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34章 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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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窗外晨光渐亮，将秦淮河的水汽蒸成一片薄雾，笼在金陵城的屋檐上。他手指还停在“赵普”那两个字上，指头略微发凉，像触着一块冰。舆图上那些地名、关隘、河流，在他眼里渐渐活过来——不是死板的墨线，而是流动的血脉，是粮道、兵道、商道，是无数人谋算的轨迹。赵普这个名字，就悬在汴梁的位置上，像一个锚，把整张图钉死在北方。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冯玉恩的。
“陛下，裴大人到了。”
李玉收回手，转过身：“让他进来。”
裴执安进门时带着一股清晨的寒气，衣襟上沾着露水，眼底的血丝比昨晚更重了。他显然又是一夜没合眼，但精神还算绷得住，走路的步子很稳。李玉注意到他袖口沾了一点灰，指甲缝里有细碎的木屑——这是翻墙搜宅子留下的痕迹。
“陛下，臣查了王德胜城东那处私宅。”
“说。”
“宅子在朱雀街后巷，独门独院，不大，但位置很隐蔽。”裴执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书案上，“臣昨夜带人翻墙进去搜了一遍，发现三样东西。”
李玉看那张纸，上面画着宅子的布局图，几处标注了红圈。图纸画得很细，连院墙的高度、门窗的朝向都标了，看得出裴执安做事极认真。
“第一样，是地窖里藏着的几口箱子。”裴执安指着图纸一角，“箱子里面装的是银锭，成色不一，有官银，也有私铸的。臣粗略数了数，约莫两千两。”
李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第二样，是卧房暗格里的一本账册。”裴执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泛黄，“账上记的是近半年来，王德胜每月收到的‘例钱’，以及这些钱的去向。”
李玉接过账册，翻开。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每一笔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收某处银若干，用途为何。支出也列得详细，买地、置产、打点关系，甚至还有几笔标注着“送汴京”。
李玉的视线在“送汴京”那几行字上停住。
“汴京？”
“对。”裴执安说，“臣查了那几笔支出的时间，和宋使团入境的时间，有两次是重合的。”
李玉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王德胜不仅受贿，还在往汴京送钱。这说明什么？说明王德胜的上线，不是普通的商人或地方势力，而是能直接接触到汴京的人。更让李玉在意的是，那两次时间重合——宋使团入境，王德胜就送钱。这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某种约定好的信号。
“第三样呢？”
裴执安沉默了一下。
“第三样，臣不敢确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书案上，“这是在王德胜卧房床板底下找到的。”
李玉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令牌。
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御”字，背面是一串编号。令牌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用了不少年头。李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摩挲着那串编号——那些数字刻得很深，是铸模时直接压进去的，不是后来补刻的。
“这是……宫里的令牌？”
“是。”裴执安说，“而且是先帝时期的令牌。臣找人验过，这种制式的令牌，是先帝在位第三年统一换发的，用于内廷各司之间的通行。按规矩，先帝驾崩后，所有旧令牌都应该收回销毁。”
“但这块还在。”
“对。”裴执安顿了顿，“而且臣查了内侍省的存档记录，这块令牌的编号，对应的是……乾元殿。”
李玉眼神一凝。
乾元殿。那是先帝生前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李玉穿越后，乾元殿就被封存了，只有定期打扫的宫人才能进去。一块乾元殿的旧令牌，出现在内侍省一个管事太监的床板底下。这中间，藏着什么？
李玉把令牌举到光线下，仔细看边缘的磨损痕迹。那些磨损不是自然老化造成的——有几处是硬物刮擦留下的，像是被人用力握在手里，反复摩擦过。令牌的主人，应该经常用这块令牌进出某个地方，以至于边缘都被磨圆了。
“王德胜人呢？”
“还在内侍省。”裴执安说，“臣没惊动他。但臣派人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
李玉点了点头，把令牌放回布袋里。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王德胜留着这块令牌，要么是忘了销毁，要么是故意留着，作为某种凭证。如果是后者，那这块令牌，可能就是王德胜和上线之间的信物。
“还有一件事。”裴执安说，“臣查了王德胜这三个月来的行踪记录。发现他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去一趟千金坊。”
李玉抬眼：“和刘四一样？”
“不一样。”裴执安摇头，“刘四是晚上去，王德胜是白天去。而且王德胜每次去，都会在千金坊待半个时辰左右，出来后手里会多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
“臣的人没敢靠近看。”裴执安说，“但有一次，王德胜出千金坊时，包袱没扎紧，露出了一角。臣的人远远看见，好像……一匹布。”
布？
李玉皱了皱眉。王德胜一个内侍省的管事太监，每个月去千金坊，带一匹布出来？这说不通。除非，那匹布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东西，藏在布里。李玉想起账册上那几笔“送汴京”的支出——如果那些钱不是直接送过去的，而是通过某种方式，夹带在货物里运出去的，那布匹，就是最好的掩护。
