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76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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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端着一碗重新热过的粥进来时，澄心堂里多了三个人。
韩熙载的袍子下摆还沾着夜露，显然是接到口信就赶过来的。萧望津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卷纸，指尖在纸背上反复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裴执安立在门边阴影里，不吭声，像一截被遗忘在那儿的木头。
李玉接过粥碗，没喝，搁在案上。
“都到齐了。”他扫了几人一眼，“那就开始。”
韩熙载率先开口：“陛下，今晚收网的事——”
“那个不急。”李玉打断他，“裴执安已经去办了。朕叫你们来，是要商量另一件事。”
他转身从案头抽出一卷地图，铺开。那是长江北岸的舆图，上头用朱砂标了几处位置，笔迹很新，墨色还没完全吃进纸里。
韩熙载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几处红点上。他的眉头慢慢拧紧了。
“陛下，这是——”
“泗州。”李玉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标记，“宋军在泗州囤了至少一万两千石粮草。霜降后秋收结束，这些粮草就会运到前线。到时候，十五万宋军渡江南下，南唐拿什么挡？”
韩熙载没说话。
萧望津开口：“陛下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不是下手。”李玉抬起头，“是下刀。一刀捅在宋军的粮道上，让他疼，让他乱，让他至少今年冬天不敢动。”
屋里安静了几息。
韩熙载的喉结滚了滚：“陛下打算派多少人？”
“三千。”
“三千？”韩熙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陛下，泗州是宋军在江北的重要据点，守军不会少于五千。而且泗州离宋军大营只有两日路程，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援军——”
“所以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李玉说。
他拿起一支毛笔，笔杆倒转，在泗州外围画了一个圈。
“朕不是要攻下泗州。朕要的，是那把火。”
笔尖点在粮仓的位置上。
“烧掉那些粮草。烧掉之后立刻撤退，不恋战，不攻坚。从出发到回来，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
韩熙载盯着地图上那个黑点，半晌没吭声。
萧望津忽然问：“陛下打算让谁领兵？”
李玉转过身，看了一眼门口。
张伟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托盘，托盘上的粥碗冒着热气。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慢慢变了。
“陛、陛下……”
“你不是一直想带兵吗？”李玉说。
张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几息之间换了四五种——从惊愕到不安，从不信到某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臣……臣领旨！”
他单膝跪下去，声音有点抖。
韩熙载皱起了眉。
“陛下，张伟虽然有战功，但都是步军和水军的战功。夜袭泗州，需要的是骑兵。南唐的骑兵本来就少，而且——”
“这次不带骑兵。”李玉说。
韩熙载愣了。
“泗州在淮河北岸，周围都是水网。骑兵跑不起来，反而碍事。”李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朕要这三千人步行潜入，走水路沿长江东下，在泗州对岸的芦苇荡里藏到天黑。入夜之后泅渡淮河，从泗州西南角的滩头上岸。”
萧望津盯着地图，眼睛渐渐亮了。
“泗州城西南角有个废弃的渡口。”他说，声音压得极低，“那地方淤泥厚，船靠不上去，不管宋军还是南唐都不从那儿走。但他们不会想到，有人会从烂泥滩上摸过去。”
“正是。”李玉点头。
韩熙载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终于开口，“就算能拿下泗州粮仓，烧掉那些粮草，宋军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李玉说。
“那陛下还——”
“朕不是要让他善罢甘休。”李玉看着韩熙载，“朕是要让他知道，南唐不是软柿子。谁想捏，谁就得崩掉几颗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桌面。
韩熙载看着李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而锐利的光，像磨过的刀尖。
韩熙载深吸一口气，躬身。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韩卿。”李玉叫住他。
韩熙载转过身。
“调集三千精锐，从水师那边选。要水性好的，能在冷水里泡半个时辰不打哆嗦的。”李玉说，“另外，每人带两日的干粮，一壶烧酒。刀要开刃，箭要蘸火油，弓弦要备两根——一根断了，还有一根。”
韩熙载一一记下。
“什么时候出发？”
李玉看了眼窗外。
“寅时。”
韩熙载愣了。
寅时？现在已经是酉时了。也就是说，这支三千人的队伍，从集结到出发，只有不到四个时辰。
“太仓促了——”韩熙载脱口而出。
“仓促，宋军才不会察觉。”李玉打断他，“如果给他们两天时间准备，宋军的探子就会发现。等到泗州有防备，这三千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韩熙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躬身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萧望津还站在原地，手里那卷纸已经捏出了褶子。
“陛下。”他开口，“这次夜袭，如果成功了，宋军至少三个月内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如果失败——”
“失败了，朕会承担所有责任。”李玉说。
萧望津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案上。
“臣的意思是，这场仗打赢打输，南唐都不能只有一个张伟。”
李玉抬头看他。
“陛下之前在江州推行的新军操典，臣仔细看了。”萧望津说，“以火器为锋，步炮协调，散兵与线列交替——这套战术如果能在全军推广，至少能让南唐军队的战斗力翻一倍。但问题是，除了虞素问那边的工匠，全军上下没人真懂这套操典。石敢当不懂，张伟也不懂。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经验打仗。”
李玉靠进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要说什么？”
“臣想向陛下推荐一个人。”萧望津说，“兵部员外郎，陈觉。”
李玉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觉。
