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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镇仙门 第23章 裴照临

    执法堂的人来得极快。

    脚步先到。

    靴底踏过石阶,甲片轻撞,火把一根根从后院外沿亮起来,把药阁后库外那一小片湿地照得发白。药渣、积水、碎叶,都在光里摊开,再没有半点藏人的余地。

    宁照月还站在门口。

    她没退远,也没进门,只侧着身,像是恰好巡到这里,被这阵动静惊住。

    为首的执法弟子提灯一照,看见她,也怔了半瞬。

    “宁师妹?”

    宁照月神色平平,袖中那只手却已收紧。她先看了眼门锁,再看一眼那弟子,声音不高。

    “我巡夜路过,见后库门锁像被人动过,正要叫人。”

    一句话,把她自己摘了出去,也把最先发现的人这层身份揽到了手里。

    滴水不漏。

    陆照川藏在高柜与梁柱之间,听得很清楚。

    他方才趁门外脚步逼近,踩着柜格翻上横梁,旧木承重时发出极细的一声吱响,险些和外头火光一并撞上。现在他整个人伏在梁上,背脊压着积灰,鼻间都是陈药和朽木味,连呼吸都得一寸寸碾碎了往下咽。

    下方,门被彻底推开。

    火光涌进来。

    几名执法弟子先查门锁,再查案上账册。有人伸手去摸暗格,发现里面空着,脸色当即变了。

    “有人来过。”

    “搜!”

    这一声落下,库里顿时乱而不散。

    两人查柜,一人翻箱,一人抬头照梁。

    火把的光几次擦着陆照川靴底过去。梁上积灰太厚,他方才翻上来时带落了一点,正沾在柜角。再多一线,对方就会顺着那点灰往上看。

    陆照川贴着梁,指腹慢慢压住旧册边角,掌心全是汗。

    若只为脱身,他现在还能破窗翻出去。

    可一旦惊动,今夜拿到的东西就要丢一半。

    有人走到梁下,忽然停住。

    陆照川眼神一冷,手已摸上腰后锈刀。

    就在这时,宁照月开口了。

    “先查后门。”

    她语气淡淡,“后山引水渠那边更好走。若人已进来,不会还留在原地。”

    那执法弟子一愣,下意识回头。

    宁照月迎着火光,神情还是平的。

    “若真丢了东西,现在浪费一息,都是你们自己担。”

    她是药阁的人。

    药阁后库怎么进,哪边更容易藏人,她比执法弟子的话更有分量。

    为首之人当即变色,立刻分出两人往后门和窗侧绕。

    梁下那弟子也被叫走。

    这一分散,搜库的势头顿时泄了一截。

    可宁照月这一句,也不是单纯在护他。

    陆照川听得出来。

    她在给路,也在逼他快走。执法堂来了第一拨,就会有第二拨。她最多替他挡这一下,再多,连她自己都要陷进去。

    外头很快传来喝问声。

    “后山有人走过!”

    “这边有泥印!”

    是陆照川进来前故意留下的假痕。

    不深,踩在引水渠边,顺着坡往下,做得像是仓促逃离。现在被人发现,正好把大半眼睛引出去。

    为首弟子咬了咬牙,亲自带人追了。

    库里只剩两人,还在翻查。

    宁照月站在门侧,没有再说话。她像是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那一份,剩下的,与她无关。

    可她目光往梁上抬过一次。

    极轻。

    轻得像风从窗缝里擦过去。

    就是这一瞬,陆照川动了。

    他等库中那两名弟子一前一后错开,忽然顺着另一侧高柜无声滑下,靴底先踏柜沿,再落木案,最后一掠到窗边。整套动作快得像一抹被火光逼出来的影。

    窗纸破开一角。

    冷风扑面。

    他翻出去时,衣摆擦到了窗棂,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谁!”

    库中弟子终于听见,提灯猛追。

    陆照川却已借着后墙阴影掠过药锅和废箱,一脚踏上塌了半边的引水渠,顺势滚入坡下枯草。湿泥和药渍一下子蹭满半身,胸口也被石棱顶得发闷。

    代价不小。

    但声没大起来。

    后头火光追到渠边时,只看见被踩乱的泥和一小截挂断的枯藤。

    陆照川没立刻远走。

    他伏在坡下,硬等了十几息,听着那帮人被假痕再一次引远,才换了方向,不回旧舍,先往西侧废亭绕。

    有人在盯他。

    不是执法堂那群急脚弟子。

    而是更稳、更沉的一道视线,从他翻窗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断过。

    他中途停了三次。

    一次借水面看后方影子。

    一次故意翻上高石,再从另一侧无声滑下。

    还有一次,他把染了药渍的外袍挂在荆棘上,人却贴地潜到另一条石径。

    寻常人追到这一步,早该露出痕迹。

    可身后那人没有。

    这不是弟子。

    至少不是外门弟子。

    陆照川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脚下反而更慢。他不再逃得急,像是真以为自己已经甩脱了人,沿后山石阶一点点往旧舍方向退。