“继续盯。”李玉说，“王德胜那边，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知道他下一次去千金坊是什么时候，见了谁，带了什么出来。”
“臣明白。”
裴执安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李玉坐在书案后，看着面前那三样东西——账册、令牌、布袋。线索越来越多了，但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线头，牵出更多的线头。千金坊、金蛇坊、御药房、内侍省、汴京……这些线头，到底是谁在背后串起来的？
李玉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秋月死了，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千金坊失火了，因为里面藏着军械。胡管事失踪了，因为他可能知道太多。刘四被盯上了，因为他和内侍省有勾结。王德胜被查出来了，因为他受贿、藏令牌、往汴京送钱。每一步，都踩在李玉的节奏前面。就像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怎么走一样。
李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赵京娘信里那句话，又浮上心头：“汴京的人，比你想的更有耐心。”
是的。汴京的人，确实很有耐心。他们可以等三个月，等半年，甚至等一年。但李玉等不起。因为时间，不在他这边。
李玉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赵普、王仁赡、王德胜、刘四、胡管事、李昉。他看着这些名字，笔尖悬在半空。这些人，像一张网上的节点。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在金陵，有的在汴京。李玉需要找到那个把所有人串起来的线。
他想了想，在“王德胜”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刘四”，又在“刘四”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千金坊”。然后，他在“千金坊”旁边，写了一个字：“漕”。
漕帮。张伟说过，胡管事失踪前，在西水门码头和漕帮的人接触过。那批军械，也是通过漕船运进来的。漕帮，是这条走私链上最关键的一环。李玉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他需要见漕帮的人。但怎么见？以皇帝的身份去见，漕帮的人肯定不会说实话。以普通人的身份去见，他又没有门路。
李玉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万斛。那个金陵城里迅速崛起的海商，和漕帮应该有生意往来。如果让沈万斛牵线，或许能搭上漕帮这条线。但问题是，沈万斛这个人，李玉还没完全摸透。沈万斛是商人，商人逐利。如果让沈万斛知道皇帝要见漕帮的人，沈万斛会怎么想？会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李玉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沈万斛的名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需要先摸清沈万斛的底。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线索，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他需要休息一下，哪怕只是闭一会儿眼。
但，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陛下。”冯玉恩的嗓音压得很低，“韩相公求见，说有急事。”
李玉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让韩相公进来。”
韩熙载进门时，脸色不太好。
“陛下，臣刚刚收到消息。”韩熙载躬身行礼，“江宁府那边，查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昨夜千金坊失火后，江宁府的差役在清理火场时，发现了一些……东西。”韩熙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初步的清点结果。”
李玉接过纸，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几行字：“烧毁木箱十七口，内装铁器残骸若干，疑为军械零件。”“烧毁账册三本，内容不详。”“发现人骨一具，已烧焦，身份待查。”
李玉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
人骨。千金坊的火场里，发现了一具烧焦的人骨。
“那具人骨，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没有。”韩熙载摇头，“烧得太厉害了，仵作需要时间辨认。但臣怀疑……”韩熙载顿了顿，压低声音，“臣怀疑，那具人骨，可能就是胡管事。”
李玉眼神一凛。
胡管事失踪了。千金坊失火了。火场里发现了一具烧焦的人骨。如果那具人骨真的是胡管事，那说明什么？说明胡管事不是失踪，而是被灭口了。而且，是在千金坊失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李玉放下纸，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敲着。他脑子里开始推演时间线——如果胡管事是在失火前死的，那尸体是怎么处理的？直接扔在千金坊后院，等火烧起来一起烧掉？那未免太粗糙了。除非，放火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人找到那具尸体。
“韩相公，你觉得，千金坊失火，是为了烧毁军械，还是为了毁尸灭迹？”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
“臣觉得，两者都有。”韩熙载说，“军械藏在千金坊后院，如果被查出来，牵连太大。所以，必须烧掉。而胡管事知道太多，也必须死。”
“但为什么要烧掉整个千金坊？”李玉问，“直接把军械转移走，再把胡管事灭口，不是更隐蔽吗？”
韩熙载愣了一下。
“陛下是说……”
