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 第27章 闲子落定

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27章 闲子落定

    裴执安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澄心堂的殿门口,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他脚边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李玉已经坐回书案后,拿起笔,低头批阅奏章,似乎刚才那番关于“仁慈”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陛下。”

    李玉没抬头:“还有事?”

    “御药房那边,属下已经布了人。”裴执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有个问题。”

    “说。”

    “御药房内应是谁,目前只有推测。秋月死了,胡管事跑了,线索全断。如果直接查,打草惊蛇;如果不查,三日后紫河车到港,对方可能借机动手。”

    李玉放下笔,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属下想说的是——”裴执安顿了顿,“陛下要主动下棋,那第一步,打算落在哪?”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玉看着裴执安,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还没来得及捕捉就消失了。

    “第一步,朕已经落了。”

    裴执安眉头微动:“何时?”

    “昨晚。”李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朕让冯玉恩送信给赵京娘,告诉她朕收到她的信了。这封信,会有人看见。”

    “陛下故意让人看见?”

    “对。”李玉转过身,“宫里眼线密布,冯玉恩送信的动作再隐蔽,也瞒不过有心人。朕要的就是他们知道——赵京娘和朕,有了联系。”

    裴执安沉默片刻:“陛下这是……把赵娘娘推到明处?”

    “推到明处,才能看清暗处。”李玉的声音很平静,“赵京娘是宋国宗女,她给朕写信,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那些人知道她和朕有了联系,会怎么想?”

    “会怀疑她是否泄露了什么。”

    “没错。”李玉点点头,“一旦他们开始怀疑赵京娘,就会露出破绽。他们会查她,会盯她,会试图接触她。而这些动作,都会落在朕眼里。”

    裴执安眼神微变:“所以陛下让赵娘娘当饵?”

    “不是饵。”李玉摇头,“是朕给她的一个机会。她选择给朕写信,就是选择了立场。朕要做的,是让她的选择产生价值。”

    “可这样,赵娘娘会很危险。”

    “朕知道。”李玉的声音低了些,“所以朕让冯玉恩告诉她,让她保重身体,少出门。朕能做的,就是尽量护住她。但有些路,她既然选了,就得自己走完。”

    裴执安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李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君主,和三个月前那个在朝堂上被刘文晏弹劾得哑口无言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属下明白了。”裴执安最终道,“御药房那边,属下会继续盯着。三日后紫河车到港,不管对方动不动,属下都会准备好。”

    “好。”

    裴执安转身要走,李玉忽然又叫住他。

    “裴执安。”

    “陛下还有吩咐?”

    “你昨晚说,不信任朕的仁慈。”李玉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执安脸上,“那朕问你,如果朕不是仁慈,而是……算得够远呢?”

    裴执安愣住了。

    “你以为朕留秋月兄长的抚恤,是心软?”李玉的声音很轻,“朕留那笔钱,是因为秋月兄长还在。胡管事跑了,但秋月兄长还在。只要他在,那条线就还有续上的可能。”

    裴执安瞳孔微缩。

    “你以为朕给赵京娘回信,是信任她?”李玉继续说,“朕回信,是因为她有用。宋国枢密院的密信,她看得懂;王仁赡的笔迹,她认得清。这样的人,朕要让她心甘情愿地为朕所用。”

    “那……仁慈呢?”裴执安的声音有些涩。

    “仁慈是给天下人看的。”李玉转过身,看向窗外,“朕要让南唐的百姓知道,他们的君主,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但朕要让你知道——仁慈,只是朕手里的一颗子。该用的时候用,该收的时候收。”

    殿里安静了很久。

    裴执安站在门口,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李玉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冷,也不是热。

    是深。

    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属下……明白了。”裴执安的声音有些哑,“陛下,那属下告退了。”

    “去吧。”

    裴执安转身,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玉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他看着外面的天色,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短促。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今天的棋局,和昨天不一样了。

    李玉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御药房的内应是谁?秋月死了,线索断了,但秋月生前接触过的人,还在。

    裴执安给的十七人名单里,有几个和御药房有关联?

