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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诊疗所:前世档案 第14章 执念的化身

    现实世界的动静像退潮似的散了,熟悉的屋子、窗外的亮光、连沈溯那山一样稳当的气息,都成了模糊背景音,最后叫一片乌漆墨黑的虚无给吞了个干净。陈启明只觉得身子往下坠,又像在漂,被一股子冰碴子似的浊流卷着,直往那由痛苦和怨恨搅和成的深渊里冲。

    等他再“睁开”眼,已经杵在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地界。

    没天没地,只有望不到头的、铅灰色的混沌。雾气凝着不动,细看却又翻涌得厉害。空气里满是铁锈、焦糊味儿,还掺着股更深沉的、像魂魄烂透了的腐气,压得人喘不上气。这儿没声儿,又满是声儿——那些压着的嘶吼、断气前的喘息、刀剑磕碰的余音、顶恶毒的诅咒,不是往耳朵里钻,是直接往你脑仁子里撞。

    这是他意识深处,叫那场败仗和数万条人命给蚀坏了的精神地盘。这儿,也是所有因他而死的冤魂,那口怨气最终聚拢的老巢。

    陈启明,或者说,这会儿魂儿完全被“白弈”占了的陈启明,孤零零站在混沌当间。他还穿着那身破玄甲,脖子上那道要命的伤口虽不流血了,却留下个狰狞的、合不拢的暗红疤瘌,像个永世的耻辱印。断水剑早就碎了,可他手里还觉着那剑柄的冰碴子味儿,还有最后那一下,剑身崩碎时传来的、直插魂尖子的剧痛。

    寒意不是打外边来的,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他四下打量,铅灰色的雾气里,开始影影绰绰晃出些人影。

    起先是模糊的,扭曲的,像水里的倒影叫石头打散了。可转眼就凝实起来,清楚了,具体了。

    是一个个披着破大夏军服的兵。

    都留着临死前的样。有胸口插着箭杆的,箭羽还在微微哆嗦;有半边脑袋没了的,空脑壳里滚着黑气;有浑身焦黑像炭头的,只剩一对烧着痛苦和火气的眼珠子;有肠穿肚烂的,徒劳地捧着淌出来的下水……他们悄没声地从雾里走出来,步子僵直,像叫无形线牵着的木偶,一步步往当间的白弈跟前凑。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他们身上那股怨气,跟冰针似的往白弈皮肉里扎。那不光是死的恨,更多是被卖了的、被扔了的、被领上死路的巨大不解和火气。他们没立刻扑上来撕咬,只用那对对空洞又烧着火的眼睛,死死钉住他。

    无形的压力跟山似的压在白弈肩头,逼得他差点跪下去。他想开口,想喊,想说道说道,可喉咙像叫冰钳子掐住了,一点声儿透不出来。在这由纯纯负面情绪撑起的地界,他这“主帅”的威风,他这“个人”的念头,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

    正这当口,一个影从亡灵堆里晃了出来。

    他比别的亡灵更凝实,身上那套将领铠甲虽破了,还能看出和普通兵士不一样。脸还算全乎,就是左脸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这会儿那疤瘌也跟活了似的,蠕动着黑气。他那眼神,不单是火气,还掺着顶透骨的失望、痛心,和一种……叫最信得过的人亲手推进火坑的绝望。

    是韩明。那个最后想拦他没拦住,只能眼睁睁看他抹脖子、佩剑崩碎的副将。

    韩明一出来,四周亡灵的躁动更厉害了,无声的咆哮在意识空间里搅起更大波澜。

    韩明在离白弈十步远的地界站定,他没像别的亡灵那样光盯着,而是抬了手,指头戳向白弈。那手指头干枯,指甲盖裂着,带着临死前挣扎沾的泥和血污。

    他嘴皮子没动,可一个清清楚楚、带着铁片子摩擦声的动静,直接往白弈脑仁子里砸,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魂儿上:

    “将军……您瞅见没?”