“朕怀疑，千金坊失火，不只是为了毁掉证据。”李玉说，“更是为了……制造混乱。”
“制造混乱？”
“对。”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千金坊是金陵城里最大的黑市交易点，牵扯的人太多。一旦失火，江宁府必然要介入调查。而调查的过程中，就会牵扯出更多的人。”
韩熙载的脸色变了。
“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火，想把水搅浑？”
“不是想把水搅浑。”李玉转过身，看着韩熙载，“是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千金坊这条线上来。”
韩熙载沉默了很久。
“那……真正的线，在哪？”
李玉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递给韩熙载。
韩熙载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略微缩了缩。
“王德胜？”
“对。”李玉说，“朕的人查到，王德胜三个月内多收了三千两银子，城东有私宅，床板底下还藏着一块乾元殿的旧令牌。”
韩熙载的手抖了一下。
“乾元殿的令牌？”
“对。”李玉说，“而且，王德胜每个月都会往汴京送钱。”
韩熙载的脸色彻底白了。
“陛下，这……”
“朕知道。”李玉说，“内侍省的人，和汴京有勾结。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韩熙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太清楚了。内侍省的人，如果和汴京有勾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宫里的消息，可能早就被泄露了。意味着李玉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汴京的监视之下。意味着南唐的朝廷，可能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
“陛下，臣建议，立刻拿下王德胜。”韩熙载的话有些发紧，“不能让他再有机会往外传递消息。”
李玉摇了摇头。
“现在拿下王德胜，只会打草惊蛇。”李玉说，“王德胜只是台前的棋子，他背后还有人。”
“那陛下的意思是……”
“等。”李玉说，“等王德胜下一次和上线接头。到时候，一网打尽。”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韩熙载退出去，门关上。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李玉忽然想起一句话，是穿越前他在某本书上读到的：“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现在，他就在凝视深渊。而深渊，也在凝视他。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走回书案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漕帮。”“沈万斛。”“王德胜。”“刘四。”“千金坊。”
他看着这些名字，笔尖悬在半空。然后，他在“漕帮”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沈万斛”。又在“沈万斛”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千金坊”。最后，他在“千金坊”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王德胜”。
一条完整的链条，出现在纸上。从漕帮，到沈万斛，到千金坊，到王德胜。这条链上，每一个环节，都牵着一个秘密。
李玉放下笔，看着纸上的链条。
他需要找到那个能一把扯断这条链的人。
李玉想了想，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李昉。”
李昉是赵普的门客，但暗中向南唐通风报信。李昉知道千金坊的内幕，也知道赵普的布局。李昉，可能是这条链上，最薄弱的一环。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对。因为一旦走错，满盘皆输。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李玉脸上。他睁开眼睛，看着那跳动的光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赵普。”他轻声说，“你想玩，朕陪你玩。”
李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他的视线从金陵移到汴梁，又从汴梁移到金陵。那条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李玉抬手，在那条线上微微一点。
然后，他回身，走出澄心堂。
门外，冯玉恩正在候着。
“陛下，您要去哪？”
“去一趟东偏殿。”李玉说，“朕要见一个人。”
冯玉恩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李玉走出澄心堂，沿着回廊往东偏殿走去。晨光从回廊的雕花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李玉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线索，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但他知道，他必须理清。因为时间，不多了。
东偏殿的门虚掩着。
李玉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赵京娘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李玉，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书，站起身。
“陛下。”
李玉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朕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赵京娘点了点头：“陛下请说。”
“你之前说，汴京的人，比朕想的更有耐心。”李玉说，“那朕问你，如果汴京的人，想要在南唐制造内乱，他们会怎么做？”
