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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94章 绝境中的曙光

    碎石滩的火把真的烧了一整夜。

    李玉没睡。他就坐在那面缺了角的盾牌旁边,背靠着一截被火药炸断的木桩,膝盖上摊着刘仁瞻刚送来的伤亡清册。清册上的数字被潮气洇得有些糊,他用手指一个一个点着数,数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了。

    阵亡两千四百余人,伤一千九百余,能战之兵不足两千。

    他把清册合上,没说话。江风从碎石滩的缺口灌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远处有伤兵在呻吟,军医提着灯笼小跑过去,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刘仁瞻蹲在他旁边,左胳膊吊着绷带,脸上那道新添的刀口还没结痂。他压低声音:“官家,上游芜湖方向有动静。探子回报,曹璨那支偏师已在柳树林扎营,距此不过四十里。”

    “多少人?”

    “不少。营火规模判断,至少八千。”

    八千。加上江北二十万,南岸这支偏师就是钉子,钉在采石矶后背。李玉若调兵去防芜湖,江北宋军趁势渡江;若不防,曹璨从背后捅一刀——同样要命。

    “石敢当回来了么?”李玉问。

    “还没有。征调民船至少还需三日。”

    三日。李玉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数字网又开始转动。剩下的一千八百人能守多久?火药还剩多少?箭矢还剩多少?他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得出来的结论让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弧度。

    刘仁瞻看见那丝笑,愣住。

    “官家笑什么?”

    “笑赵匡胤。”李玉睁开眼,“他比朕急。二十万人堆在北岸,一天消耗的粮草就是三千石。秦家岗那八万石粮食,烧了一回烧不了第二回——可二十万张嘴天天要吃。他拖不起。”

    这番话李玉之前说过,但此刻再说,语气不是安抚,不是激励。

    刘仁瞻在这语气里听出另一种东西——算,他在算账。不是算南唐的账,是算赵匡胤的账。他在算赵匡胤还能撑几天。

    “可咱们也——”

    “也拖不起。”李玉截断他的话,“所以不拖了。”

    他站起来,清册从他膝上滑落,掉在碎石上。他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沾的沙子,递给刘仁瞻。

    “把还能动的弟兄分成三队,轮流歇息。天一亮,派二十个水性好的去上游盯着曹璨的营寨。另外,让人在白鹭洲渡口堆柴火,浇桐油。”

    刘仁瞻怔住。

    “官家要做什么?”

    李玉望着北岸那片密集的营火。

    “赵匡胤想用曹璨牵制朕。朕偏不让他牵着走。他以为朕只会守,那朕就让他看看——朕也会攻。”

    这话说得极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仁瞻张了张嘴,想劝一句,可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李玉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疲惫,不是绝望,不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是一种冷。

    不是冰窖那种冻死人的冷。

    是北方冬天里猎人端着弩、等着猎物进入射程之前的冷——眼睛不眨,呼吸不变,手指搭在扳机上纹丝不动。

    他一定算到了什么。刘仁瞻想。可他算到了什么?

    天边泛起鱼肚白,采石矶的轮廓从夜色里一寸寸显露出来。江面上的雾散了,淮水东流,波光粼粼。有那么一瞬,刘仁瞻觉得这片山河还挺好看的。

    然后他看见西边驰来一匹快马。

    马上的人背上插着报旗,身上的号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脊梁上。

    “报——!”探子滚下马,单膝跪地,“启禀陛下!金陵方向,有一支兵马正往采石矶来!”

    刘仁瞻霍地站起来。

    “多少人?谁的旗号?”

    探子抬起头,脸上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不是宋军。是——是吴国的旗。”

    碎石滩的空气凝住了。

    李玉慢慢转过身来。

    “吴国?”

    “是!吴王虞集的旗号!打的是青底白虎幡,约莫万人,沿江南岸往东,距此还有三十里!”

    吴国。

    李玉脑子里那张数字网突然被打乱了。他需要重新算一遍——重新算这笔账。南唐和吴国的关系,三个月前还在打仗。吴国被南唐占了西边三座城,虞集差点杀到金陵城下,后来被石敢当的水师挡回去才偃旗息鼓。如今赵匡胤南侵,虞集没在背后捅刀子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出兵相助?

    除非——

    “刘仁瞻。”

    “在。”

    “让你挑二十个水性好的,挑完了么?”

    “挑完了,刚吩咐下去。”

    李玉把孙裨将叫过来,随手从他腰间抽出佩刀,刀尖在碎石滩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长江。我们在采石矶,在这。曹璨在芜湖,在这。吴军往这边来,会经过芜湖西边的荻港。如果吴军是来帮忙的,那曹璨就该倒霉了。可如果吴军不是来帮忙的——”

    他看着刘仁瞻。

    “告诉石敢当,把征调回来的船全调去下游的获港,别来采石矶。另外,剩下的一千八百人,分一半去守获港。”

    “官家怀疑吴军是诈?”