    白弈身子猛一哆嗦,下意识顺着韩明指的方向“瞅”。四周混沌的雾气像应声散了,露出一幅幅血糊糊的动势画面。

    那不是寒渊隘口最后的绝望,是更早先,仗还没完全打成死局的时候。

    画面里,白弈披着亮银甲,握着断水剑,正是意气风发。他领着士气高昂的队伍,刚打完一场漂亮伏击,逮了几百号北羯兵。那些北羯兵叫缴了械,反捆着手跪在地上,眼神里全是惧和求饶。

    中军帐里,将领们嚷得脸红脖子粗。

    “将军!宰了他们!拿脑袋祭旗,壮壮军威!”

    “北羯蛮子,狼心狗肺,老犯咱边境,杀咱百姓,死有余辜!”

    “对!一个不留!让北羯崽子知道厉害!”

    画面里的白弈,端坐主帅位,眉头拧着。他摸着腰间的断水剑,剑身照出他年轻又硬气的脸。他闷了半晌,眼光扫过帐下那些激愤的部下,最后,缓缓开口,声儿清楚又斩钉截铁:

    “两军交手,各为其主。他们既降了,就是俘虏。杀俘不祥,也伤天和。俺定了,押后头交给朝廷发落。俺白弈手底下的兵,得靠真本事破敌,不靠杀俘虏泄愤。”

    “将军!”韩明(画面里的韩明)急吼吼站出来,“北羯人奸诈,这怕留后患啊!咱粮草转运本就吃紧,再分兵看这些俘虏……”

    “甭说了!”白弈(画面里)一摆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这么定。传令下去,好生看管,不许作践。”

    画面戛然而止。

    韩明那带着无尽嘲弄和悲凉的声儿,又跟冰锥子似的往白弈意识里扎:

    “您的‘仁义’,将军。您那高高在上、不容人说道的‘仁义’!”

    随他话音,另一幅画面扯开了。

    还是那些北羯俘虏,关在临时搭的营地里,叫一队不算多的兵看着。深更半夜,火光骤起,喊杀声震天!那些原先看着老实的俘虏,不知咋的挣脱了绳子,抢了看守的兵器,里应外合,跟一支不知从哪钻进来的北羯精锐小队,直扑营地!

    乱套了,血糊糊的乱套。好多大夏兵在睡梦里就叫抹了脖子,仓促迎战的也陷进了包围圈。粮草点了,火光映着俘虏们狰狞的脸和北羯精锐冷冰冰的屠刀。

    画面最后定在一个年轻大夏兵脸上,瞅着也就十六七,胸口叫弯刀捅穿了,他不敢信地低头瞅着透出来的刀尖,眼神飞快黯下去。他可能,几个时辰前,还因为将军不杀俘虏的“仁义”心里敬佩来着。

    “瞅见没?李狗子……”韩明声儿带着哽咽般的哆嗦,“他家就他一根独苗……他娘还盼他回去……就因着您那该死的‘仁义’,他死在了自个看管的俘虏手里!”

    白弈踉跄后退,好像那柄捅穿年轻兵的弯刀,也同时捅穿了他心窝子。他想起来了,真有这码事!那回俘虏暴动,虽说最后压下去了,可折了几百号弟兄,更要紧的是,军心士气叫打击得不轻,后勤补给也更吃紧了。而他当时……只当是意外,当是看守疏忽,从没往深里寻思过自个那道“不杀俘”的令,是不是才是真祸根。

    “还有!”韩明声儿猛地拔高,满是控诉的劲头。

    新画面涌出来。是在一回要紧的城池攻防战前头。有本地乡绅偷偷来报,说城里几家大户跟北羯暗通款曲,愿意当内应,在城里水源下毒,制造乱子。

    帐里又吵吵开了。

    “将军!这计策好!能少死咱弟兄,速战速决!”

    “不行!这是小人勾当,祸害百姓,哪是王师干的?传出去,咱军名声臭了,北境民心也丢了!”

    “将军,战机眨眼就没啊!城里也有咱大夏百姓,不能因小失大!”