赵京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会先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影响朝局的人。”赵京娘说，“比如，内侍省的人。”
李玉眼神一凛。
“内侍省？”
“对。”赵京娘说，“内侍省的人，虽然职位不高，但天天在宫里走动，知道的消息最多。如果能收买内侍省的人，就等于在宫里安了一双眼睛。”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他们已经收买了呢？”
赵京娘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陛下是说……”
“朕只是假设。”李玉说，“你继续。”
赵京娘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他们已经收买了内侍省的人，那下一步，就是制造混乱。”赵京娘说，“比如，在宫里制造一起事故，或者，在朝堂上挑起一场争端。”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等着南唐自己乱起来。”赵京娘说，“只要南唐一乱，汴京就有借口出兵。”
李玉点了点头。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那如果，朕不想让他们得逞呢？”
赵京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陛下就要比他们更快。”赵京娘说，“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李玉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很懂。”
赵京娘低下头：“臣只是……见多了。”
李玉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李玉忽然想起一句话，是穿越前他在某本书上读到的：“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现在，他必须先发制人。因为一旦落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李玉转过身，看着赵京娘。
“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说。”
“朕需要你写一封信。”李玉说，“写给汴京的人。”
赵京娘愣了一下：“写什么？”
“写你在这边，一切安好。”李玉说，“写南唐内部，一切正常。”
赵京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李玉没再说什么，走出东偏殿。
门外，晨光正好。
李玉站在回廊下，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忽然觉得，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但没关系。他手里已经攥住了线头。只要用力一扯，整张网，都会跟着动。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回澄心堂。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剑，劈开了金陵城的雾。
窗外晨光渐亮，将秦淮河的水汽蒸成一片薄雾，笼在金陵城的屋檐上。他手指还停在“赵普”那两个字上，指头略微发凉，像触着一块冰。舆图上那些地名、关隘、河流，在他眼里渐渐活过来——不是死板的墨线，而是流动的血脉，是粮道、兵道、商道，是无数人谋算的轨迹。赵普这个名字，就悬在汴梁的位置上，像一个锚，把整张图钉死在北方。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冯玉恩的。
“陛下，裴大人到了。”
李玉收回手，转过身：“让他进来。”
裴执安进门时带着一股清晨的寒气，衣襟上沾着露水，眼底的血丝比昨晚更重了。他显然又是一夜没合眼，但精神还算绷得住，走路的步子很稳。李玉注意到他袖口沾了一点灰，指甲缝里有细碎的木屑——这是翻墙搜宅子留下的痕迹。
“陛下，臣查了王德胜城东那处私宅。”
“说。”
“宅子在朱雀街后巷，独门独院，不大，但位置很隐蔽。”裴执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书案上，“臣昨夜带人翻墙进去搜了一遍，发现三样东西。”
李玉看那张纸，上面画着宅子的布局图，几处标注了红圈。图纸画得很细，连院墙的高度、门窗的朝向都标了，看得出裴执安做事极认真。
“第一样，是地窖里藏着的几口箱子。”裴执安指着图纸一角，“箱子里面装的是银锭，成色不一，有官银，也有私铸的。臣粗略数了数，约莫两千两。”
李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第二样，是卧房暗格里的一本账册。”裴执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泛黄，“账上记的是近半年来，王德胜每月收到的‘例钱’，以及这些钱的去向。”
李玉接过账册，翻开。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每一笔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收某处银若干，用途为何。支出也列得详细，买地、置产、打点关系，甚至还有几笔标注着“送汴京”。
李玉的视线在“送汴京”那几行字上停住。
“汴京？”
“对。”裴执安说，“臣查了那几笔支出的时间，和宋使团入境的时间，有两次是重合的。”
李玉合上账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王德胜不仅受贿，还在往汴京送钱。这说明什么？说明王德胜的上线，不是普通的商人或地方势力，而是能直接接触到汴京的人。更让李玉在意的是，那两次时间重合——宋使团入境，王德胜就送钱。这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某种约定好的信号。
“第三样呢？”
裴执安沉默了一下。
“第三样，臣不敢确认。”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书案上，“这是在王德胜卧房床板底下找到的。”
