刺目。
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
一个妇人抱着他在廊下喂灵米粥。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院中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柄木剑，正教一个稍大些的女童练剑。
那女童回头朝他笑，喊了一声。
“阿平。”
陈平猛地攥紧了手指。
那女童的面容模糊不清，可那声“阿平”却扎进了他识海深处。
他想再往下想，可那画面便如被风吹散的沙画，碎得干干净净。
之后数日，他夜里时常惊醒，梦中总是那片青瓦白墙的宅院，总有一个模糊的妇人朝他伸出手来。
他不知那宅院在何处，不知那妇人是谁，可心中总有一股说不出的悲怆，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开始留心陈灵玥。
他寻了由头去内院送东西，借着递物件的工夫，与陈灵玥说了几句闲话。
他问过她老家在何处，问过她幼时可曾习过武，问过她记不记得小时候吃过什么灵果。
陈灵玥答得从容，说老家在青韦坊外一处小村，幼时没习过武，只跟着母亲学些女红。
陈平听不出破绽。
他暗中观察她的神色，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总觉得不对。
陈灵玥灵窍四寸，比他早些年被陈云收入谷中。
陈云待她极好，不但请人教她识字，还替她寻了一部二品木德功法。
她这些年修行顺遂，如今已稳稳站在胎息五层。
她该比他更早踏入胎息圆满才是。
可陈平自己前些日子突破之后，暗中留意陈灵玥的气息，发觉她经脉中的法力虽温润绵长，却隐隐缺了一分冲关的锐气。
她似乎一直在刻意压制着自己的修行进度。
为何？
陈平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隐隐觉得，陈灵玥知道些什么。
她或许也记得一些事情。
她或许与他一样，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夜里，忽然想起了那片青瓦白墙的宅院。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安安静静地守着几个孩子，做着她的五夫人，仿佛那些记忆从来不曾存在过。
陈安坐在他身旁，正笑着给邻座一个年幼的族人夹菜。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灵窍测出来二寸有余，陈安便拉着他说，往后跟着他学种桑养蚕便是。
陈平看着陈安那张笑脸，心中的阴郁更浓了几分。
陈安比他小五岁。
当年在钟家时，陈安还是个拖着鼻涕跟在他后面跑的幼童。
可如今却是连自己的来时路都忘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饮了一口酒。
主位之上，陈云端着酒盏，正与陈兴永说着什么。
他像是随口问了几句坊中铺面的事，陈兴永答得仔细，连哪间铺子哪月进了多少货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席间，掠过陈平那张沉默的面容，掠过他攥着杯壁微微发白的手指，掠过他眼底那层掩不住的阴郁。
陈云的目光只在陈平面上停了短短一息，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他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面上神色平淡，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目光中，有一丝玩味。
……
青韦坊，镇守府。
灵堂就设在府中正堂。
一口黑漆棺木停在堂中，棺前搁着一只铜鼎，鼎里插着三炷香。
烟在夜风里散开，成了一片灰白的雾。
棺木还没封盖，棺中躺着一具被湖水泡得浮肿的尸身。
那是韩崇。
尸身上盖着一层白布，只露出面部。
面皮青白，五官肿胀变形，已经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了。
棺木四周搁着几盘灵果和素点，是韩家仆役按旧例摆的。
灵堂里只点着两盏白灯笼。
灯火昏黄，照得那具尸身越发可怖。
韩柏坐在灵堂西侧的竹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站着五个女子。
其中三人穿着一色的素白衣裙，身量差不多，面容也有七八分相似。
那是三胞胎。
长姐叫韩素，二妹叫韩绮，三妹叫韩绫。
三人都生得眉目清秀，可仔细看去，长姐韩素的面容比两个妹妹多了几分英气。
她身形高挑，肩窄腰细，站姿笔直，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倔强和警醒，目光落在棺木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色。
