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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78章 谈判

    晨风从秦淮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腥味。

    李玉转身往澄心堂走。碎纸屑被风卷起,像几片灰白的蛾子扑腾两下就散了。裴执安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像猫踩棉花。

    “朱太监还说了什么。”

    “瘸腿账房曾提过一句,‘等赵官家的信到了,郑三爷自然会动’。”

    李玉脚步一顿。

    “太常寺那边过来的消息。”裴执安声音平得像念菜单,“朱太监说,瘸腿账房每次收消息,都从太常寺走。”

    太常寺。郑明远的地盘。

    户部尚书三日前向汴梁送信,太常寺的账房在等回信。两条线在李玉脑子里碰了一下。郑明远通敌已不是疑问,问题是他送出去的信写了什么,汴梁回信又在哪儿。

    “郑明远呢。”

    “张伟已将他带进宫里,人在偏殿,两个守着。”

    澄心堂到了。

    萧望津坐在左侧,手里一碗凉透的茶,见李玉进来立刻睁眼。张伟站在角落里,盔甲上沾着夜路的尘土,脸上的兴奋已褪成疲惫。

    “陛下,郑明远在偏殿。臣让人看住了。”萧望津站起来。

    李玉走到书案后坐下。烛泪堆成白色小山,火苗歪歪斜斜跳着。他把烛台推到一边。

    “郑广呢。”

    张伟说:“昨晚封城门后,巡城营在江宁码头截住一条船。船上装了三十副连弩的铁臂,还有格物院的图纸。郑广不在船上。船老大说他带两匹马在江宁上岸,往润州方向去了。”

    润州。往东是吴国地界,但往北水路全是南唐水师哨卡,郑广带图纸目标太大,往东走陆路反而更容易躲藏。

    还有另一种可能——他不是去吴国,是去润州藏身。

    “裴执安,润州有什么。”

    裴执安沉默几息。

    “润州城东有座道观,净街虎当年设过联络点。废弃三年,地窖还在。”

    “郑广知道吗。”

    “他是副都知,所有联络点都清楚。”

    李玉嘴角动了一下。废弃三年的联络点,但郑广一清二楚。

    “张伟,派人去润州那座道观,在外围布控,盯住所有进出的人。不要直接搜。郑广可能藏了东西,或者在等人接头。一动就全出来了。”

    张伟抱拳离去。门开时晨光涌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刀口,随即又被关上。

    萧望津放下茶碗:“陛下,郑明远那边下一步怎么办。”

    李玉盯着桌上被烛泪洇出窟窿的泗州地图。泗州粮仓被烧,赵匡胤后勤线出了问题,十五万大军不是立刻就能动的。他需要时间,李玉也需要。谁先动手谁吃亏。

    但赵匡胤不会干等。

    “郑明远先晾着。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死,是不清楚朕究竟知道多少。让他自己吓自己一阵子,再审的时候话就好问得多。”李玉抬起头,“赵匡胤昨晚吃了亏,半个月内必会派人来。”

    “陛下是说,赵匡胤会主动求和?”

    “不是求和,是试探。泗州这一仗打完,他会重新评估南唐的军力和朕的决心。在评估清楚前不会贸然发动全面进攻,但也需要知道朕的底线在哪儿。”

    萧望津缓缓点头:“那陛下的底线,在哪儿。”

    李玉从笔架上取笔蘸墨,在烧出窟窿的地图背面写了两行字,推到萧望津面前。

    萧望津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陛下,这些条件赵匡胤不可能全答应。”

    “当然不全答应。开价就是要开在对方面前让他还价。朕开的价越高,最后成交的价码就越高。”李玉搁下笔,“而且朕要的不是他真答应,是拖时间。宋军后勤线重建至少一个月,赵匡胤打不了大仗,但十五万大军在江北每天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他会一边谈一边做准备。朕陪他谈。”

    萧望津盯着那两行字默念片刻,抬起头时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如果赵匡胤真答应了这些条件,南唐的声望将到达顶峰。”