李玉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块令牌。
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御”字，背面是一串编号。令牌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用了不少年头。李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摩挲着那串编号——那些数字刻得很深，是铸模时直接压进去的，不是后来补刻的。
“这是……宫里的令牌？”
“是。”裴执安说，“而且是先帝时期的令牌。臣找人验过，这种制式的令牌，是先帝在位第三年统一换发的，用于内廷各司之间的通行。按规矩，先帝驾崩后，所有旧令牌都应该收回销毁。”
“但这块还在。”
“对。”裴执安顿了顿，“而且臣查了内侍省的存档记录，这块令牌的编号，对应的是……乾元殿。”
李玉眼神一凝。
乾元殿。那是先帝生前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李玉穿越后，乾元殿就被封存了，只有定期打扫的宫人才能进去。一块乾元殿的旧令牌，出现在内侍省一个管事太监的床板底下。这中间，藏着什么？
李玉把令牌举到光线下，仔细看边缘的磨损痕迹。那些磨损不是自然老化造成的——有几处是硬物刮擦留下的，像是被人用力握在手里，反复摩擦过。令牌的主人，应该经常用这块令牌进出某个地方，以至于边缘都被磨圆了。
“王德胜人呢？”
“还在内侍省。”裴执安说，“臣没惊动他。但臣派人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
李玉点了点头，把令牌放回布袋里。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王德胜留着这块令牌，要么是忘了销毁，要么是故意留着，作为某种凭证。如果是后者，那这块令牌，可能就是王德胜和上线之间的信物。
“还有一件事。”裴执安说，“臣查了王德胜这三个月来的行踪记录。发现他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去一趟千金坊。”
李玉抬眼：“和刘四一样？”
“不一样。”裴执安摇头，“刘四是晚上去，王德胜是白天去。而且王德胜每次去，都会在千金坊待半个时辰左右，出来后手里会多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
“臣的人没敢靠近看。”裴执安说，“但有一次，王德胜出千金坊时，包袱没扎紧，露出了一角。臣的人远远看见，好像……一匹布。”
布？
李玉皱了皱眉。王德胜一个内侍省的管事太监，每个月去千金坊，带一匹布出来？这说不通。除非，那匹布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东西，藏在布里。李玉想起账册上那几笔“送汴京”的支出——如果那些钱不是直接送过去的，而是通过某种方式，夹带在货物里运出去的，那布匹，就是最好的掩护。
“继续盯。”李玉说，“王德胜那边，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知道他下一次去千金坊是什么时候，见了谁，带了什么出来。”
“臣明白。”
裴执安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李玉坐在书案后，看着面前那三样东西——账册、令牌、布袋。线索越来越多了，但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线头，牵出更多的线头。千金坊、金蛇坊、御药房、内侍省、汴京……这些线头，到底是谁在背后串起来的？
李玉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秋月死了，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千金坊失火了，因为里面藏着军械。胡管事失踪了，因为他可能知道太多。刘四被盯上了，因为他和内侍省有勾结。王德胜被查出来了，因为他受贿、藏令牌、往汴京送钱。每一步，都踩在李玉的节奏前面。就像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怎么走一样。
李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赵京娘信里那句话，又浮上心头：“汴京的人，比你想的更有耐心。”
是的。汴京的人，确实很有耐心。他们可以等三个月，等半年，甚至等一年。但李玉等不起。因为时间，不在他这边。
李玉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赵普、王仁赡、王德胜、刘四、胡管事、李昉。他看着这些名字，笔尖悬在半空。这些人，像一张网上的节点。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在金陵，有的在汴京。李玉需要找到那个把所有人串起来的线。
他想了想，在“王德胜”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刘四”，又在“刘四”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千金坊”。然后，他在“千金坊”旁边，写了一个字：“漕”。
漕帮。张伟说过，胡管事失踪前，在西水门码头和漕帮的人接触过。那批军械，也是通过漕船运进来的。漕帮，是这条走私链上最关键的一环。李玉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他需要见漕帮的人。但怎么见？以皇帝的身份去见，漕帮的人肯定不会说实话。以普通人的身份去见，他又没有门路。
李玉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
沈万斛。那个金陵城里迅速崛起的海商，和漕帮应该有生意往来。如果让沈万斛牵线，或许能搭上漕帮这条线。但问题是，沈万斛这个人，李玉还没完全摸透。沈万斛是商人，商人逐利。如果让沈万斛知道皇帝要见漕帮的人，沈万斛会怎么想？会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