郑广的儿女亲家。冯玉恩嘴里那个“朝中最大靠山”。这个人李玉早就想动，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现在萧望津居然主动推荐他？
“陈觉这个人，”李玉斟酌着字句，“朕听说有些问题。”
萧望津沉默了两息。
“臣知道他跟郑广是亲家。”萧望津说，“但陛下，陈觉在兵部管了十二年军械调配。从弓弩到战船，从甲胄到火药，没有他不熟的。更关键的是，他是旧派将领里，唯一一个没有公开反对新军操典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到很低。
“而且，正因为他是郑广的亲家，他比别人更清楚郑广的底细。陛下如果要收郑广的网，陈觉是把再合适不过的刀。”
李玉看了他一眼。
萧望津的眼神坦荡，并没有任何闪烁。
这小子，越来越精了。
李玉笑了笑：“你倒是算计得透彻。”
萧望津躬身：“臣不敢。”
“把他叫来。”李玉说。
萧望津愣了一瞬：“现在？”
“现在。”李玉站起身，拉过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趁今晚不睡觉，把能用的人看清楚了。”
张伟还跪在门口。
“你也起来。”
张伟爬起来，额头上沁着汗，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陛下，那个……臣能问一句吗？”
“问。”
“泗州那地方，臣两年前随军去过一次。淮河在秋天水少，西南角那个滩头虽然能上岸，但岸上全是芦苇，藏人容易，走出去难。那些芦苇密得像墙，片刀砍都要砍半天。万一宋军发现火起，堵住滩头，我们——”
李玉从案头拿起另一卷纸，扔过去。
张伟手忙脚乱接住，展开。上头画着的是一幅详细的地图，比之前那张舆图更细，连泗州城墙上的垛口数量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宋军守军的换岗时辰、巡逻路线、哨位位置。
“这……”张伟的喉咙发紧，“陛下从哪里弄到的？”
“不必知道。”李玉说，“你只需要知道，泗州西南角那片芦苇荡里，有一条被水冲出来的暗沟，宽三尺，深到膝盖。顺着那条暗沟走，就能绕开滩头，直通粮仓后面的马厩。宋军的哨兵不会往马厩那边去，因为臭。”
张伟低头又看了一遍地图，嘴唇翕动，像是在默记什么。
“臣明白了。”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寅时出发，末将先去集结队伍。”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屋里就剩下李玉、萧望津和裴执安。
“郑明远那边，什么情况？”李玉问。
裴执安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搁在案上。
“韩熙载刚派人送来的。郑明远申时二刻出了家门，往南城的方向去了。属下的人跟着他进了清风居，那家酒楼的后院有个独立的小隔间。郑明远到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人了。”
“谁？”
“周福。”
李玉的手指停在粥碗边沿。
“两个人聊了什么？”
“隔间有夹墙，离得远，听不清内容。”裴执安说，“但周福临走的时候，递了一个竹筒给郑明远。郑明远收进了袖子里，然后从后门走的。属下的人没惊动他们，原路退了回来。”
“竹筒？”萧望津皱眉，“里头装的什么？”
“不知道。”裴执安的嘴唇抿了一下，“但属下在清风居外头蹲到天黑，郑明远没再出来过。那个竹筒，应该还在他手里。”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几片花瓣落在石阶上，被月光照得泛白。
“收网吧。”他说。
裴执安没动。
“陛下是现在就要拿人，还是等张伟的夜袭消息传开之后？”
李玉转过身。
“有区别吗？”
“有。”裴执安的声音平稳，“如果现在就抓郑明远，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朝堂。万一宋国在朝中还有其他人，泗州那边可能会提前知道风声。但等到张伟夜袭成功，宋国朝野震动，那时候再抓内鬼，就是锦上添花——谁都说不出一句‘通敌误国’之外的话来。”
李玉想了片刻。
“等。等张伟的消息。”
裴执安点头，重新退回阴影里。
萧望津忽然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李玉看向他。
“这次夜袭，如果真能烧掉泗州粮草，宋军至少这个冬天不敢南下。但问题是，他们的粮草被烧了，就会加急从别处调运。按脚程算，最迟两个月，新的粮草就能补齐。到那时候，宋军还是会南下。陛下打算怎么办？”
李玉坐回椅子里，手指绕着一支毛笔转了两圈。
“两个月够做什么？”
萧望津顿了顿：“新兵训练尚且不够——”
“够了。”李玉打断他。
他把笔搁下，从案头翻出另一卷纸，铺开在萧望津面前。
那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四十多项。从火药的配比改进，到新式战船的龙骨设计；从沟渠防御工事的图纸，到虞素问正在试验的连弩改良方案。每一项后面都标了一个数字——那是预计完成的时间。
萧望津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看到最末几行时，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十二月初六前，全部完成？”
“对。”李玉说，“五十二天。这五十二天里，南唐要把能做的事都做了。等冬天一到，淮河水位降到最低，骑兵在泥泞的河滩上跑不起来，宋军的粮道又拉到极限——那时候，就是朕说了算了。”
萧望津盯着那张清单，半晌没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觉进来了。
他的官袍上带着折痕，显然是匆忙穿上的，帽冠还歪了半寸。他踏进澄心堂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李玉，而是站在旁边的萧望津，以及角落里那个几乎融进阴影里的裴执安。
他跪下去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
“臣，兵部员外郎陈觉，参见陛下。”
李玉没让他起来。
“陈觉，朕听说你有个亲家，姓郑。”
陈觉的肩膀僵住了。
“回陛下……是。臣的内弟，娶的是郑家的旁支女。”
“不是旁支。”李玉说，“是郑广的儿子。”
陈觉的额头贴到了地砖上。
“臣——”
“不用解释。”李玉打断他，“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追究你跟郑广的关系。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陈觉抬起头，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陛下请问。”
“朕要在下雪之前，让南唐的半数水军都换上虞素问那边新造的‘蜂巢船’。船底加铁皮，船舷装火枪插槽，船头配轻型的投石机。每艘船至少能运一百五十人，吃水不超过三尺，能在淮河枯水期自由进出支流河道。你能不能做到？”
陈觉愣了。
他跪在那儿，嘴巴张了两下，像一条突然被拎上岸的鱼，腮帮子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臣……”他终于找回舌头，“陛下说的‘蜂巢船’，臣见过图纸。那种船的龙骨需要上等杉木，金陵周边的杉木已经被采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在——”