    李玉没接话。声望是虚的,他要的是时间、地盘、能跟赵匡胤正面掰手腕的实力。

    “萧卿,谈判的事交给你预备。宋国使者一到,你跟他们周旋。态度要硬,但别把话说死。让对方觉得朕随时可能翻脸,也随时可能让步。”

    “臣需要知道哪些条件可以让步。”

    李玉指着那两行字的其中一行:“这个,寸步不让。”

    萧望津看了看,脸色又变了变,随即躬身退出。门开合间晨光一闪。

    屋里只剩李玉和裴执安。

    李玉闭上眼。昨夜到现在还没合过眼,脑子里嗡嗡响,像有窝蜜蜂在太阳穴后面筑巢。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赵京娘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东偏殿。周福被抓后她一直没动静。身边人也换了一轮,现在是虞清商安排的人伺候。”

    “她知道多少。”

    “不确定。但周福被抓、郑广逃了、郑明远被扣,这些消息瞒不久。她聪明,会自己猜,猜完会怕。”

    “怕什么。”

    “怕陛下把她当成郑广的同谋。”

    赵京娘。从一开始就是被夹在两个帝国之间的棋子。她的忠诚从来不是对南唐或对李玉,而是对她自己的生存。这种人不好用,但好用——因为动机太清楚。

    “她怕什么,就给什么。你去告诉她,郑广的事跟她没关系,朕不会动她。但朕需要她继续做她在做的事。”

    “让她继续跟汴梁联系?”

    “对。让她写封信给她哥哥赵普。”

    李玉从笔架上取新笔写了几个字,递给裴执安。裴执安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眉头往上挑了极细微的距离。

    “这个内容,她能同意吗。”

    “她会。这封信不光是为了朕,也是为她自己。”

    裴执安折好纸条塞进袖子,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

    “朱太监招供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瘸腿账房最后一次见他,临走反复念叨‘一切都按赵官家的信来’。朱太监问他什么信,他没答,只是笑。笑完了说‘你马上就知道了’。”

    李玉瞳孔微微收缩。

    “查朱太监和瘸腿账房最近两个月见过谁,去过什么地方,经手过什么信。特别是跟太常寺有关的。”

    裴执安点头,推门出去。

    门没关严,露一道巴掌宽的缝。晨光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道金线。桂花树上的金黄花瓣在风里簌簌落着,铺了一地碎金。

    今天秋分后第十三天。霜降还有十三天。十三天后江淮晨霜覆盖田野道路,宋军骑兵就会寸步难行。但十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李玉往偏殿走去。

    郑明远坐在殿内矮凳上,低着头。蓝色道袍皱皱巴巴,几缕灰白发丝从网巾里漏出来,搭在耳朵边上。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李玉在他对面坐下。

    “郑尚书,昨晚睡得怎么样。”

    郑明远没答。

    “朕听说你昨晚在户部值房过的夜。值房的床硬,但你回家后应该也睡不着,因为朕的人在你家门口等着你。”

    郑明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召臣来,为了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三日前,你往汴梁送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什么。”

    郑明远的脸猛地白了。那是一种瞬间褪尽血色的白,像有人从他头顶浇了桶冰水。

    “送信的人昨天被抓了。”李玉语气很淡,“信还在他身上,朕已经看过了。”

    这是假的。送信人被截住了,但信已送出去。李玉手里没有信。他在诈郑明远。

    郑明远的嘴唇抖了起来,两只手抓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信里……是户部的账册。今年秋赋征收情况,泗州军屯的粮草数目。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水师的调动情况。”

    李玉盯着他的脸,没说话。秋赋、粮草、水师。这三样足够赵匡胤把南唐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还有呢。”

    郑明远抬起头,眼角淌下泪来:“还有格物院的火器图纸。”

    李玉的手指停住了。

    “你怎么拿到图纸的。”

    “不是臣拿的。是郑广。他让人在格物院的废纸篓里收集废弃草图和修改稿,拼凑出来的。臣只是帮他誊抄了一份。”

    “然后送给赵匡胤。”

