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雾迷航：直到诡海尽头 第104章 彩色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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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对鳍状肢同时划水，巨大的身体像鱼雷一样冲向不屈号。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五十米长的庞然大物该有的。海面被切开，白色的浪花向两侧飞溅。
“右满舵。”陈暮吼。
不屈号紧急转向，船体倾斜到近乎四十度。所有人都抓住固定物，防止摔倒。货舱里传来物品倒塌的巨响。
那东西从船侧擦过。
金属刀锋般的鳍状肢划过船体装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在黑夜中迸溅，像烟花。装甲板被切开三道深沟，海水开始从裂缝渗入。
“船体受损。”老杰克在通讯器里喊，“右舷装甲撕裂，裂缝长度三米，深度穿透外层。正在组织堵漏。”
陈暮没时间回应。
因为那东西掉头了。
它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身体在水下扭转，再次对准不屈号。钻头开口开始加速旋转，锯齿状结构摩擦发出尖啸。
“它要撞过来。”秦岳说。
他已经到了甲板上，雾化的左半身完全展开，黑色雾气像斗篷一样包裹全身。右手里握着合金刀，刀尖指向那东西。
“船长。”秦岳通过通讯器说，“给我制造机会，我试着从上面攻击。”
“太危险。”陈暮说。
“没时间讨论了。”
秦岳说完就动了。
他雾化的左腿在甲板上一蹬——没有实体的肢体无法提供反作用力，但他用雾气模拟了推力。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向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那东西的背脊。
那东西察觉到了。
它身体一侧的鳍状肢向上挥击，三米长的金属刀锋斩向空中的秦岳。秦岳在空中扭身，雾化的左半身扩散，让刀锋从雾气中穿过。没有实体，刀锋只切开了雾气，但没能伤到他。
他落在背脊上。
合金刀狠狠刺下。
刀尖撞在甲壳上，迸出火星。甲壳的硬度超乎想象，这一刀只刺入不到五厘米，就被卡住了。秦岳想拔刀，但刀身被甲壳夹住，纹丝不动。
那东西开始翻滚。
巨大的身体在海面上剧烈扭动，试图把背上的异物甩下去。秦岳死死抓住刀柄，雾化的左半身扩张，像锚一样固定在甲壳缝隙里。但固定不牢，他的身体被甩得左右摇晃。
“李想。”陈暮说，“瞄准它头部下方，那里可能是弱点。”
“哪里是下方？”李想盯着瞄准镜，“这东西头尾长得差不多。”
“钻头开口的后方，那个凹陷处。”
李想调整炮口。
开火。
炮弹命中目标，炸开一团火光。那东西发出更响亮的嗡鸣，翻滚动作变得更加狂暴。秦岳终于撑不住，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滚几圈，掉进海里。
“秦岳落水。”周寻在通讯器里喊。
“我去救他。”是阿雾的声音。
陈暮一愣。
“阿雾，你在哪里？”
“我在下层甲板，穿了救生衣。”阿雾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失忆的人，“我看到他掉下去的位置，我能游过去。”
“不行，太危险。”
“林晚姐教过我游泳，也教过我急救。”阿雾说，“而且我现在是唯一能去的人，其他人都在战斗岗位。”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批准。”陈暮说，“小心点。”
“明白。”
陈暮继续操控船只。不屈号在海面上划出之字形航线，试图躲避那东西的追击。但体积差距太大，那东西的速度也更快，距离在不断缩短。
复仇女神号终于加入了战斗。
莫里亚蒂那艘船从侧翼切入，船首的机关炮开火。20毫米炮弹像雨点一样打在那东西的侧面甲壳上，大部分被弹开，但持续的火力压制让它不得不分心应对。
那东西转向了复仇女神号。