另外两个妹妹站在她身后，低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显然是没经过多少世面的。
另外两个女子年长许多。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蜡黄，身形瘦削，怀里抱着一个幼儿。
另一个三十出头，面容寻常，双手粗大，显然是做惯了粗活的。
两人都穿着旧衣，站在灵堂角落里，一声不吭。
“韩长老。”
站在韩柏身旁的一个中年管事低声道，“三长老，如今陈家正在碧云谷中大摆喜宴。
听说陈云纳了第七房小妾。
怕是没有功夫与精力来面见我等。”
韩柏面色一怔。
陈云纳妾。
年近六十的人，已经有六房妻妾，竟还有这般兴致。
他心中摇了摇头，面色变得复杂。
他自然知晓陈云服的是二品中阶的六十缕玄藤缚龙气，也是有筑基之望的。
可如今却将精力用于床榻之间。
即便有两个难得的子嗣，有希望成就中品仙基，可陈兴松如今不过是有了大的希望，筑基的期限至少还在十年之后。
陈兴承的话，光是准备，如今年岁也不过二十余，还有多年的时间准备。
若真的想要成就中品仙基的话，也是需要不菲的准备与经历的。
即便有侥幸成就筑基，若是陈云不认真修习的话，又哪里来的筑基的希望呢？
甲子大限不过五年了，难不成是指望梅长老念在他有两个天才儿子的份上，给予其筑基丹？
真不过是妄想。
他心中冷笑一声。
筑基丹想要获取的难度是很高的。
便是在宗内，也是有很多人盯着的。
而整个望南州中，除了碧水门之外，即便还有一些家族有筑基丹的炼制之法，却也是丝毫不敢外流的。
因为门中有规，自然不敢外流。
毕竟筑基丹也是碧水门中控制整个望南州如今九郡的众多家族的一个有效的方式。
他轻笑一声，转向身后那位中年管事。
“这般的腐木，不知家主为何需要惧怕。
难不成，他这般的货色，还能够生出什么太过有天赋的子嗣吗？
这人的运气当真能是一个都比一个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素面上。
“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族中让你等来青韦坊，也是为你们谋个前程。
陈云此人虽出身低微，可到底有些本事。
你三人跟着他，总比留在族中苦熬强。”
韩素抬起眼来。
她的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二叔之死，当真只是因为擅离职守么？”
韩柏面色一沉。
“此事与你无关。
你只需记住，你如今不再是韩家人了。
你往后是陈家人。
陈云便是你的夫君，也是你日后的依仗。
你三人灵窍，唯有你过了四寸。
陈家若待你不好，你也怨不得旁人。
路是你们自己走的。”
韩素不再说话。
她垂下眼去，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一小片暗影。
她心里清楚，韩柏话中的意思。
族中将她三人送来，表面是联姻，实则是将韩崇这一脉的生死交到了陈云手中。
韩崇虽死，可韩崇的族人还在。
那些族人的修为都不高，最高的也不过胎息六层。
留在韩家，连主脉都混不上。
可若是迁到青韦坊来，依附陈家，便还有一条活路。
韩家给出的，不仅仅是三位联姻的女子，还有韩崇这一脉中所有人的生死。
而陈云甚至不需要知道。
在韩柏看来，陈家这等小门小户，哪里认得韩家郡守给出的好处？
三位灵窍过四寸的女子，嫁一个便已是天大的脸面。
韩柏甚至不需要把韩素三姐妹的真实灵窍全部交代清楚。
他只是把三人往那一放，陈云还能不要？
不要便是得罪韩家。
要了，便欠了韩家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往后是要还的。
至于韩素三姐妹的日后，韩柏没有想过。
他站起身来，朝灵堂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了韩素一眼。
“陈云此人，有些手段。
你与他相处时，小心些。
他这些年纳过的妾室，何家、苏家，哪一个不是被他捏在手中。
你若想日后好过，便学着顺着他。”
他迈步出了灵堂。
韩素站在灵堂之中，望着那口黑漆棺木，沉默着。
棺中的尸身已看不出面目。
可她知道，那是她的族叔韩崇。
那个在她幼时抱过她，给她买过灵果的族叔。
如今却躺在那口黑漆棺木里，尸身浮肿，面目全非。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二妹韩绮在她身后低低地哭出了声，三妹韩绫也跟着红了眼眶。
韩素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别哭了。
往后日子长着呢。”
灵堂外，夜风呜咽。
两盏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灯火忽明忽暗。
韩柏的身影已经没入了夜色之中。
远处的碧云谷方向，隐隐传来席间的喧哗声与丝竹管弦之声。
一边是灵堂里的哭声与死寂，一边是喜宴上的酒香与笑语。
两处相距不过数里，却隔了整整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