    郑明远闭眼,点了头。那颗头点下去就没再抬起来。

    偏殿里安静极了,能听见院子里桂花落地的声音,一朵接一朵,簌簌的,细密而持续。

    “为什么。”李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重得像秤砣,“朕给了你户部尚书的位置。新政没有动你。朕提拔寒门,也没夺你的权。你为什么还要通敌。”

    郑明远忽然笑了。那笑声轻极了,像冬天枯叶从枝头断裂的声音,干涩、脆弱,让人瘆得慌。他笑着笑着,泪水流得更快了。

    “因为臣怕。”

    “怕什么。”

    “怕陛下。怕新政,怕那些寒门,怕那些奇技淫巧。陛下,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书上说天不变,道亦不变。但陛下变了,变得太多太快,快到臣看不懂。”他咳了两声,“臣怕有一天也会被淘汰。赵官家答应臣,只要天下归宋,臣的位置不变,子子孙孙都有前程。臣怕了,臣信了,臣犯了大罪。”

    李玉看着他。郑明远的泪水鼻涕混在一起,那张在朝堂上曾气度不凡的脸已完全垮掉。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恐惧。怕改变,怕被淘汰,于是投向另一个能给他确定性的主子。

    旧秩序的卫道者。他们在旧秩序里如鱼得水,因为规矩是死的,身份是固定的。但李玉带来的是流水,是变化。郑明远比周砚舟更软弱,更自私,也更愚蠢。

    “郑尚书。”李玉站起来,“你的罪朕会论。但在这之前,把你跟赵匡胤联络的所有细节全部写下来。时间,人物,地点,方式。一个字不准漏。”

    郑明远颤抖着点头。

    李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怕跟不上。但变是挡不住的。你今天通敌,换来的不是什么前程,只是在旧梦里多睡一会儿。现在,梦醒了。”

    他推开殿门。阳光涌进来,把他浸在一片金黄里。远处墙头一只麻雀蹲在脊兽脑袋上歪头看他,振翅飞走了。

    郑明远在他身后嚎啕大哭起来。

    李玉踏进回廊,张伟从另一头跑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陛下,宋国使者的文书到了。赵匡胤派了王仁赡为使,已过淮河,预计三日内抵达金陵。”

    李玉拆开扫了一眼。王仁赡。赵普的门生,也是郑明远在汴梁的接头人之一。赵匡胤派他来不是偶然——是在告诉李玉:你们内部的事,我知道。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李玉把文书折好塞回张伟手里。

    “传令。三日后在崇政殿设宴,按国宾之礼接待宋使。”

    “还有,告诉虞清商,让赵京娘今天之内把信写好交给裴执安。”

    张伟应声跑远。脚步声在回廊里蹬蹬地响,渐渐被桂花香吞没。

    李玉站在回廊里抬头看天。秋分后白日已短,晨光有了几分薄薄的凉意,照在皮肤上不暖不烫,反而让人觉出一种刀锋擦过指背似的凉。

    十三天。还有一场谈判要打。谈判桌上的刀光,并不比战场上的轻。

    他揉了揉眉心,往澄心堂走去。

    庭前花开了又落,余香还在,只是被风吹碎的花瓣,不知落在谁的肩头上了。

    三天后。

    王仁赡踏入金陵城时秋雨刚停,青石板的路面上汪着薄薄水光。马蹄踩上去溅起泥点子,沾在他的袍角上像洗不净的墨迹。他目光扫过街两侧——干净的街道、整齐的商铺、默不作声看热闹的百姓。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距离的打量。像在看一个走进自家的陌生人,等他露出破绽。

    王仁赡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金陵的空气比汴梁湿润得多,脂粉味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倒不难闻,但闻多了发腻。他在宫门前下马,两个南唐禁军接过马,引他往崇政殿走。

    殿里张灯结彩,案上摆着时令鲜果和点心。李玉坐在御座上,一身青灰常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骑射磨出的茧子。他斜靠在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用碗盖拨弄浮沫,松懈得不像接待国宾,倒像在自家后院看戏。

    萧望津坐在左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周砚舟坐在右下首,脸色平静如死水,手指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王仁赡上殿抱拳:“宋国使臣王仁赡,见过南唐国主。”