“好机会。”陈暮说，“全速前进，拉开距离。”
不屈号的引擎轰鸣，船速提升到极限。但刚冲出不到两百米，声呐再次报警。
“还有一只。”李工的声音在颤抖，“不，是两只。从裂谷里又出来两只，体积稍小，但也有三十米长。”
陈暮看向声呐屏幕。
三个光点，一大两小，呈包围态势向两艘船靠近。
“这东西是群居的。”苏晴说，“或者至少，是协同狩猎。”
“莫里亚蒂。”陈暮接通通讯，“情况变了，有三只，建议撤退。”
“往哪撤？”莫里亚蒂的声音带着杂音，“这些东西速度比我们快，包围圈已经形成了。”
确实。
陈暮看向雷达屏幕。三个光点从三个方向逼近，最近的一只距离不屈号只剩五百米。海面上，能看到那东西破开水面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只有一个方向没被封锁。”周寻突然说，“东北方，那里有一片彩色雾区。”
陈暮调出导航图。
东北方向确实标注着一片特殊区域，海图上用彩色虚线标示，旁边有手写备注：“未知现象，避免靠近”。那是前文明的航海警告，意思是这里的环境异常，原因不明。
“彩色雾区是什么？”他问。
“不清楚。”周寻说，“旧记录里只说那片海域的诡雾呈现七彩颜色，物理参数异常，有船只进去后没出来。但那是灾变初期的记录，现在可能已经变了。”
“也可能没变。”陈暮说，“但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进去还有一线生机。”
他做出决定。
“全船，转向东北，进入彩色雾区。莫里亚蒂，跟上。”
“你确定吗？”莫里亚蒂问。
“不确定。”陈暮说，“但确定留在这里会被那三只东西撕碎。”
两艘船开始转向。
引擎推到最大功率，船尾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浪花。不屈号冲在前面，复仇女神号紧随其后。那三只诡兽察觉到了猎物的意图，加速追来。
距离在缩短。
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陈暮能听到身后海面上传来的破水声，像死亡的倒计时。他盯着前方，盯着那片逐渐显现的彩色雾气。
确实和普通诡雾不同。
普通诡雾是灰白色的，像脏了的棉花。但前方那片雾，颜色在不断变化——从淡紫到浅蓝，从橙黄到粉红，色彩流转，像打翻的调色盘混进了水里。雾气的浓度也更高，几乎凝成实质，在海面上缓缓翻涌。
“阿雾和秦岳呢？”他问。
“救上来了。”周寻说，“秦岳受了轻伤，左臂雾化部分有些消散，但没大碍。阿雾……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什么意思？”
“她说海水里有奇怪的感觉，像时间在流动。”周寻顿了顿，“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陈暮皱起眉，但现在没时间细问。
船冲进了彩色雾区。
瞬间，世界变了。
首先变化的是声音。引擎的轰鸣声、海浪声、甚至呼吸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然后是光线——雾中的色彩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彩色玻璃漂浮在空中。船从一块蓝色区域驶入红色区域，整个驾驶室都被染成血色。
“导航失灵了。”李工说，“指南针乱转，GpS信号完全消失。连惯性导航都在漂移，这里的空间参数有问题。”
“继续前进。”陈暮说，“保持直线，不要转向。”
不屈号在彩色雾中穿行。
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探照灯的光柱射出去，被雾气吸收大半，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海面异常平静，没有风，没有浪，水像镜子一样平。
那三只诡兽追进来了。
陈暮从后视摄像头看到，最大的那只率先冲进雾区。但一进来，它的速度就明显下降了。庞大的身体在彩色雾中摆动，动作变得迟缓，像在粘稠的液体里游泳。
“雾对它们有影响。”苏晴说，“看，它们的甲壳表面在变色。”
确实。