“在江南西道的山里头，被当地豪族圈着，不卖给官家。”李玉接过话茬，“朕知道。所以朕给你一道手令，三天之内，不管用什么手段，把杉木调出来。豪族拦，就用脚踹开。”
陈觉的瞳孔缩了一下。
“陛下……”
“你做得到吗？”
陈觉跪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猛地一磕头。
“臣做得到。”
“那朕要的东西呢？”
陈觉抬起头，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子渗着血珠，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突然翻过墙头看到空地的光。
“下雪之前，三十艘‘蜂巢船’，全部下水。”
李玉看了他几息。
“起来。”
陈觉爬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站直之后，又矮下去半寸——是那种长期在兵部做事、习惯性微微弓着腰的姿态。
“朕今晚是给你一个机会。”李玉的声音不大，“但机会从来不是白给的。你做得好，朕将来用你的地方，还很多。你做不好——”
他没说下去。
但陈觉懂了。
“臣明白。”他说，声音有点发闷，像鼓槌捶在湿牛皮上，“臣这就去江南西道。”
他转身走了。走出澄心堂的时候，一脚踩进积水坑里，溅了一袍子泥点子，但脚步没停。
萧望津看着陈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头看了李玉一眼。
“陛下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李玉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郑广已经不可能再保他了。他要想活下去，就得做出点让朕满意的事。”
李玉站起身，走到那张北岸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泗州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晚只有一件事，是不可失败的。”
萧望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张伟和那三千人。
秦淮河上，一点火光都没有。
三千精锐，分成六十条小船，每船五十人。桨叶裹着破布，划水的声音轻得像鱼鳍拨动水草。船头不点灯，只有船尾掌舵的人嘴里叼着一小截炭火，炭火用芦苇管罩着，只透出针尖大的一点红光——足够后头的人看清前头船舷的轮廓。
张伟蹲在船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刀刃昨晚才磨过，指腹隔着鞘都能感受到那股凉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岸。
淮河北岸的芦苇荡，在月光下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风一吹，芦苇穗子齐刷刷伏倒，露出底下墨黑的泥滩。泥滩上什么都没有，连野鸭的叫声都听不到。
“将军。”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到极低，“按探子送回的消息，宋军粮仓在最里头的打谷场后面。那座打谷场有三间土坯房，住着守军。换岗时辰是卯时三刻到卯正。现在刚过寅正，一个时辰之内，守军的岗哨不会换。”
张伟点头。
他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适应了很久，能看见那片芦苇荡里，有一条隐约的、比别处矮一截的暗线。那就是李玉说的那条暗沟。顺着暗沟走，能绕开滩头，直插马厩。
“传令下去。”张伟说，“所有人下船，走暗沟。不许点火，不许出声。呛水了憋着，憋不住了咬袖口。谁要是大声咳嗽，我就让他留在芦苇荡里喂蚊子。”
副将无声地咧嘴，转身把命令往下传。
三千人踏进淤泥。
泥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每个人的牙关都在打颤。但没人出声。这些从水师里挑出来的兵，个个都是一口气能在水底憋半炷香的老手。他们在泥里拔腿，像一群爬上岸的水鬼，一步步往芦苇荡深处摸。
张伟走在最前头。
暗沟的水没过他的腰。他左手举着火折子——用油布裹着，还没点燃。右手攥着刀，刀尖在水面下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走了大概一顿饭工夫，芦苇忽然矮了下去。
前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山一样的草垛，草垛后面，是一座长方形的大粮仓。
张伟的心跳停了一拍。
粮仓。
他举起手，五指张开，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猛然握拳。
三千人无声散开。
弓箭手从两侧包抄，弩箭蘸上火油，弓弦在月光下绷紧。刀盾手蹲在草垛后面，等着点火。
张伟把火折子从油布里剥出来，用力一吹。
一小簇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动手。”
话音未落，第一支火箭划破夜空，钉在粮仓的草顶上。火油顺着茅草蔓延，哗啦啦的燃烧声像撕布。紧接着第二枝、第三枝——十几枝火箭扎进草垛，火势腾地卷起来，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人忍不住往后仰。
“什么人——”
土坯房里踢出来一个宋军，光着膀子，脚上只套了一只鞋。他看见火光的那一刻，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声，一支弩箭已经贯穿他的咽喉。他的嘴张着，像一条离水的鱼，腿一软，倒在门槛上。
粮仓炸了。
不是火药炸，是风炸。夜风从河面上灌进来，掀着火苗，呼地把半个草顶卷上天空。火光照亮了整座打谷场，亮得人睁不开眼。
张伟站在火光边缘，刀已经出鞘，刀刃上的一道反光像闪电。
“杀！”
三千精锐同时冲了出去。
宋军守军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有人刚摸到兵器架，手还没碰着刀柄，就被一刀砍翻。有人翻窗跳出来，脚刚落地，迎面撞上南唐兵的刀盾，咔嚓一声，肋骨连着脊背都断了。
打谷场变成了屠宰场。
火光照着地上的血，黑色的一滩一滩，在脚底下发出叽叽的声音。空气里的味道是烧焦的稻草混着铁锈味，难闻得要命。
张伟一刀劈开粮仓的木门，火舌从门缝涌出来，差点燎掉他的眉毛。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仓里堆积如山的粮袋在火中塌陷、焦黑、化成灰烬。
“将军！”副将窜过来，袖子烧了半截，脸上全是黑灰，“粮仓火已经点着了，要不要撤？”
“等一等。”张伟盯着那座粮仓。
火焰翻卷着往上窜，把夜空烧出一个红窟窿。就在这时，火海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粮仓的顶棚塌了。
火星子溅得满天都是，像放了一场烟花。
张伟的脸上映着火光，眼底亮得惊人。
“撤。”
三千人像来时一样迅速退入芦苇荡。暗沟的水波被拨动，哗哗响了一阵又归于平静。岸上的火还在烧，越烧越旺，把整片天空都烧成了淡红色。
泗州城头的钟声响了。
张伟蹲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北岸。火光倒映在水面上，把淮河染成一道猩红的绸带。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两日后，金陵城东门。