    李玉没立刻接话。

    他把茶碗放下,碗盖碰碗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殿里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像一枚针掉在瓷盘上。

    “王仁赡。”李玉开口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朕听说过你。赵普的门生,枢密院承旨。前年宋国打荆南,你替赵普抄军报,抄错三个地名和两处数字,差点让辎重队走岔了道。赵普把你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事后没撤你,反而升了你的官。因为你那份错军报恰好送到一位跟赵普不对付的将领手里,那将领按错误路线走,撞进荆南军的埋伏圈全军覆没。赵普治了那将领的罪,而你,升了承旨。”

    王仁赡的脸色变了。

    “你这回来金陵,赵匡胤给了你什么任务。是在谈判桌上演戏,还是在金陵城里安插几个新暗桩?”

    “陛下说笑了。”王仁赡脸上的笑容僵了两息,“外臣此来是为两国和议。宋国愿与南唐罢兵休战,共修永好。”

    “哦。”李玉应了一声,像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怎么个永好法。”

    王仁赡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太监接过来递到李玉手里。李玉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翘。

    宋国的条件:南唐从吴国撤军,撤回淮河以南所有水师,每年纳贡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在金陵设宋国使馆由宋兵护卫。

    李玉把帛书放在桌上。

    “赵匡胤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王仁赡一愣。

    “泗州的粮草,是谁烧的。”李玉说,“是朕的兵烧的。打输了的人来谈条件,这条件应该怎么开,你是枢密院承旨,心里没数吗。”

    “泗州只是小挫。宋国十五万大军云屯江北,随时可以南下。”

    “换什么方式。换打的方式?”李玉笑了一下,“朕问你,十五万大军在江北每天烧掉多少粮草。泗州的存粮烧了,最近的粮仓在亳州。亳州到前线三百七十里泥泞土路,没有运河,全靠骡马驮运。一匹骡马驮一百二十斤粮,来回自己要吃掉八十斤。你算算,把十五万大军的口粮从亳州运到泗州,需要多少骡马多少时间。”

    王仁赡的脸僵住了。

    “朕替你算。至少三万匹骡马,至少一个月。现在离霜降只有十天,江北土路一上冻,人走都费劲。你的十五万大军在霜降前能不能吃饱肚子,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王仁赡沉默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所以,现在是你们需要时间。”李玉把帛书推到桌子中央,指节在书面上敲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是朕。”

    萧望津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像刀子插在要害上:“王承旨,南唐不提和议是给宋国面子。如果南唐此时继续出兵沿淮河北上,宋军粮道断绝,归路被抄,十五万大军能撤回多少,你们心里有数。”

    王仁赡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抬起头,眼里的镇定已有了裂痕:“那陛下的条件是什么。”

    萧望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太监。

    王仁赡展开,一目十行扫过去,脸上最后一寸血色在看到某一行字时褪尽了。

    宋国承认南唐对吴国的实际控制权;赔偿南唐战争损失白银二十万两;开放淮河以北三处榷场通商;遣返所有在南唐境内的暗桩及奸细。最后一行:两国以淮河为界,在江淮地区互不驻军。

    “这些条件,官家不可能全答应。”

    “那就挑最不能答应的那条回去问他。”李玉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如果连第一条承认南唐对吴国控制权都不肯,后面的不用谈了。朕就继续打。打到你们承认这一条为止。”

    崇政殿里安静了。

    王仁赡的手指捏在文书上,关节泛白。

    李玉忽然又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对了。你说赵匡胤会不会想知道,太常寺的瘸腿账房现在在哪儿。”

    王仁赡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极细微,但李玉看见了。

    他说这话不为别的,只为试探。王仁赡的反应已告诉他答案——赵匡胤派他来的目的,不止谈判。

    “还有,汴梁那边有没有人告诉你,瘸腿账房一直在等赵官家的信。那封信里写了些什么,朕也很想知道。如果你不知道,没关系,朕会自己查。”

    王仁赡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

    李玉靠在御座上,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谈判才刚刚开始,但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