通过摄像头放大图像，能看到那东西的甲壳颜色正在随着周围雾气的颜色而变化。从暗灰色变成淡紫色，又变成浅蓝色。变化过程中，甲壳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荧光粘液渗出得更快了。
“它们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周寻说，“可能这里的物理法则和外界不同。”
“对我们呢？”陈暮问。
“暂时没发现异常，但……”
周寻的话没说完。
因为船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撞击，是船体自身发出的震动。陈暮感觉手里的舵轮变重了，转动的阻力增大了。他看向自己的手，瞳孔收缩。
他的右手——握舵轮的那只手——皮肤变得松弛，出现了老人斑。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关节处有轻微的变形，像关节炎的症状。
而左手，完全相反。
左手皮肤光滑紧致，指节纤细，像少年人的手。但力量减弱了，握拳时感觉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陈暮抬头，看向驾驶室里的其他人。
李工趴在控制台上，喘着粗气。他的头发在变白，不是从发根开始白，而是一缕一缕地随机变白。脸颊上的皮肤有的地方松弛下垂，有的地方紧致光滑，整张脸像拼图一样错位。
苏晴更糟。
她站在原地，双手抱头，眼睛紧闭。眼泪从眼角流出来，但表情不是痛苦，是混乱。“我想起来了……不，我忘了……爸爸……妈妈……那些患者……”她喃喃自语，语无伦次，“我救不了他们……我为什么要救……”
情感记忆混乱。
周寻是唯一看起来正常的人。他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环顾四周，表情冷静得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的标本。
“时间剥离。”他说，“这个区域的法则异常是时间流速不均。不同物体，甚至同一物体的不同部分，处于不同的时间流速中。”
他指向陈暮的双手。
“你的右手加速衰老了大约二十年，左手倒退到了少年时期。李工的情况类似，但时间错乱是随机的。苏晴……她的记忆在时间中跳跃，可能同时体验着过去不同时期的情绪。”
“秦岳和阿雾呢？”陈暮问，声音有些沙哑。
右手的衰老影响到了声带。
“我去看。”周寻转身离开驾驶室。
陈暮试着活动双手。右手动作迟缓，关节僵硬，但力量还在。左手灵活，但虚弱。这种不对称的感觉很诡异，像身体不属于自己。
他看向舷窗外。
那三只诡兽还在追，但速度越来越慢。最大的那只身体表面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背脊的一部分甲壳在快速风化，像经历了数十年腐蚀；另一部分却变得光滑崭新，像刚长出来。时间错乱正在从内部破坏它们的结构。
但船也在受影响。
陈暮感觉到船体的震动在加剧。金属疲劳，零件老化，引擎的声音变得不稳定。不屈号是一艘用各种材料拼凑改造的船，不同部分的时间流速不同，会导致结构应力失衡。
“必须找到解决办法。”他对自己说。
周寻回来了，脸色凝重。
“秦岳的雾化部分在加速侵蚀。”他说，“左半身的雾气浓度增加了，实体部分在减少。按照这个速度，三小时内他会完全雾化。阿雾……她体内的系统时间紊乱，在快速消耗能量。她已经开始记忆闪回，想起了火山救援的一些片段，但很破碎。”
“对她身体有影响吗？”
“暂时没有，但系统过载可能会导致永久性损伤。”周寻顿了顿，“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三只诡兽停下来了。它们承受不住时间剥离，开始撤退。”
陈暮看向后视摄像头。
确实，最大的那只已经开始掉头。它的身体表面已经严重错乱，一部分甲壳风化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生物组织；另一部分甲壳增生过度，形成畸形的肿块。它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般的嗡鸣，沉入海中。
另外两只也跟着撤退了。
威胁暂时解除。
但船还在彩色雾区深处，而且情况在恶化。
“我们需要离开这片雾。”陈暮说，“但导航失灵，不知道方向。”