    他睁开眼,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写完后,他看着那几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冯玉恩。”

    “奴婢在。”老宦官从殿角快步走来。

    “传朕口谕,让裴执安查这几个人。”李玉把纸条递给冯玉恩,“告诉他,三天之内,朕要结果。”

    “是。”

    冯玉恩接过纸条,退了出去。

    李玉坐回书案后,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奏章上。

    他在想,那盘棋,该怎么下。

    与此同时,东偏殿。

    赵京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李玉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朕已收到你的信。你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朕会好好考虑。另:宫里最近不太平,少出门,保重身体。”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

    甚至没有一句“朕会保护你”。

    赵京娘看着信,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懂。

    李玉这封信,是在告诉她——你的情报,朕收下了。你的立场,朕知道了。但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她没有失望。

    反而,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踏实。

    因为李玉没有骗她。

    没有说那些“朕会护你周全”的假话,没有给她画一个虚幻的饼。他只是告诉她,你的情报有价值,朕会用。至于你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这才是真正的合作。

    不掺杂任何虚假的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赵京娘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宫墙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鸟鸣声传来,清脆而短促。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也要开始自己的棋局了。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她把纸折好,叫了一声:“翠儿。”

    “奴婢在。”一个年轻宫女从门外走进来。

    “把这封信,送到瑞福祥绸缎庄,交给掌柜的。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是。”

    翠儿接过信,退了出去。

    赵京娘坐回窗边,目光落在远处。

    瑞福祥绸缎庄,是她在金陵城里唯一能信任的地方。

    掌柜的是她从汴京带来的老人,跟了她十年,忠心耿耿。

    那封信里,她写的是——

    “查一下,枢密院在金陵城里,还有哪些暗桩。”

    她要开始反击了。

    不是为了李玉,也不是为了南唐。

    是为了她自己。

    她不想再做棋子了。

    赵京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她很清楚,李玉把她推到明处,既是利用,也是考验。如果她能在这盘棋里活下来,那她就不再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一个有资格坐在棋盘边的玩家。

    她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光是给李玉看,更是给自己看。

    澄心堂。

    李玉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放下笔。

    他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

    昨晚几乎没睡,今天又批了一上午的奏章,脑子有点发沉。

    但他不能休息。

    因为那盘棋,才刚刚开始。

    “陛下。”冯玉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韩相求见。”

    李玉睁开眼:“让他进来。”

    “是。”

    片刻后,韩熙载走进殿里。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陛下。”韩熙载行礼,“臣有事禀报。”

    “说。”

    “千金坊那边,臣让苏枕溪继续盯着。”韩熙载的声音有些沙哑,“昨夜,苏枕溪在千金坊附近,发现了一个人。”

    “谁?”

    “一个自称是药材商人的中年人,操着汴梁口音,在千金坊门口转了好几圈,最后进去了。”

    李玉眼神一凛:“汴梁口音?”

    “是。”韩熙载点头,“苏枕溪不敢跟进去,只在外面等着。大约半个时辰后,那人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那人出来后,直接去了西水门码头,上了一艘船。”

    李玉手指轻轻敲着案面:“船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玉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

    汴梁口音的药材商人,深夜进出千金坊,带着包袱往北去。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千金坊和北边的联系,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说明那条走私通道,不仅仅是往南送军械。

    还可能……往北送东西。

    “韩相。”

    “臣在。”

    “让苏枕溪继续盯着千金坊。”李玉睁开眼,目光锐利,“但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知道,那个药材商人,还会不会再来。”

    “是。”

    “另外——”李玉顿了顿,“让苏枕溪查一下,千金坊最近有没有大量购入药材的记录。”

    韩熙载一愣:“陛下怀疑……”

    “朕怀疑,千金坊不仅仅是在走私军械。”李玉的声音很低,“他们可能还在走私别的东西。”

    韩熙载脸色一变:“陛下是说……”

    “朕还不确定。”李玉打断他,“但朕有一种直觉——这条走私通道,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韩熙载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去吧。”

    韩熙载转身要走,李玉忽然叫住他。

    “韩相。”

    “陛下还有吩咐?”

    “你昨晚没睡好?”李玉的声音忽然软了些。

    韩熙载一愣,随即苦笑:“瞒不过陛下。昨夜……臣确实没睡好。”

    “因为秋月的事?”

    “是。”韩熙载叹了口气,“臣总觉得,秋月的死,没那么简单。”

    “确实不简单。”李玉站起身,走到韩熙载面前,“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秋月的死,和千金坊有关。和那条走私通道有关。也和北边的人有关。”

    韩熙载瞳孔一缩:“陛下已经查到了?”

