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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9章 试灵石前

    试灵台很久没这么挤过。

    晨雾还没散尽,山风从场边空檐下穿过,带着夜里的寒气。青石阶上、廊柱边、台下空地,能站人的地方都站了人。外门弟子来得最多,执法堂的人分在左右,药阁那边也有人到了,连平日嫌晨场聒噪的几个教习都立在高处,没有走。

    不是来看热闹。

    是来看一个人,到底还能不能算人群里那个位置上的人。

    陆照川从石阶下走上来时,四周的视线一层层压过去,像潮水拍礁,一浪接一浪。

    昨夜问刑,今晨退婚,祖师洞里活着出来。

    事情堆到一起,谁都清楚,今天这一测,测的早就不只是灵根。

    是宗门愿不愿意承认,他还配站在这里。

    他走得不快。

    不是故作从容,是不能快。

    昨夜被残碑硬接回来的气脉,到现在都像被粗线强行缝住。表面看着稳,里头却是散的。每迈一步,腿骨深处都隐隐发酸,像旧伤被人拿钝刀慢慢刮。心口那块残碑沉沉压着,既镇住了他胸腹间翻涌的乱气,也把那种沉坠感一点不剩地留给了肉身。

    他袖中五指微屈。

    掌心有冷汗。

    却没停。

    “还真敢来。”

    “昨夜才从问刑台下来,今天就上试灵台,他是嫌命长?”

    “命长?我看是没退路了。”

    “宁家婚也退了,执法堂又盯着,不赌这一把,他还能怎么办。”

    这些声音并不大。

    却故意不压得太低。

    比周厉那种扑上来的恶意更烦。那不是骂你,是把你放在秤上,当着你的面称斤论两,顺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现在值多少,能被踩到什么地步。

    再往前些,议论又换了一层。

    “外门掌事都到了,这事不会小。”

    “你们说,真能测出东西?”

    “测得出又怎样。被废过一次的人,根骨还能剩几成?”

    “若真测不出,裴师兄今天绝不会让他好过。”

    “怕就怕测出不该测的。”

    最后这句说完,周围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冷笑。

    “你也信祖师洞那一套?”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谁都想亲眼看一眼。”

    陆照川听见了。

    一字不漏。

    他没有回头去找人。晨场就是这样,踩你的人未必是仇人,更多不过是顺着风向站位。你若露出半点虚,他们只会围得更紧。

    石阿七挤在人群边,想往前,又被旁边几人肩肘一挡,只能停住。他脸上急得发红,几次想喊,最后还是咬牙忍了回去。

    现在谁替陆照川说话,谁就会被一并记住。

    周厉扶着腰站在人群里,脸色比昨夜还难看。他先前那点羞怒压不下去,眼神却一直发亮,死死盯着陆照川的背影,像盼着他下一步就栽下去。

    宁照月没有离开太远。

    她站在人群外沿,隔着数层人影看向石台,神情仍旧平静,只是比方才更沉默。退婚书已经收回袖中,她来这一趟本该到此为止,却没有立刻走。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是她一句断干净便真能断开的。

    高处廊下,许观河也到了。

    白衣整洁,袖口无尘,依旧是一副温和模样。他站得不近,像只是路过观礼,可目光却一直落在台前,没有偏开。

    陆照川只抬眼扫了一下,便把视线收回。

    前方执事案几已经摆好。

    台边执事翻开名册,眉头皱得死紧。他显然不愿接这个差事,翻页的手都带着几分烦躁。

    “陆照川。”

    “昨夜方被问刑,今日按理不得私上试灵台。”

    陆照川走到案前,没立刻答话。

    他先把那口堵在喉间的腥气压了压。

    方才一路上台,风越吹,肺腑里的冷意越重,像昨夜那些裂开的经脉还没合牢,气血一冲,就从缝里往外渗。他胸口发闷,连耳边人声都时近时远。

    可他脸色没动。

    他抬手,把那半卷旧名册拍在案上。

    纸页落案,声音不大。

    台下却静了一下。

    “按理?”

    陆照川开口,嗓音有些低哑,却很稳。

    “那你不如先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三年前入宗名册上,写的是‘不宜久留’。”

    执事脸色一变,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便去看旁边的人。

    裴照临立在台侧,神情冷硬,眼底压着一层阴沉。

    “一卷来历不明的旧册,也敢拿来混淆视听?”