“我可以尝试用天文导航。”李工抬起头，他的脸现在一半苍老一半年轻，看起来很诡异，“如果能看到星星的话。”
“雾太浓，看不到。”
“那就等雾散。”周寻说，“或者，找到这片雾区的规律。时间剥离不是完全随机的，应该有什么在控制，或者至少有什么在影响。”
“比如？”
“比如这片雾的中心。”周寻调出之前的海图，“前文明记录提到彩色雾区中心有‘珊瑚礁’，但珊瑚的生长状态异常。如果珊瑚也在经历时间剥离，那中心区域可能是异常源。”
陈暮思考。
右手在舵轮上缓慢敲击，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这种身体错位的感觉很难受，但他必须保持思考。
“去中心。”他说，“如果异常有源头，解决源头就能解除异常。如果解决不了，至少死个明白。”
“我同意。”周寻说，“但我们需要先评估所有人的状态。时间剥离的影响在加剧，有些人可能撑不到中心。”
“评估。”
周寻开始统计。
驾驶室里，陈暮双手时间错位，李工面部错位，苏晴记忆混乱。下层甲板，秦岳雾化加速，阿雾系统紊乱。其他船员也有不同程度的影响——老杰克的一只耳朵听力退化到几乎聋了，另一只耳朵却异常敏锐；李想的一条腿肌肉萎缩，另一条腿却充满活力。
唯一完全正常的，只有周寻。
“你为什么不受影响？”陈暮问。
周寻推了推眼镜。
“认知抗性。”他说，“我的思维模式对异常信息有过滤能力。时间剥离本质上是一种感知干扰，我的大脑自动屏蔽了干扰信号。”
“那你能找到中心吗？”
“可以尝试。”周寻走到控制台前，“虽然电子导航失灵，但物理规律还在。海流方向、水温梯度、雾气颜色变化……这些都可以作为参考。我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知道。”周寻开始操作仪器，“给我三十分钟。”
陈暮点头，转身看向舷窗外。
彩色雾还在流动，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息的梦。船在雾中缓慢前行，引擎声低沉而疲惫。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
而前方，雾的深处，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陈暮握紧舵轮。
衰老的右手，年轻的左手。
一半在走向终点，一半在回到起点。
在这片时间的牢笼里，他们必须找到出路。
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困在错位的时间中，直到永恒。
“右满舵。”陈暮吼。
不屈号紧急转向，船体倾斜到近乎四十度。所有人都抓住固定物，防止摔倒。货舱里传来物品倒塌的巨响。
那东西从船侧擦过。
金属刀锋般的鳍状肢划过船体装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在黑夜中迸溅，像烟花。装甲板被切开三道深沟，海水开始从裂缝渗入。
“船体受损。”老杰克在通讯器里喊，“右舷装甲撕裂，裂缝长度三米，深度穿透外层。正在组织堵漏。”
陈暮没时间回应。
因为那东西掉头了。
它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身体在水下扭转，再次对准不屈号。钻头开口开始加速旋转，锯齿状结构摩擦发出尖啸。
“它要撞过来。”秦岳说。
他已经到了甲板上，雾化的左半身完全展开，黑色雾气像斗篷一样包裹全身。右手里握着合金刀，刀尖指向那东西。
“船长。”秦岳通过通讯器说，“给我制造机会，我试着从上面攻击。”
“太危险。”陈暮说。
“没时间讨论了。”
秦岳说完就动了。
他雾化的左腿在甲板上一蹬——没有实体的肢体无法提供反作用力，但他用雾气模拟了推力。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向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那东西的背脊。
那东西察觉到了。
它身体一侧的鳍状肢向上挥击，三米长的金属刀锋斩向空中的秦岳。秦岳在空中扭身，雾化的左半身扩散，让刀锋从雾气中穿过。没有实体，刀锋只切开了雾气，但没能伤到他。
他落在背脊上。
合金刀狠狠刺下。