    月色落在石阶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裴照临负手而立,衣袍在夜风里纹丝不乱。没有火把,没有随从,像是早就算准了他会从这条路上过来。

    陆照川停下脚步。

    胸口方才被石棱撞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疼,袖中旧册压着肋骨,像一块冷铁。

    裴照临看着他,眼神比白日问刑台上更冷。

    “陆照川。”

    “你真以为,靠一点小聪明,就能把这潭水搅开?”

    陆照川没有装傻,也没后退。

    “裴长老今夜既然在这里等,想必也知道我去药阁拿了什么。”

    “知道。”裴照临道,“也知道你拿了无用。”

    他往前走一步,声音极稳。

    “药阁的账,你拿了也看不懂。”

    “沉命汤也好,养脉汤也好,对你而言,不过是让你多活几年的药。”

    陆照川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

    “多活几年?”

    “长老的意思,是我还该谢你们?”

    裴照临看着他,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你若不是陆氏后人,根本活不到今天。”

    这句话落得太干。

    像在说一件早就写在账上的旧事。

    陆照川眼底那点最后的暖意彻底熄了。

    “所以你承认,当年动过我?”

    裴照临没有正面答,只是道:“我只承认一件事。像你这种命,若不压住,栖霞宗早就不得安生。”

    “你以为许观河是靠偷你才成天骄?错了。”

    “是宗门必须有一个天骄。”

    “所以你这条命,注定要被用。”

    山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陆照川却只觉得冷。

    不是怕。

    是那股压了很多年的火,到这一刻反而收了,收成一根极细的针。

    “你只是执行的人。”

    他盯着裴照临,一字一顿。

    “真正做决定的,不是你。”

    裴照临眼神微微一变。

    极短。

    却够了。

    陆照川继续道:“你最多只管得住药阁和执法堂。命契那种东西,你还没资格亲手碰。”

    “放肆。”

    裴照临终于动怒。

    他抬手便是一掌。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筑基威压裹着掌风直压下来。陆照川像是被整座石阶迎面砸中,膝弯当场一沉,脚下青石裂出细纹,胸口气血猛地翻上来,一口血险些直接喷在地上。

    他强行咽回去,喉间腥甜发苦。

    肩背却仍死死顶着那股压力,没有跪。

    骨头在响。

    经脉也在响。

    像有钝刀沿着旧伤一寸寸往里绞。

    裴照临看着他,眼底杀机已不再掩。

    陆照川却抬起头,嘴角带血,反而笑了。

    “你急了。”

    “说明我说对了。”

    裴照临掌势再沉半分。

    陆照川眼前一黑,耳边短暂失声,指尖却已暗暗扣住袖中旧册边缘。

    裴照临今夜没先夺账。

    不是不想。

    是不能。

    有人盯着。

    要么是韩霁。

    要么是更高处那条主脉。

    裴照临也在等,也在忌惮。所以这一掌只是压,不是绝杀。

    果然,下一瞬,裴照临收了手。

    “陆照川。”

    他声音比夜风还冷。

    “你最好死在外门大比之前。”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活着比死更难。”

    说完,他转身离去。

    背影仍旧沉稳,像今夜这一场,只是顺手碾过一只不知死活的虫。

    直到那道身影没入山道阴影,陆照川才终于弯下腰,撑住膝头,咳出一口压了半天的血。

    血落在石阶上,发黑。

    风一吹,腥气便散开。

    他站了很久,才抬手擦去嘴角。

    掌心全是血。

    也全是冷。

    今夜这一趟,药阁的账拿到了,裴照临也终于亲自下场了。

    这人不是最深的那个。

    却一定是咬人最狠、最懂规矩、也最会替人收尾的那个。

    执行者。

    还是主谋之一。

    眼下还不能定。

    但有一点,已经够清楚。

    从今晚起,裴照临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还能慢慢压死的废人。

    而他,也不会再把裴照临只看作一个替人办事的长老。

    陆照川直起身,压住胸前翻涌的血气,沿着更暗的小路往旧舍走去。

    山路上没有灯。

    只有月光冷冷落着,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长得像一柄带血未擦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