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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雾迷航:直到诡海尽头 第9章 诱饵

    第七天的海水有了颜色。

    不是蓝,也不是灰,是一种黏稠的墨绿色,像腐烂的海藻熬成的浓汤。渔船“老伙计号”在这片汤里行驶,柴油机的声音越来越闷,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刚冒出来就被雾吞掉,连个影儿都留不下。

    陈暮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李哲给的怀表。指针在晃,一会儿指北,一会儿打转,像喝醉了酒。他合上表盖,抬头看天。天是雾,雾是天,分不清界限。

    疤脸在驾驶台打盹,脑袋一点一点。老金在船尾检查那箱罐头,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三遍。李哲坐在林小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记录什么,每写几个字就看林小雨一眼。林小雨睡着了,但睡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嘴角偶尔抽搐。

    “还有多远?”老金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陈暮报出坐标:“北纬31度12分,东经122度30分。按照怀表的大致方向和船速,如果没走错,今天傍晚能到附近海域。”

    “如果走错了呢?”

    “那就继续找。”

    老金摸出根皱巴巴的烟,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你说那地方有什么?陆地,基地,还是另一艘船。”

    “不知道。”陈暮说,“去了才知道。”

    “你就没点猜测。”

    陈暮沉默了几秒。“观测站的记录里提到一个集结点,编号G-7。灰幕计划第三阶段疏散点之一,坐标接近。”

    “疏散点。”老金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得很干,“意思是说,那地方可能早就没人了,或者……全是怪物。”

    “可能。”

    “那我们还去。”

    “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陈暮转过头看老金,“你有更好的主意吗?往东是深海,往西是胶质海,往南是我们来的方向,已经探过了,没活路。只有北边,还有个坐标,还有个念想。”

    老金不说话了,把烟塞回口袋。他盯着海面,盯了很久,突然说:“我老婆孩子在上海。灰幕那天,我在船上,他们在家里。电话打不通,后来就没信号了。我有时候想,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在某个避难所等我。”

    “也许。”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陈暮没回答。

    老金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我不信。上海陆沉了,新闻最后一条说的是这个。百分之九十的陆地沉没,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我老婆孩子要么淹死了,要么在陆沉前就被雾吞了。我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暮说:“活下去。活着,也许有一天能找到答案,知道这一切为什么发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答案。”老金又笑了,“答案能让我老婆孩子活过来吗?”

    “不能。”

    “那我要答案干什么。”

    “为了下一个你老婆孩子那样的人,不会遭遇同样的事。”陈暮说,“为了如果有一天雾散了,世界重建了,后来的人知道该避开什么,该守住什么。”

    老金盯着他看,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你说话像个理想主义者。”

    “我是现实主义者。”陈暮说,“现实是,我们已经在这片海上了,要么找到出路,要么死。找出路需要信息,信息就是答案。所以我要答案,就这么简单。”

    柴油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从沉闷的轰鸣变成尖锐的嘶鸣,像金属在摩擦。船身猛地一震,速度骤降。疤脸从瞌睡中惊醒,手忙脚乱去拉操纵杆。“怎么回事?引擎出问题了。”

    陈暮冲到驾驶台,仪表盘上的转速指针在疯狂摆动,油压表归零。“停机,马上。”

    疤脸拉下熄火杆,柴油机的嘶鸣戛然而止,船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滑行一段,慢慢停下。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雾流动的细微声响。

    太安静了。

    老金拔出匕首,李哲叫醒林小雨,把她护在身后。陈暮走到船边,低头看海水。墨绿色的海水在船身周围打转,形成一个个小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淡淡的银光,从海底透上来,像隔着毛玻璃的灯笼。

    “那是什么?”疤脸也看见了。

    “不知道。”陈暮说,“但引擎熄火可能和它有关。”

    话音未落,歌声响了。

    从雾里传来的,很轻,很柔,像母亲哼的摇篮曲。旋律很简单,几个音符反复循环,但钻进耳朵里,却让人头皮发麻。不是难听,是太对了,对得像是专门为你写的,每一个音高都敲在神经最敏感的地方。

    陈暮立刻捂住耳朵,但没用。歌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来。

    “捂住耳朵没用。”李哲喊,他的脸色惨白,“这是直接的精神影响。深呼吸,集中注意力想别的事,任何事。”

    疤脸在念叨菜谱:“红烧肉……先焯水……放冰糖……”