刀尖撞在甲壳上，迸出火星。甲壳的硬度超乎想象，这一刀只刺入不到五厘米，就被卡住了。秦岳想拔刀，但刀身被甲壳夹住，纹丝不动。
那东西开始翻滚。
巨大的身体在海面上剧烈扭动，试图把背上的异物甩下去。秦岳死死抓住刀柄，雾化的左半身扩张，像锚一样固定在甲壳缝隙里。但固定不牢，他的身体被甩得左右摇晃。
“李想。”陈暮说，“瞄准它头部下方，那里可能是弱点。”
“哪里是下方？”李想盯着瞄准镜，“这东西头尾长得差不多。”
“钻头开口的后方，那个凹陷处。”
李想调整炮口。
开火。
炮弹命中目标，炸开一团火光。那东西发出更响亮的嗡鸣，翻滚动作变得更加狂暴。秦岳终于撑不住，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滚几圈，掉进海里。
“秦岳落水。”周寻在通讯器里喊。
“我去救他。”是阿雾的声音。
陈暮一愣。
“阿雾，你在哪里？”
“我在下层甲板，穿了救生衣。”阿雾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失忆的人，“我看到他掉下去的位置，我能游过去。”
“不行，太危险。”
“林晚姐教过我游泳，也教过我急救。”阿雾说，“而且我现在是唯一能去的人，其他人都在战斗岗位。”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批准。”陈暮说，“小心点。”
“明白。”
陈暮继续操控船只。不屈号在海面上划出之字形航线，试图躲避那东西的追击。但体积差距太大，那东西的速度也更快，距离在不断缩短。
复仇女神号终于加入了战斗。
莫里亚蒂那艘船从侧翼切入，船首的机关炮开火。20毫米炮弹像雨点一样打在那东西的侧面甲壳上，大部分被弹开，但持续的火力压制让它不得不分心应对。
那东西转向了复仇女神号。
“好机会。”陈暮说，“全速前进，拉开距离。”
不屈号的引擎轰鸣，船速提升到极限。但刚冲出不到两百米，声呐再次报警。
“还有一只。”李工的声音在颤抖，“不，是两只。从裂谷里又出来两只，体积稍小，但也有三十米长。”
陈暮看向声呐屏幕。
三个光点，一大两小，呈包围态势向两艘船靠近。
“这东西是群居的。”苏晴说，“或者至少，是协同狩猎。”
“莫里亚蒂。”陈暮接通通讯，“情况变了，有三只，建议撤退。”
“往哪撤？”莫里亚蒂的声音带着杂音，“这些东西速度比我们快，包围圈已经形成了。”
确实。
陈暮看向雷达屏幕。三个光点从三个方向逼近，最近的一只距离不屈号只剩五百米。海面上，能看到那东西破开水面的浪花，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只有一个方向没被封锁。”周寻突然说，“东北方，那里有一片彩色雾区。”
陈暮调出导航图。
东北方向确实标注着一片特殊区域，海图上用彩色虚线标示，旁边有手写备注：“未知现象，避免靠近”。那是前文明的航海警告，意思是这里的环境异常，原因不明。
“彩色雾区是什么？”他问。
“不清楚。”周寻说，“旧记录里只说那片海域的诡雾呈现七彩颜色，物理参数异常，有船只进去后没出来。但那是灾变初期的记录，现在可能已经变了。”
“也可能没变。”陈暮说，“但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进去还有一线生机。”
他做出决定。
“全船，转向东北，进入彩色雾区。莫里亚蒂，跟上。”
“你确定吗？”莫里亚蒂问。
“不确定。”陈暮说，“但确定留在这里会被那三只东西撕碎。”
两艘船开始转向。
引擎推到最大功率，船尾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浪花。不屈号冲在前面，复仇女神号紧随其后。那三只诡兽察觉到了猎物的意图，加速追来。
距离在缩短。
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陈暮能听到身后海面上传来的破水声，像死亡的倒计时。他盯着前方，盯着那片逐渐显现的彩色雾气。
确实和普通诡雾不同。
普通诡雾是灰白色的，像脏了的棉花。但前方那片雾，颜色在不断变化——从淡紫到浅蓝，从橙黄到粉红，色彩流转，像打翻的调色盘混进了水里。雾气的浓度也更高，几乎凝成实质，在海面上缓缓翻涌。
“阿雾和秦岳呢？”他问。