李玉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沈万斛的名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需要先摸清沈万斛的底。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线索，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他需要休息一下，哪怕只是闭一会儿眼。
但，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陛下。”冯玉恩的嗓音压得很低，“韩相公求见，说有急事。”
李玉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让韩相公进来。”
韩熙载进门时，脸色不太好。
“陛下，臣刚刚收到消息。”韩熙载躬身行礼，“江宁府那边，查到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昨夜千金坊失火后，江宁府的差役在清理火场时，发现了一些……东西。”韩熙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初步的清点结果。”
李玉接过纸，扫了一眼。
上面列着几行字：“烧毁木箱十七口，内装铁器残骸若干，疑为军械零件。”“烧毁账册三本，内容不详。”“发现人骨一具，已烧焦，身份待查。”
李玉的视线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
人骨。千金坊的火场里，发现了一具烧焦的人骨。
“那具人骨，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没有。”韩熙载摇头，“烧得太厉害了，仵作需要时间辨认。但臣怀疑……”韩熙载顿了顿，压低声音，“臣怀疑，那具人骨，可能就是胡管事。”
李玉眼神一凛。
胡管事失踪了。千金坊失火了。火场里发现了一具烧焦的人骨。如果那具人骨真的是胡管事，那说明什么？说明胡管事不是失踪，而是被灭口了。而且，是在千金坊失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李玉放下纸，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敲着。他脑子里开始推演时间线——如果胡管事是在失火前死的，那尸体是怎么处理的？直接扔在千金坊后院，等火烧起来一起烧掉？那未免太粗糙了。除非，放火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人找到那具尸体。
“韩相公，你觉得，千金坊失火，是为了烧毁军械，还是为了毁尸灭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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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什么要烧掉整个千金坊？”李玉问，“直接把军械转移走，再把胡管事灭口，不是更隐蔽吗？”
韩熙载愣了一下。
“陛下是说……”
“朕怀疑，千金坊失火，不只是为了毁掉证据。”李玉说，“更是为了……制造混乱。”
“制造混乱？”
“对。”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千金坊是金陵城里最大的黑市交易点，牵扯的人太多。一旦失火，江宁府必然要介入调查。而调查的过程中，就会牵扯出更多的人。”
韩熙载的脸色变了。
“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放火，想把水搅浑？”
“不是想把水搅浑。”李玉转过身，看着韩熙载，“是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千金坊这条线上来。”
韩熙载沉默了很久。
“那……真正的线，在哪？”
李玉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递给韩熙载。
韩熙载接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略微缩了缩。
“王德胜？”
“对。”李玉说，“朕的人查到，王德胜三个月内多收了三千两银子，城东有私宅，床板底下还藏着一块乾元殿的旧令牌。”
韩熙载的手抖了一下。
“乾元殿的令牌？”
“对。”李玉说，“而且，王德胜每个月都会往汴京送钱。”
韩熙载的脸色彻底白了。
“陛下，这……”
“朕知道。”李玉说，“内侍省的人，和汴京有勾结。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韩熙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太清楚了。内侍省的人，如果和汴京有勾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宫里的消息，可能早就被泄露了。意味着李玉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汴京的监视之下。意味着南唐的朝廷，可能已经被渗透成了筛子。
“陛下，臣建议，立刻拿下王德胜。”韩熙载的话有些发紧，“不能让他再有机会往外传递消息。”
李玉摇了摇头。
“现在拿下王德胜，只会打草惊蛇。”李玉说，“王德胜只是台前的棋子，他背后还有人。”
“那陛下的意思是……”
“等。”李玉说，“等王德胜下一次和上线接头。到时候，一网打尽。”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韩熙载退出去，门关上。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李玉忽然想起一句话，是穿越前他在某本书上读到的：“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现在，他就在凝视深渊。而深渊，也在凝视他。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走回书案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漕帮。”“沈万斛。”“王德胜。”“刘四。”“千金坊。”
他看着这些名字，笔尖悬在半空。然后，他在“漕帮”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沈万斛”。又在“沈万斛”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千金坊”。最后，他在“千金坊”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王德胜”。