    画面里的白弈,又陷进那“道义”和“胜机”的挣扎里。他摸着断水剑,剑名“断水”,本意是斩断迷惘,可他自己,却陷进了最大的迷惘。最后,他拿了主意,声儿沉甸甸的:

    “俺白弈,行的是王道之师,哪能用这魑魅魍魉的伎俩?传令下去,盯紧那几家大户,但不准用下毒的招。明儿个,照原计划,正面攻城!”

    画面一转。第二天,惨烈的攻城战。滚木礌石,沸油金汁,箭杆子跟蝗虫似的。大夏兵像割草般倒在城墙根下,血染红了护城河。而城里头,那几家叫盯住的大户,不知咋走了风声,提前动了手,虽说没造成大规模下毒,却在城里搅起不小乱子,牵制了部分守军,可也让守军更警惕了,攻城难上加难。

    那一仗,虽说最后城破了,可大夏军队赔上了远超预想的惨重代价。无数活蹦乱跳的命,在残酷的正面硬扛里没了。

    “您的‘王道’,将军!”韩明声儿跟泣血似的,“您为了那虚飘飘的‘名声’,为了您心里那不容玷污的‘道’,葬送了多少弟兄的性命?!他们本不用死那么惨!他们本可以……活着家去!”

    “瞅瞅他们!”韩明胳膊猛地一抡,指向四周那无数步步紧逼的、塞满怨气的亡灵,“瞅瞅这些因着您的‘仁义’,您的‘王道’而枉死的弟兄!他们信您,跟您,把命交到您手里!可您给了他们啥?!”

    “您给了他们……一条瞧着光堂,实则是通往阴曹地府的‘仁义’路!”

    “您拿俺们的尸骨,给您那‘白弈’的赫赫名声铺了道!”

    “是您的‘仁义’杀了俺们!”

    “是您的‘清高’害死了俺们!”

    “是您……是您!!!”

    最后那声质问,不再是韩明一人的声儿,是聚了四周所有亡灵的怨气,化成一道要人命的精神冲击,跟滔天巨浪似的,轰然拍向孤零零的白弈!

    “啊——!”

    白弈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两手死死抱住脑袋,蜷缩下去。那些画面,那些指责,跟最锋快的刀子似的,把他心窝子里最后那点关于“坚持”的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他一直以为,自个的错在战术判断,在刚愎自用。直到这刻,在这由冤魂怨气搭起的审判台上,他才叫血淋淋地揭露出那更深、更要命的病根——他那不容玷污的、近乎偏执的“道德洁癖”和“仁义”规矩。

    在残酷的战事里,这种规矩,多数时候,就是软蛋,就是迂腐,就是……对信他、跟他的弟兄们最大的狠心!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仁将”名头,这会儿瞧着,多讽刺,多可笑!那光堂名号后头,沾了多少弟兄枉死的血!

    “俺……俺错了……”他蜷在地上,意识在没边没沿的悔恨和自我否定里沉浮,像快要淹死的人,“俺不该……不该那么……迂腐……是俺……害了你们……是俺拿那套‘仁义’……杀了你们……”

    他那点子信念,那赖以活命的根基,在“断水之殇”后本就晃晃悠悠,这刻,在这最亲近、最信得过的部下们拿命当代价的控诉下,彻底土崩瓦解,成了碎末末。

    他不再是那名将白弈,他只是个叫自身执念反噬、背着数万条人命血债的可怜虫。

    四周的亡灵们,瞅着他们曾经敬畏的主帅这般狼狈、这般痛苦地垮掉,他们那烧着怨火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可更多的,还是那化不开的、永世的悲愤和空洞。

    意识的混沌空间,因着这顶到极致的情感宣泄微微晃荡,铅灰色的雾气翻涌得更凶了,像要把这罪孽的化身,彻底吞了、化了,变成这无边怨气的一部分。

    白弈(陈启明)的魂儿,正在这片由他自个造就的、名叫“执念”的炼狱里,慢慢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