    陆照川看向他。

    “既然来历不明,不如当众验。”

    “若是假的,今日我自己滚下山。”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息。

    晨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微乱,脸色苍白得像没什么血色,偏偏眼神仍旧冷。

    “若是真的——”

    后半句没说。

    但那点未尽之意,比话说满更重。

    执法堂的人面色都变了变。

    台下那些原本只等着看笑话的弟子,也不由自主安静下来。谁都知道,这册子若真,问题就不只是一个废弟子能不能重测灵根,而是三年前到底是谁改过他的命数。

    裴照临眸色发沉,正要再开口,高处外门掌事已缓缓道:“让他测。”

    声音不高。

    却把场子定了下来。

    “按宗规,只要未被逐出宗门,便有重测之权。”

    这话一落,晨场上那股压着的气更重了些。

    裴照临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终究没再硬拦。到了这一步,越拦越像有鬼。尤其宁照月方才亲口说过,昨夜问刑前见过他与许观河在药阁后廊同处,这口风已经压不住了。

    “测可以。”裴照临冷冷开口。

    “若试灵无异,陆照川便要立刻交还祖师洞所得之物,入执法堂重审。”

    这不是补一句场面话。

    是提前把刀放在台边,等着他自己撞上去。

    台下有人听明白了,神情微变。

    若测不出东西,今天这场重测,就是陆照川亲手把自己送进执法堂。

    石阿七攥得指节发白。

    周厉却像忽然缓过来一口气,唇角压不住地扯了一下。

    陆照川看着裴照临,淡淡道:“好。”

    答得太快,反倒叫人心里一沉。

    裴照临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强撑的裂缝。

    没有。

    陆照川转身,朝石台中央走去。

    这几步路不长。

    落在他身上,却像踩着针。

    试灵石越近,残碑在他心口的震动就越明显。那不是警兆,更像一种沉默的对峙。仿佛石台上那块测过无数弟子的旧石,已经察觉到他体内的东西并不干净,不寻常,不属于栖霞宗平日认知里的任何一种灵根。

    他胸腹间忽然一阵翻涌。

    一缕血腥气直冲喉头。

    陆照川舌尖抵住上颚,把那口血硬生生压了回去,连呼吸都放缓了些。血被咽下去时,喉咙里像有火擦过,烫得发疼。

    碑灵在心底出声,声音很淡。

    “小心些。”

    “这石头只能测寻常灵根,测不了被夺过命的人。”

    陆照川脚步未停。

    “会怎样?”

    “不知道。”

    他嘴角极轻地动了动。

    不知道,才最难压。

    也最好看。

    试灵石立在台心,青黑如旧山骨,石面细密灵纹层层盘伏,像沉睡的蛇。陆照川走到石前,能清楚感觉到石里透出的寒意,不是寻常石冷,是一种带着检视意味的凉。

    台下再无杂声。

    所有目光都钉在他抬起的那只手上。

    石阿七屏住呼吸。

    周厉眼都不眨。

    宁照月站在人群之外,没有上前,也没有转身。

    许观河负手而立,眉眼仍旧温和,只是看向石台的目光比平日更深。

    陆照川缓缓抬手。

    这个动作看着简单,肩背却被牵得一阵发麻。昨夜续回的气脉一路连到右臂,眼下经络里像塞着细沙,灵气每动一分,痛意就跟着磨一分。他指尖在将要触及石面的前一瞬,甚至极轻地颤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看不见。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已经是肉身快到极限的征兆。

    下一刻,他掌心按上了试灵石。

    冰冷的吸力猛地从石里传来。

    不是吸灵。

    更像一只手,顺着掌骨往里探,要把他骨头缝里那些被掩住的东西,一层层翻出来。

    陆照川眼神一沉。

    那一瞬,腕上银线微微亮起,心口残碑也跟着轻震。

    石面最底层,先亮起一缕极细的白光。

    随后是第二缕。

    第三缕。

    台下立刻起了压不住的低呼。

    三道白光,至少说明一件事——陆照川体内仍有灵可测。

    一个被废过的人,还能有这样的回应,已足够叫不少人变色。

    周厉脸上的那点期待顿时僵住。

    裴照临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真正让全场气息乱掉的,不是那三道白光。

    第四息时,石面中央忽然浮出一抹极淡的紫金。

    颜色很浅。

    却尊得刺眼。

    像有一线不该属于外门、不该属于这块旧石的东西,被硬生生照了出来。

    高处几名教习同时变了脸色。

    许观河面上那层惯常的温和,终于淡了一瞬。

    宁照月指尖微紧。

    陆照川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对。

    那抹紫金出现的刹那,他体内像有什么被石头强行勾动,胸口残碑震得更厉害,经脉深处原本勉强压住的乱流猛然翻起,像要顺着手臂冲出去。

    “压不住了。”碑灵道。

    陆照川喉间血气再涌,眼底却更冷。

    “那便别压。”

    他掌心猛地一按。

    这一按,像把所有强撑都压了进去。

    下一刻,试灵石上那抹紫金骤然放大,整块石头发出低沉嗡鸣。四周灵纹一圈接一圈亮起,像是沉睡多年的老石突然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石内气机瞬间乱成一片。

    陆照川腕骨一痛,指节都被震得发麻。

    台下有人失声后退。

    再下一瞬。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从石心传了出来。

    全场脸色同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