一条完整的链条，出现在纸上。从漕帮，到沈万斛，到千金坊，到王德胜。这条链上，每一个环节，都牵着一个秘密。
李玉放下笔，看着纸上的链条。
他需要找到那个能一把扯断这条链的人。
李玉想了想，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李昉。”
李昉是赵普的门客，但暗中向南唐通风报信。李昉知道千金坊的内幕，也知道赵普的布局。李昉，可能是这条链上，最薄弱的一环。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对。因为一旦走错，满盘皆输。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李玉脸上。他睁开眼睛，看着那跳动的光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赵普。”他轻声说，“你想玩，朕陪你玩。”
李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他的视线从金陵移到汴梁，又从汴梁移到金陵。那条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李玉抬手，在那条线上微微一点。
然后，他回身，走出澄心堂。
门外，冯玉恩正在候着。
“陛下，您要去哪？”
“去一趟东偏殿。”李玉说，“朕要见一个人。”
冯玉恩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李玉走出澄心堂，沿着回廊往东偏殿走去。晨光从回廊的雕花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李玉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线索，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但他知道，他必须理清。因为时间，不多了。
东偏殿的门虚掩着。
李玉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赵京娘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李玉，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书，站起身。
“陛下。”
李玉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朕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赵京娘点了点头：“陛下请说。”
“你之前说，汴京的人，比朕想的更有耐心。”李玉说，“那朕问你，如果汴京的人，想要在南唐制造内乱，他们会怎么做？”
赵京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会先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影响朝局的人。”赵京娘说，“比如，内侍省的人。”
李玉眼神一凛。
“内侍省？”
“对。”赵京娘说，“内侍省的人，虽然职位不高，但天天在宫里走动，知道的消息最多。如果能收买内侍省的人，就等于在宫里安了一双眼睛。”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他们已经收买了呢？”
赵京娘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陛下是说……”
“朕只是假设。”李玉说，“你继续。”
赵京娘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他们已经收买了内侍省的人，那下一步，就是制造混乱。”赵京娘说，“比如，在宫里制造一起事故，或者，在朝堂上挑起一场争端。”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等着南唐自己乱起来。”赵京娘说，“只要南唐一乱，汴京就有借口出兵。”
李玉点了点头。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那如果，朕不想让他们得逞呢？”
赵京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陛下就要比他们更快。”赵京娘说，“在他们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李玉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很懂。”
赵京娘低下头：“臣只是……见多了。”
李玉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李玉忽然想起一句话，是穿越前他在某本书上读到的：“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现在，他必须先发制人。因为一旦落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李玉转过身，看着赵京娘。
“朕需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说。”
“朕需要你写一封信。”李玉说，“写给汴京的人。”
赵京娘愣了一下：“写什么？”
“写你在这边，一切安好。”李玉说，“写南唐内部，一切正常。”
赵京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李玉没再说什么，走出东偏殿。
门外，晨光正好。
李玉站在回廊下，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他忽然觉得，那根刺，扎得更深了。但没关系。他手里已经攥住了线头。只要用力一扯，整张网，都会跟着动。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回澄心堂。晨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剑，劈开了金陵城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