李玉站在城楼上。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土味。那是泗州粮仓还在燃烧的味道——一万两千石粮草，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烧干净。淮河对岸的天空，到现在还能看见一层灰蒙蒙的烟。
马蹄声从官道尽头响起。
张伟骑在马上，盔甲上还有烧焦的痕迹，脸上糊着黑一道灰一道的烟尘，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他看起来像刚从火葬场爬出来的鬼，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三千精锐跟在他身后，队伍虽然列得整齐，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有人袖口烧没了半截，有人额头缠着绷带，有人的刀崩了刃。但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一群打完架的狼。
金陵百姓挤在城门口，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有妇人拼命往前挤，踮着脚，在队伍里找丈夫或儿子的身影。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手里攥着半块麦饼，指着队伍喊：“爹！爹！”
张伟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城门洞下。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臣回来了。”
李玉走下城楼。
他的靴底踩在鹅卵石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走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将军，看着他把手按在将军的肩甲上。
“站起来。”李玉说。
张伟站起来。他比李玉高了半个头，但这一刻，他看李玉的眼神像是在仰望一座山。
“战况如何？”
张伟从怀里掏出一卷地图，展开。那是泗州粮仓的布局图，上头多了几个烧焦的指印。
“泗州粮仓二十三座，全部焚毁。守军约五千人，斩首一千三百余，俘虏八百。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二人，伤三百余。伤者已在回程船上做了包扎，暂无大碍。”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
“陛下，臣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但到了泗州，钻进那片芦苇荡之后，臣忽然不怕了。”他抬起头，“因为陛下给臣的那张图，每一道岗哨的位置都标得分毫不差。臣带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打仗不是靠运气。”
李玉看了他几息。
“朕给你的只是图。”他说，“砍人的是你，拼命的也是你。功劳，是你的。”
张伟的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李玉转过身，面对城门口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声音抬高了八度。
“泗州粮仓，烧了！宋军一万两千石粮草，全部化为灰烬！”
人群炸开了。
有人高喊万岁。有人使劲拍巴掌，拍得手心都红了。有老兵挤出人群，一瘸一拐走到队伍边，伸手拍打那些年轻士兵的肩膀，拍着拍着就哭了。
李玉抬起手，喧哗声渐渐压了下去。
“这只是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宋国想要灭南唐，朕就在这里，等着他们来。但他们每来一次，朕就会让他们付出加倍的代价。”
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最后落在城楼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赵匡胤，这只是开始。”
入夜，澄心堂。
灯点得格外亮。韩熙载、萧望津、周砚舟都在，案上摊着泗州之战的具体战报和宋军的损失清单，墨迹还没干透。裴执安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张刚从飞鸽脚上拆下来的细纸条。
李玉把战报看完了。
“一百三十二人阵亡。”他放下战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抚恤金，双倍发放。伤兵三百，全部送进金陵城最好的医馆，由太医院亲自调方。”
韩熙载点头应是。
周砚舟忽然开口：“陛下，泗州粮草被烧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汴梁了。按赵匡胤的性格，他不会忍下这口气。臣担心的是，他会选择提前南下，不走泗州那条线，而是从别处突破。”
李玉看向裴执安：“有消息吗？”
裴执安上前一步，递上那张细纸条。
“汴梁飞鸽传书。两个时辰前，赵匡胤召集枢密院会议。参会的人里，有赵普。”
李玉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极细，是用细针蘸着墨汁在宣纸上划出来的，只有寥寥两行：“亥时正，赵普入枢密院。子时三刻方出。院内灯火通明。”
“赵普。”李玉念出这个名字，“他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韩熙载皱眉：“陛下，南唐如今刚打完一场胜仗，兵将疲惫，粮草也有限。如果宋国从别处突破，未必挡得住。”
李玉没说话。
他把纸条搁在案上，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树，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夜空。
“所以朕需要在宋国动手之前，先把他们的路子堵死。”他转过身，“韩卿。”
“臣在。”
“明天一早，启程去江州。记住朕跟你说过的，吴国那边的两千驻军不能动，但江州水师可以全调回来。另外——”他走到案边，从一摞纸里抽出两张，“这是虞素问新送来的‘蜂巢船’龙骨图纸，你带去给陈觉。杉木的事不用操心，明天会有人在江南西道帮陈觉开路。”
韩熙载接过图纸，目光在图纸边缘的那一行小字上停了一下。那是虞素问批注的——“船底铁皮需用五成锡三成铅两成铜，熔点在两百度左右，不可纯铸铁皮，否则水浸即锈。”
韩熙载抬起头。
“陛下，这配方——臣从未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李玉说，“照着做就行。”
韩熙载不再多问，把图纸收好，退出了澄心堂。
萧望津还站在案边。
“陛下，臣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陛下刚才在城楼上喊出‘赵匡胤’的名讳，是全名，不带任何避讳。”萧望津的声音很轻，“陛下是故意的吗？”
李玉看着他。
风吹过桂花树，卷起几片残瓣，撞在窗棂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很轻。
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裴执安的手指几乎是瞬间就搭上了腰间的短刀。李玉抬起手，示意他别动。