    老金在背部队番号:“三连二排一班,王建国,李卫东,赵胜利……”

    陈暮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复盘货轮沉没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救生艇的位置,逃生路线,拿了哪些物资,遇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他把记忆拆成碎片,一片一片数。

    歌声在继续。

    旋律开始变化,加入了歌词。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发音古怪,音节扭曲,但诡异的是,你能听懂它在唱什么。

    “……来呀……来呀……”

    “……深海里很温暖……”

    “……没有痛苦……”

    “……成为我们……”

    林小雨第一个撑不住。她松开捂着耳朵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海面,瞳孔里的磷光又亮起来,比之前更亮。“妈妈……”她喃喃说,“是妈妈在叫我……”

    “小雨,别听。”李哲抓住她的肩膀,“那是假的。”

    “不是假的。”林小雨转过头,眼泪流下来,“妈妈说我冷,说要抱我。她在海里,她在等我。”

    她挣脱李哲的手,朝船边走去。李哲想拉她,老金拦住。“让她去。”

    “你说什么?”

    “你看她的眼睛。”老金说,“已经没救了。与其让她发疯攻击我们,不如让她自己选。”

    李哲僵在原地。林小雨走到船舷边,低头看海。海底的银光更亮了,像在回应她。她笑了,笑得很甜,像小女孩收到礼物。

    “妈妈,我来了。”

    她翻过船舷,跳进海里。

    扑通一声,水花很小。她在海里扑腾两下,就沉了下去。银光包裹住她,像一只温柔的手,把她拖向深处。几秒钟后,海面恢复平静,连个气泡都没冒。

    歌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疤脸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老金握着匕首的手在抖。李哲瘫坐在甲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抽动。陈暮睁开眼睛,走到船边,看着林小雨消失的地方。

    海水还是墨绿色,银光消失了。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疤脸哑着嗓子说。

    “诱饵。”陈暮说,“雾里的东西在捕食,用声音引诱猎物下水。”

    “那我们……”

    话没说完,船身猛地一歪。

    不是海浪造成的歪斜,是从水下传来的巨力,像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狠狠撞了一下。渔船向左倾斜三十度,甲板上的东西全滑向一边。罐头箱砸在舱壁上,散开,罐头咕噜噜滚得到处都是。

    陈暮抓住栏杆稳住身体。“抄家伙,水下有东西。”

    第二下撞击来得更猛。

    船尾翘起,船头下压,整条船像被巨人掀翻的玩具。疤脸从驾驶台滚出来,老金撞在桅杆上,闷哼一声。李哲扒住舱门,手指扣进门缝,指甲劈了,血渗出来。

    陈暮看到水下的影子。

    很大,从船底滑过,轮廓模糊,但能看出不是鱼。有触须,很多条,每一条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影子在船周围绕圈,速度不快,但压迫感十足,像猫在玩弄抓到的老鼠。

    “上武器。”老金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渔叉,铁棍,什么都行。不能待在水里,得把它引到水面。”

    “怎么引?”疤脸操起船上的渔叉,手在抖。

    “用血。”陈暮说,“李哲,医疗包里有血浆吗?”

    “有……有一袋过期血浆,本来是做教学用的。”李哲爬向船舱,拖出医疗包,翻出一袋暗红色的液体。

    陈暮接过血浆袋,用匕首划开一个小口。浓稠的血浆流出来,滴进海里,在墨绿色的海面上晕开一团红。血腥味散开,带着铁锈的甜腥。

    水下的影子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上浮。

    海水先是隆起一个鼓包,鼓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最后破开水面。最先露出来的是触须,灰白色的,布满吸盘,每只吸盘中央都有个圆形的口器,一张一合。触须缠绕着船锚,船锚已经锈蚀变形,像被巨力拧过。

    接着是身体。

    上半身是赤裸人形,女性,皮肤苍白如纸,长发海藻般披散,遮住大半张脸和胸前凸起。但从发丝缝隙能看到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发光的银色光点。下半身和触须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腰,哪里是触须的根部。

    它张开嘴,发出声音。

    不是歌声,是哭泣。女人的哭泣声,悲伤,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哭声里夹杂着模糊的词语,像是“痛……好痛……”。

    “这他妈是什么?”疤脸的声音在发抖。

    “女妖。”老金说,“船员传说中的东西。没想到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