“救上来了。”周寻说，“秦岳受了轻伤，左臂雾化部分有些消散，但没大碍。阿雾……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什么意思？”
“她说海水里有奇怪的感觉，像时间在流动。”周寻顿了顿，“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陈暮皱起眉，但现在没时间细问。
船冲进了彩色雾区。
瞬间，世界变了。
首先变化的是声音。引擎的轰鸣声、海浪声、甚至呼吸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然后是光线——雾中的色彩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一块一块的，像打碎的彩色玻璃漂浮在空中。船从一块蓝色区域驶入红色区域，整个驾驶室都被染成血色。
“导航失灵了。”李工说，“指南针乱转，GpS信号完全消失。连惯性导航都在漂移，这里的空间参数有问题。”
“继续前进。”陈暮说，“保持直线，不要转向。”
不屈号在彩色雾中穿行。
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探照灯的光柱射出去，被雾气吸收大半，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海面异常平静，没有风，没有浪，水像镜子一样平。
那三只诡兽追进来了。
陈暮从后视摄像头看到，最大的那只率先冲进雾区。但一进来，它的速度就明显下降了。庞大的身体在彩色雾中摆动，动作变得迟缓，像在粘稠的液体里游泳。
“雾对它们有影响。”苏晴说，“看，它们的甲壳表面在变色。”
确实。
通过摄像头放大图像，能看到那东西的甲壳颜色正在随着周围雾气的颜色而变化。从暗灰色变成淡紫色，又变成浅蓝色。变化过程中，甲壳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荧光粘液渗出得更快了。
“它们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周寻说，“可能这里的物理法则和外界不同。”
“对我们呢？”陈暮问。
“暂时没发现异常，但……”
周寻的话没说完。
因为船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撞击，是船体自身发出的震动。陈暮感觉手里的舵轮变重了，转动的阻力增大了。他看向自己的手，瞳孔收缩。
他的右手——握舵轮的那只手——皮肤变得松弛，出现了老人斑。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关节处有轻微的变形，像关节炎的症状。
而左手，完全相反。
左手皮肤光滑紧致，指节纤细，像少年人的手。但力量减弱了，握拳时感觉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陈暮抬头，看向驾驶室里的其他人。
李工趴在控制台上，喘着粗气。他的头发在变白，不是从发根开始白，而是一缕一缕地随机变白。脸颊上的皮肤有的地方松弛下垂，有的地方紧致光滑，整张脸像拼图一样错位。
苏晴更糟。
她站在原地，双手抱头，眼睛紧闭。眼泪从眼角流出来，但表情不是痛苦，是混乱。“我想起来了……不，我忘了……爸爸……妈妈……那些患者……”她喃喃自语，语无伦次，“我救不了他们……我为什么要救……”
情感记忆混乱。
周寻是唯一看起来正常的人。他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环顾四周，表情冷静得像在观察实验室里的标本。
“时间剥离。”他说，“这个区域的法则异常是时间流速不均。不同物体，甚至同一物体的不同部分，处于不同的时间流速中。”
他指向陈暮的双手。
“你的右手加速衰老了大约二十年，左手倒退到了少年时期。李工的情况类似，但时间错乱是随机的。苏晴……她的记忆在时间中跳跃，可能同时体验着过去不同时期的情绪。”
“秦岳和阿雾呢？”陈暮问，声音有些沙哑。
右手的衰老影响到了声带。
“我去看。”周寻转身离开驾驶室。
陈暮试着活动双手。右手动作迟缓，关节僵硬，但力量还在。左手灵活，但虚弱。这种不对称的感觉很诡异，像身体不属于自己。