“谁。”
门外传来张伟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颤抖。
“陛下，臣在清理泗州俘虏的时候，从一个宋军校尉嘴里，撬出来一件事。”他顿了顿，像是在压下呼吸，“郑明远——户部尚书郑明远——三日前，往汴梁送了一封信。”
韩熙载的袍子下摆还沾着夜露，显然是接到口信就赶过来的。萧望津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卷纸，指尖在纸背上反复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裴执安立在门边阴影里，不吭声，像一截被遗忘在那儿的木头。
李玉接过粥碗，没喝，搁在案上。
“都到齐了。”他扫了几人一眼，“那就开始。”
韩熙载率先开口：“陛下，今晚收网的事——”
“那个不急。”李玉打断他，“裴执安已经去办了。朕叫你们来，是要商量另一件事。”
他转身从案头抽出一卷地图，铺开。那是长江北岸的舆图，上头用朱砂标了几处位置，笔迹很新，墨色还没完全吃进纸里。
韩熙载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几处红点上。他的眉头慢慢拧紧了。
“陛下，这是——”
“泗州。”李玉的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标记，“宋军在泗州囤了至少一万两千石粮草。霜降后秋收结束，这些粮草就会运到前线。到时候，十五万宋军渡江南下，南唐拿什么挡？”
韩熙载没说话。
萧望津开口：“陛下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不是下手。”李玉抬起头，“是下刀。一刀捅在宋军的粮道上，让他疼，让他乱，让他至少今年冬天不敢动。”
屋里安静了几息。
韩熙载的喉结滚了滚：“陛下打算派多少人？”
“三千。”
“三千？”韩熙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陛下，泗州是宋军在江北的重要据点，守军不会少于五千。而且泗州离宋军大营只有两日路程，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援军——”
“所以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李玉说。
他拿起一支毛笔，笔杆倒转，在泗州外围画了一个圈。
“朕不是要攻下泗州。朕要的，是那把火。”
笔尖点在粮仓的位置上。
“烧掉那些粮草。烧掉之后立刻撤退，不恋战，不攻坚。从出发到回来，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
韩熙载盯着地图上那个黑点，半晌没吭声。
萧望津忽然问：“陛下打算让谁领兵？”
李玉转过身，看了一眼门口。
张伟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托盘，托盘上的粥碗冒着热气。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慢慢变了。
“陛、陛下……”
“你不是一直想带兵吗？”李玉说。
张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几息之间换了四五种——从惊愕到不安，从不信到某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臣……臣领旨！”
他单膝跪下去，声音有点抖。
韩熙载皱起了眉。
“陛下，张伟虽然有战功，但都是步军和水军的战功。夜袭泗州，需要的是骑兵。南唐的骑兵本来就少，而且——”
“这次不带骑兵。”李玉说。
韩熙载愣了。
“泗州在淮河北岸，周围都是水网。骑兵跑不起来，反而碍事。”李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朕要这三千人步行潜入，走水路沿长江东下，在泗州对岸的芦苇荡里藏到天黑。入夜之后泅渡淮河，从泗州西南角的滩头上岸。”
萧望津盯着地图，眼睛渐渐亮了。
“泗州城西南角有个废弃的渡口。”他说，声音压得极低，“那地方淤泥厚，船靠不上去，不管宋军还是南唐都不从那儿走。但他们不会想到，有人会从烂泥滩上摸过去。”
“正是。”李玉点头。
韩熙载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终于开口，“就算能拿下泗州粮仓，烧掉那些粮草，宋军会善罢甘休吗？”
“不会。”李玉说。
“那陛下还——”
“朕不是要让他善罢甘休。”李玉看着韩熙载，“朕是要让他知道，南唐不是软柿子。谁想捏，谁就得崩掉几颗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桌面。
韩熙载看着李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而锐利的光，像磨过的刀尖。
韩熙载深吸一口气，躬身。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韩卿。”李玉叫住他。
韩熙载转过身。
“调集三千精锐，从水师那边选。要水性好的，能在冷水里泡半个时辰不打哆嗦的。”李玉说，“另外，每人带两日的干粮，一壶烧酒。刀要开刃，箭要蘸火油，弓弦要备两根——一根断了，还有一根。”
韩熙载一一记下。
“什么时候出发？”
李玉看了眼窗外。
“寅时。”
韩熙载愣了。
寅时？现在已经是酉时了。也就是说，这支三千人的队伍，从集结到出发，只有不到四个时辰。
“太仓促了——”韩熙载脱口而出。
“仓促，宋军才不会察觉。”李玉打断他，“如果给他们两天时间准备，宋军的探子就会发现。等到泗州有防备，这三千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韩熙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躬身一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萧望津还站在原地，手里那卷纸已经捏出了褶子。
“陛下。”他开口，“这次夜袭，如果成功了，宋军至少三个月内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如果失败——”
“失败了，朕会承担所有责任。”李玉说。
萧望津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案上。
“臣的意思是，这场仗打赢打输，南唐都不能只有一个张伟。”
李玉抬头看他。
“陛下之前在江州推行的新军操典，臣仔细看了。”萧望津说，“以火器为锋，步炮协调，散兵与线列交替——这套战术如果能在全军推广，至少能让南唐军队的战斗力翻一倍。但问题是，除了虞素问那边的工匠，全军上下没人真懂这套操典。石敢当不懂，张伟也不懂。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经验打仗。”
李玉靠进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要说什么？”
“臣想向陛下推荐一个人。”萧望津说，“兵部员外郎，陈觉。”
李玉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觉。
郑广的儿女亲家。冯玉恩嘴里那个“朝中最大靠山”。这个人李玉早就想动，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现在萧望津居然主动推荐他？