    “查到了一些,但还不够。”李玉看着韩熙载,“朕需要你帮朕,把剩下的部分,也查出来。”

    韩熙载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抬起头,看着李玉,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陛下,臣……尽力。”

    “不是尽力。”李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一定要查出来。”

    韩熙载看着李玉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不是命令,不是威胁。

    是信任。

    一种沉甸甸的、让人无法辜负的信任。

    “臣……遵旨。”韩熙载的声音有些哑。

    “去吧。”

    韩熙载转身,走出澄心堂。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沉重。

    千金坊,走私通道,北边的人,秋月的死……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但那幅图画,让他感到不安。

    因为他隐隐觉得,这幅画的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足以动摇南唐根基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不管那个秘密是什么,他都必须查出来。

    因为这是陛下的信任。

    也是他作为臣子的责任。

    韩熙载走到宫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澄心堂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李玉今天的表现,和以往判若两人。那种冷静、那种算计、那种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完全不像是那个刚刚登基不久、还在摸索朝政的年轻君主。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也许,陛下只是成长了。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陛下。

    傍晚,裴执安再次来到澄心堂。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御药房那边,有发现了。”

    李玉放下笔:“说。”

    “属下查了御药房近三个月的药材进出记录,发现了一个问题。”裴执安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放在书案上,“有几种药材的采购量,比正常用量多了三倍。”

    李玉拿起账册,翻开看了看:“哪几种?”

    “紫石英、朱砂、雄黄。”裴执安顿了顿,“还有……水银。”

    李玉手指一顿。

    紫石英、朱砂、雄黄、水银。

    这几种药材,单独看,都是常见的安神或外用药材。

    但放在一起……

    “这是炼丹的方子。”李玉抬起头。

    “是。”裴执安点头,“而且,是炼制‘九转金丹’的方子。”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玉看着账册,脑子里飞速转着。

    御药房,是宫里唯一能合法采购这些药材的地方。

    如果有人在御药房里做手脚,大量采购这些药材,然后偷偷运出去……

    那金蛇坊的炼丹原料,就有了来源。

    “查到了是谁经手的吗?”李玉问。

    “查到了。”裴执安的声音有些沉,“是御药房的副管事,一个叫刘四的人。”

    “刘四?”

    “对。这个人,在御药房干了十二年,一直本本分分。但三个月前,他忽然开始大量采购这些药材。”

    李玉眼神一凛:“三个月前?”

    “是。”裴执安点头,“三个月前,正好是陛下……昏迷的那段时间。”

    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玉看着账册,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三个月前,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李煜昏迷了三天。

    而那三天里,御药房的副管事,开始大量采购炼丹药材。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刘四现在在哪?”李玉问。

    “还在御药房。”裴执安道,“属下没有打草惊蛇,只是暗中查了账册。”

    “好。”李玉站起身,“继续盯着他。朕要知道,他和谁接触,把药材送到了哪里。”

    “是。”

    “另外——”李玉顿了顿,“查一下刘四的背景。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和北边的人有过往来。”

    “属下明白。”

    裴执安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他。

    “裴执安。”

    “陛下还有吩咐?”

    “你昨晚说,不信任朕的仁慈。”李玉的声音很轻,“那朕问你,如果朕让你把刘四抓起来,严刑拷打,逼他说出背后的人,你会怎么做?”

    裴执安沉默了片刻:“属下会照做。”

    “然后呢?”

    “然后……刘四可能会招,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招不招,他都会死。而背后的人,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线索彻底断了。”

    “所以呢?”

    “所以——”裴执安顿了顿,“陛下的做法是对的。先盯着,不惊动,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李玉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你终于明白了。”

    裴执安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去吧。”

    裴执安转身,走出澄心堂。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玉坐回书案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刘四。

    他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天快黑了。

    而那盘棋,才刚刚开始。

    李玉走到窗边,看着暮色渐渐笼罩宫墙。远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落下的子。

    他忽然想起现代玩策略游戏时,自己最喜欢的一种打法——先布一个看似无用的闲子,让它慢慢发酵,等对手忽略它的时候,再突然引爆。

    赵京娘是那颗闲子。

    刘四也是。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对手自己走进陷阱里。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