他看向舷窗外。
那三只诡兽还在追，但速度越来越慢。最大的那只身体表面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背脊的一部分甲壳在快速风化，像经历了数十年腐蚀；另一部分却变得光滑崭新，像刚长出来。时间错乱正在从内部破坏它们的结构。
但船也在受影响。
陈暮感觉到船体的震动在加剧。金属疲劳，零件老化，引擎的声音变得不稳定。不屈号是一艘用各种材料拼凑改造的船，不同部分的时间流速不同，会导致结构应力失衡。
“必须找到解决办法。”他对自己说。
周寻回来了，脸色凝重。
“秦岳的雾化部分在加速侵蚀。”他说，“左半身的雾气浓度增加了，实体部分在减少。按照这个速度，三小时内他会完全雾化。阿雾……她体内的系统时间紊乱，在快速消耗能量。她已经开始记忆闪回，想起了火山救援的一些片段，但很破碎。”
“对她身体有影响吗？”
“暂时没有，但系统过载可能会导致永久性损伤。”周寻顿了顿，“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三只诡兽停下来了。它们承受不住时间剥离，开始撤退。”
陈暮看向后视摄像头。
确实，最大的那只已经开始掉头。它的身体表面已经严重错乱，一部分甲壳风化剥落，露出下面蠕动的生物组织；另一部分甲壳增生过度，形成畸形的肿块。它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般的嗡鸣，沉入海中。
另外两只也跟着撤退了。
威胁暂时解除。
但船还在彩色雾区深处，而且情况在恶化。
“我们需要离开这片雾。”陈暮说，“但导航失灵，不知道方向。”
“我可以尝试用天文导航。”李工抬起头，他的脸现在一半苍老一半年轻，看起来很诡异，“如果能看到星星的话。”
“雾太浓，看不到。”
“那就等雾散。”周寻说，“或者，找到这片雾区的规律。时间剥离不是完全随机的，应该有什么在控制，或者至少有什么在影响。”
“比如？”
“比如这片雾的中心。”周寻调出之前的海图，“前文明记录提到彩色雾区中心有‘珊瑚礁’，但珊瑚的生长状态异常。如果珊瑚也在经历时间剥离，那中心区域可能是异常源。”
陈暮思考。
右手在舵轮上缓慢敲击，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这种身体错位的感觉很难受，但他必须保持思考。
“去中心。”他说，“如果异常有源头，解决源头就能解除异常。如果解决不了，至少死个明白。”
“我同意。”周寻说，“但我们需要先评估所有人的状态。时间剥离的影响在加剧，有些人可能撑不到中心。”
“评估。”
周寻开始统计。
驾驶室里，陈暮双手时间错位，李工面部错位，苏晴记忆混乱。下层甲板，秦岳雾化加速，阿雾系统紊乱。其他船员也有不同程度的影响——老杰克的一只耳朵听力退化到几乎聋了，另一只耳朵却异常敏锐；李想的一条腿肌肉萎缩，另一条腿却充满活力。
唯一完全正常的，只有周寻。
“你为什么不受影响？”陈暮问。
周寻推了推眼镜。
“认知抗性。”他说，“我的思维模式对异常信息有过滤能力。时间剥离本质上是一种感知干扰，我的大脑自动屏蔽了干扰信号。”
“那你能找到中心吗？”
“可以尝试。”周寻走到控制台前，“虽然电子导航失灵，但物理规律还在。海流方向、水温梯度、雾气颜色变化……这些都可以作为参考。我需要时间。”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知道。”周寻开始操作仪器，“给我三十分钟。”
陈暮点头，转身看向舷窗外。
彩色雾还在流动，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息的梦。船在雾中缓慢前行，引擎声低沉而疲惫。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
而前方，雾的深处，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陈暮握紧舵轮。
衰老的右手，年轻的左手。
一半在走向终点，一半在回到起点。
在这片时间的牢笼里，他们必须找到出路。
否则，所有人都会被困在错位的时间中，直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