“陈觉这个人，”李玉斟酌着字句，“朕听说有些问题。”
萧望津沉默了两息。
“臣知道他跟郑广是亲家。”萧望津说，“但陛下，陈觉在兵部管了十二年军械调配。从弓弩到战船，从甲胄到火药，没有他不熟的。更关键的是，他是旧派将领里，唯一一个没有公开反对新军操典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到很低。
“而且，正因为他是郑广的亲家，他比别人更清楚郑广的底细。陛下如果要收郑广的网，陈觉是把再合适不过的刀。”
李玉看了他一眼。
萧望津的眼神坦荡，并没有任何闪烁。
这小子，越来越精了。
李玉笑了笑：“你倒是算计得透彻。”
萧望津躬身：“臣不敢。”
“把他叫来。”李玉说。
萧望津愣了一瞬：“现在？”
“现在。”李玉站起身，拉过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趁今晚不睡觉，把能用的人看清楚了。”
张伟还跪在门口。
“你也起来。”
张伟爬起来，额头上沁着汗，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陛下，那个……臣能问一句吗？”
“问。”
“泗州那地方，臣两年前随军去过一次。淮河在秋天水少，西南角那个滩头虽然能上岸，但岸上全是芦苇，藏人容易，走出去难。那些芦苇密得像墙，片刀砍都要砍半天。万一宋军发现火起，堵住滩头，我们——”
李玉从案头拿起另一卷纸，扔过去。
张伟手忙脚乱接住，展开。上头画着的是一幅详细的地图，比之前那张舆图更细，连泗州城墙上的垛口数量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宋军守军的换岗时辰、巡逻路线、哨位位置。
“这……”张伟的喉咙发紧，“陛下从哪里弄到的？”
“不必知道。”李玉说，“你只需要知道，泗州西南角那片芦苇荡里，有一条被水冲出来的暗沟，宽三尺，深到膝盖。顺着那条暗沟走，就能绕开滩头，直通粮仓后面的马厩。宋军的哨兵不会往马厩那边去，因为臭。”
张伟低头又看了一遍地图，嘴唇翕动，像是在默记什么。
“臣明白了。”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变了，“寅时出发，末将先去集结队伍。”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屋里就剩下李玉、萧望津和裴执安。
“郑明远那边，什么情况？”李玉问。
裴执安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条，搁在案上。
“韩熙载刚派人送来的。郑明远申时二刻出了家门，往南城的方向去了。属下的人跟着他进了清风居，那家酒楼的后院有个独立的小隔间。郑明远到的时候，里头已经有人了。”
“谁？”
“周福。”
李玉的手指停在粥碗边沿。
“两个人聊了什么？”
“隔间有夹墙，离得远，听不清内容。”裴执安说，“但周福临走的时候，递了一个竹筒给郑明远。郑明远收进了袖子里，然后从后门走的。属下的人没惊动他们，原路退了回来。”
“竹筒？”萧望津皱眉，“里头装的什么？”
“不知道。”裴执安的嘴唇抿了一下，“但属下在清风居外头蹲到天黑，郑明远没再出来过。那个竹筒，应该还在他手里。”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几片花瓣落在石阶上，被月光照得泛白。
“收网吧。”他说。
裴执安没动。
“陛下是现在就要拿人，还是等张伟的夜袭消息传开之后？”
李玉转过身。
“有区别吗？”
“有。”裴执安的声音平稳，“如果现在就抓郑明远，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朝堂。万一宋国在朝中还有其他人，泗州那边可能会提前知道风声。但等到张伟夜袭成功，宋国朝野震动，那时候再抓内鬼，就是锦上添花——谁都说不出一句‘通敌误国’之外的话来。”
李玉想了片刻。
“等。等张伟的消息。”
裴执安点头，重新退回阴影里。
萧望津忽然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李玉看向他。
“这次夜袭，如果真能烧掉泗州粮草，宋军至少这个冬天不敢南下。但问题是，他们的粮草被烧了，就会加急从别处调运。按脚程算，最迟两个月，新的粮草就能补齐。到那时候，宋军还是会南下。陛下打算怎么办？”
李玉坐回椅子里，手指绕着一支毛笔转了两圈。
“两个月够做什么？”
萧望津顿了顿：“新兵训练尚且不够——”
“够了。”李玉打断他。
他把笔搁下，从案头翻出另一卷纸，铺开在萧望津面前。
那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四十多项。从火药的配比改进，到新式战船的龙骨设计；从沟渠防御工事的图纸，到虞素问正在试验的连弩改良方案。每一项后面都标了一个数字——那是预计完成的时间。
萧望津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看到最末几行时，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十二月初六前，全部完成？”
“对。”李玉说，“五十二天。这五十二天里，南唐要把能做的事都做了。等冬天一到，淮河水位降到最低，骑兵在泥泞的河滩上跑不起来，宋军的粮道又拉到极限——那时候，就是朕说了算了。”
萧望津盯着那张清单，半晌没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觉进来了。
他的官袍上带着折痕，显然是匆忙穿上的，帽冠还歪了半寸。他踏进澄心堂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李玉，而是站在旁边的萧望津，以及角落里那个几乎融进阴影里的裴执安。
他跪下去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
“臣，兵部员外郎陈觉，参见陛下。”
李玉没让他起来。
“陈觉，朕听说你有个亲家，姓郑。”
陈觉的肩膀僵住了。
“回陛下……是。臣的内弟，娶的是郑家的旁支女。”
“不是旁支。”李玉说，“是郑广的儿子。”
陈觉的额头贴到了地砖上。
“臣——”
“不用解释。”李玉打断他，“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追究你跟郑广的关系。朕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陈觉抬起头，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陛下请问。”
“朕要在下雪之前，让南唐的半数水军都换上虞素问那边新造的‘蜂巢船’。船底加铁皮，船舷装火枪插槽，船头配轻型的投石机。每艘船至少能运一百五十人，吃水不超过三尺，能在淮河枯水期自由进出支流河道。你能不能做到？”
陈觉愣了。
他跪在那儿，嘴巴张了两下，像一条突然被拎上岸的鱼，腮帮子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臣……”他终于找回舌头，“陛下说的‘蜂巢船’，臣见过图纸。那种船的龙骨需要上等杉木，金陵周边的杉木已经被采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在——”
“在江南西道的山里头，被当地豪族圈着，不卖给官家。”李玉接过话茬，“朕知道。所以朕给你一道手令，三天之内，不管用什么手段，把杉木调出来。豪族拦，就用脚踹开。”
陈觉的瞳孔缩了一下。
“陛下……”
“你做得到吗？”
陈觉跪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然后猛地一磕头。
“臣做得到。”
“那朕要的东西呢？”
陈觉抬起头，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子渗着血珠，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突然翻过墙头看到空地的光。
“下雪之前，三十艘‘蜂巢船’，全部下水。”
李玉看了他几息。
“起来。”
陈觉爬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站直之后，又矮下去半寸——是那种长期在兵部做事、习惯性微微弓着腰的姿态。
“朕今晚是给你一个机会。”李玉的声音不大，“但机会从来不是白给的。你做得好，朕将来用你的地方，还很多。你做不好——”
他没说下去。
但陈觉懂了。
“臣明白。”他说，声音有点发闷，像鼓槌捶在湿牛皮上，“臣这就去江南西道。”
他转身走了。走出澄心堂的时候，一脚踩进积水坑里，溅了一袍子泥点子，但脚步没停。
萧望津看着陈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头看了李玉一眼。
“陛下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李玉说，“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郑广已经不可能再保他了。他要想活下去，就得做出点让朕满意的事。”
李玉站起身，走到那张北岸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泗州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
“今晚只有一件事，是不可失败的。”
萧望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张伟和那三千人。
秦淮河上，一点火光都没有。
三千精锐，分成六十条小船，每船五十人。桨叶裹着破布，划水的声音轻得像鱼鳍拨动水草。船头不点灯，只有船尾掌舵的人嘴里叼着一小截炭火，炭火用芦苇管罩着，只透出针尖大的一点红光——足够后头的人看清前头船舷的轮廓。
张伟蹲在船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刀刃昨晚才磨过，指腹隔着鞘都能感受到那股凉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岸。
淮河北岸的芦苇荡，在月光下像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风一吹，芦苇穗子齐刷刷伏倒，露出底下墨黑的泥滩。泥滩上什么都没有，连野鸭的叫声都听不到。
“将军。”副将凑过来，声音压到极低，“按探子送回的消息，宋军粮仓在最里头的打谷场后面。那座打谷场有三间土坯房，住着守军。换岗时辰是卯时三刻到卯正。现在刚过寅正，一个时辰之内，守军的岗哨不会换。”
张伟点头。
他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适应了很久，能看见那片芦苇荡里，有一条隐约的、比别处矮一截的暗线。那就是李玉说的那条暗沟。顺着暗沟走，能绕开滩头，直插马厩。
“传令下去。”张伟说，“所有人下船，走暗沟。不许点火，不许出声。呛水了憋着，憋不住了咬袖口。谁要是大声咳嗽，我就让他留在芦苇荡里喂蚊子。”
副将无声地咧嘴，转身把命令往下传。
三千人踏进淤泥。
泥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每个人的牙关都在打颤。但没人出声。这些从水师里挑出来的兵，个个都是一口气能在水底憋半炷香的老手。他们在泥里拔腿，像一群爬上岸的水鬼，一步步往芦苇荡深处摸。
张伟走在最前头。
暗沟的水没过他的腰。他左手举着火折子——用油布裹着，还没点燃。右手攥着刀，刀尖在水面下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走了大概一顿饭工夫，芦苇忽然矮了下去。
前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山一样的草垛，草垛后面，是一座长方形的大粮仓。
张伟的心跳停了一拍。
粮仓。
他举起手，五指张开，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猛然握拳。
三千人无声散开。
弓箭手从两侧包抄，弩箭蘸上火油，弓弦在月光下绷紧。刀盾手蹲在草垛后面，等着点火。
张伟把火折子从油布里剥出来，用力一吹。
一小簇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动手。”
话音未落，第一支火箭划破夜空，钉在粮仓的草顶上。火油顺着茅草蔓延，哗啦啦的燃烧声像撕布。紧接着第二枝、第三枝——十几枝火箭扎进草垛，火势腾地卷起来，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人忍不住往后仰。
“什么人——”
土坯房里踢出来一个宋军，光着膀子，脚上只套了一只鞋。他看见火光的那一刻，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声，一支弩箭已经贯穿他的咽喉。他的嘴张着，像一条离水的鱼，腿一软，倒在门槛上。
粮仓炸了。
不是火药炸，是风炸。夜风从河面上灌进来，掀着火苗，呼地把半个草顶卷上天空。火光照亮了整座打谷场，亮得人睁不开眼。
张伟站在火光边缘，刀已经出鞘，刀刃上的一道反光像闪电。
“杀！”
三千精锐同时冲了出去。
宋军守军是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有人刚摸到兵器架，手还没碰着刀柄，就被一刀砍翻。有人翻窗跳出来，脚刚落地，迎面撞上南唐兵的刀盾，咔嚓一声，肋骨连着脊背都断了。
打谷场变成了屠宰场。
火光照着地上的血，黑色的一滩一滩，在脚底下发出叽叽的声音。空气里的味道是烧焦的稻草混着铁锈味，难闻得要命。
张伟一刀劈开粮仓的木门，火舌从门缝涌出来，差点燎掉他的眉毛。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仓里堆积如山的粮袋在火中塌陷、焦黑、化成灰烬。
“将军！”副将窜过来，袖子烧了半截，脸上全是黑灰，“粮仓火已经点着了，要不要撤？”
“等一等。”张伟盯着那座粮仓。
火焰翻卷着往上窜，把夜空烧出一个红窟窿。就在这时，火海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粮仓的顶棚塌了。
火星子溅得满天都是，像放了一场烟花。
张伟的脸上映着火光，眼底亮得惊人。
“撤。”
三千人像来时一样迅速退入芦苇荡。暗沟的水波被拨动，哗哗响了一阵又归于平静。岸上的火还在烧，越烧越旺，把整片天空都烧成了淡红色。
泗州城头的钟声响了。
张伟蹲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北岸。火光倒映在水面上，把淮河染成一道猩红的绸带。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两日后，金陵城东门。
李玉站在城楼上。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土味。那是泗州粮仓还在燃烧的味道——一万两千石粮草，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烧干净。淮河对岸的天空，到现在还能看见一层灰蒙蒙的烟。
马蹄声从官道尽头响起。
张伟骑在马上，盔甲上还有烧焦的痕迹，脸上糊着黑一道灰一道的烟尘，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他看起来像刚从火葬场爬出来的鬼，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三千精锐跟在他身后，队伍虽然列得整齐，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有人袖口烧没了半截，有人额头缠着绷带，有人的刀崩了刃。但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一群打完架的狼。
金陵百姓挤在城门口，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有妇人拼命往前挤，踮着脚，在队伍里找丈夫或儿子的身影。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手里攥着半块麦饼，指着队伍喊：“爹！爹！”
张伟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城门洞下。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臣回来了。”
李玉走下城楼。
他的靴底踩在鹅卵石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走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将军，看着他把手按在将军的肩甲上。
“站起来。”李玉说。
张伟站起来。他比李玉高了半个头，但这一刻，他看李玉的眼神像是在仰望一座山。
“战况如何？”
张伟从怀里掏出一卷地图，展开。那是泗州粮仓的布局图，上头多了几个烧焦的指印。
“泗州粮仓二十三座，全部焚毁。守军约五千人，斩首一千三百余，俘虏八百。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二人，伤三百余。伤者已在回程船上做了包扎，暂无大碍。”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涩。
“陛下，臣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但到了泗州，钻进那片芦苇荡之后，臣忽然不怕了。”他抬起头，“因为陛下给臣的那张图，每一道岗哨的位置都标得分毫不差。臣带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打仗不是靠运气。”
李玉看了他几息。
“朕给你的只是图。”他说，“砍人的是你，拼命的也是你。功劳，是你的。”
张伟的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李玉转过身，面对城门口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声音抬高了八度。
“泗州粮仓，烧了！宋军一万两千石粮草，全部化为灰烬！”
人群炸开了。
有人高喊万岁。有人使劲拍巴掌，拍得手心都红了。有老兵挤出人群，一瘸一拐走到队伍边，伸手拍打那些年轻士兵的肩膀，拍着拍着就哭了。
李玉抬起手，喧哗声渐渐压了下去。
“这只是开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宋国想要灭南唐，朕就在这里，等着他们来。但他们每来一次，朕就会让他们付出加倍的代价。”
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最后落在城楼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赵匡胤，这只是开始。”
入夜，澄心堂。
灯点得格外亮。韩熙载、萧望津、周砚舟都在，案上摊着泗州之战的具体战报和宋军的损失清单，墨迹还没干透。裴执安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张刚从飞鸽脚上拆下来的细纸条。
李玉把战报看完了。
“一百三十二人阵亡。”他放下战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抚恤金，双倍发放。伤兵三百，全部送进金陵城最好的医馆，由太医院亲自调方。”
韩熙载点头应是。
周砚舟忽然开口：“陛下，泗州粮草被烧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汴梁了。按赵匡胤的性格，他不会忍下这口气。臣担心的是，他会选择提前南下，不走泗州那条线，而是从别处突破。”
李玉看向裴执安：“有消息吗？”
裴执安上前一步，递上那张细纸条。
“汴梁飞鸽传书。两个时辰前，赵匡胤召集枢密院会议。参会的人里，有赵普。”
李玉展开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极细，是用细针蘸着墨汁在宣纸上划出来的，只有寥寥两行：“亥时正，赵普入枢密院。子时三刻方出。院内灯火通明。”
“赵普。”李玉念出这个名字，“他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韩熙载皱眉：“陛下，南唐如今刚打完一场胜仗，兵将疲惫，粮草也有限。如果宋国从别处突破，未必挡得住。”
李玉没说话。
他把纸条搁在案上，走到窗前。窗外的桂花树，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夜空。
“所以朕需要在宋国动手之前，先把他们的路子堵死。”他转过身，“韩卿。”
“臣在。”
“明天一早，启程去江州。记住朕跟你说过的，吴国那边的两千驻军不能动，但江州水师可以全调回来。另外——”他走到案边，从一摞纸里抽出两张，“这是虞素问新送来的‘蜂巢船’龙骨图纸，你带去给陈觉。杉木的事不用操心，明天会有人在江南西道帮陈觉开路。”
韩熙载接过图纸，目光在图纸边缘的那一行小字上停了一下。那是虞素问批注的——“船底铁皮需用五成锡三成铅两成铜，熔点在两百度左右，不可纯铸铁皮，否则水浸即锈。”
韩熙载抬起头。
“陛下，这配方——臣从未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李玉说，“照着做就行。”
韩熙载不再多问，把图纸收好，退出了澄心堂。
萧望津还站在案边。
“陛下，臣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陛下刚才在城楼上喊出‘赵匡胤’的名讳，是全名，不带任何避讳。”萧望津的声音很轻，“陛下是故意的吗？”
李玉看着他。
风吹过桂花树，卷起几片残瓣，撞在窗棂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很轻。
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裴执安的手指几乎是瞬间就搭上了腰间的短刀。李玉抬起手，示意他别动。
“谁。”
门外传来张伟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的颤抖。
“陛下，臣在清理泗州俘虏的时候，从一个宋军校尉嘴里，撬出来一件事。”他顿了顿，像是在压下呼吸，“郑明远——户部尚书郑明远——三日前，往汴梁送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