    “朕怀疑所有人。”李玉把刀还给孙裨将。“派人去迎吴军。带朕的亲笔信去,问虞集——他要什么?”

    金陵宫城,崇政殿。

    周娥皇坐在帘后,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账册。她三天没睡好,眼下的青影用脂粉盖了两遍都没遮住。户部库存只剩十一万贯,前线一天的开销——军粮、火药原料、伤药、抚恤——加起来超过三千贯。这还不算修战船、补兵甲的钱。如果石敢当能顺利征调民船回来,还得付船资,又是一笔。

    她提起笔在纸上快速记着数字,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萧侍郎求见。”

    “快请。”

    萧望津进来时,袍角沾着露水,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拱手行了个礼,没寒暄,开门见山。

    “娘娘,臣刚收到消息。吴国出兵了。”

    周娥皇手里的笔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

    “出兵打谁?”

    “打着白虎幡往东,方向是采石矶。沿途秋毫无犯,不像是趁火打劫。”萧望津顿了顿,“更不像假道伐虢。他们在荻港停了一夜,虞集的使臣已经从荻港出发,预计今天晌午到达金陵。”

    周娥皇放下笔,站起来。帘子被她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虞集要什么?”

    “还不知道。但臣以为——”

    “他要地。”周娥皇替他说完。“那三座城,他咽不下这口气。”

    萧望津沉默片刻。

    “娘娘,臣担心的不是吴国要什么。臣担心的是——官家会答应。”

    周娥皇没接话。她转身望着殿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雕花的窗棂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格子形的阴影。

    “他不会不答应。”周娥皇的声音很轻,“采石矶的人不多了。”

    殿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赵季良、韩熙载一前一后跨进殿门。韩熙载手里拿着一份急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颗苦果。

    “娘娘,采石矶的密报。昨夜伤亡过半,能战之兵不足两千。”他把密报放在案上,“另外,户部今早核了池州木场的账,发现一笔出入。上个月,有一批价值一万二千贯的桐油和铁料,明明是调拨去采石矶的,但漕运记录显示只送到芜湖就停了。臣去查,发现芜湖渡口的转运仓是空的一一货被谁拿了,不知道。”

    赵季良皱眉:“会不会是曹璨的兵截了?”

    “曹璨昨天才到芜湖。”韩熙载说,“这批货半个月前就没了。”

    萧望津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半个月前——是曹彬第一次渡江试探的时间。”

    殿里安静了片刻。

    周娥皇重新坐回帘后,拿起笔。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韩尚书,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娘娘?”

    “前线正在用命。这时候传出去后方有人在挖墙角,士气会崩。”她把笔尖蘸饱墨,“萧侍郎,你去城门口等吴国使臣。问清楚虞集的条件,第一时间报给官家。赵相国,你盯着兵部,催促寿春方向的援军加快行军。至于那批失踪的货——”

    周娥皇抬起头,隔着帘子看着韩熙载。

    “查漕运司的人,从管芜湖转运仓的吏目查起。但要悄悄的。这节骨眼上,朕不想打草惊蛇。”

    她用了“朕”这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殿里三个男人同时愣了一下。

    那是皇后不该用的自称。

    可谁也没说什么。萧望津转身往外走,韩熙载和赵季良对视一眼,也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下周娥皇和远处传来的钟声。

    周娥皇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手指停住。

    十一万贯。

    采石矶守军不足两千。

    后方有人贪了军资。

    前方吴国派来了一万人——可谁知道这一万人是雪中送炭,还是趁你病要你命。

    晌午,吴国使臣到了金陵。

    来的人叫吕师孟,四十出头,蓄着三缕长髯,说话慢条斯理,一开口就是春秋笔法,先夸南唐“文治武功”,又感叹“北虏猖獗,唇亡齿寒”,足足绕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把底牌亮出来。

    “我王愿借兵一万,助南唐击退宋师。只是——”

    萧望津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等着那个“只是”。

    “只是贵国之前所据我吴国西境三城——芜湖、铜陵、繁昌——久悬未决。我王之意,若贵国能归还这三城,则吴军即刻北上,夹击宋师。”

    萧望津的笑容没变。心里却把“久悬未决”四个字咀嚼了三遍——虞集把南唐占他地盘说成“悬而未决”,这措辞,是给谈判留余地的。

    “吕使君,吴王的条件,萧某无权定夺。需奏明官家后方能答复。”

    吕师孟捋着胡须,笑呵呵点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萧侍郎请便。”

    萧望津起身出城,翻身上马,朝着采石矶方向疾驰。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盘算:三座城换一万精兵,这笔买卖划不划算?划算吗?不划算。那三座城卡在长江中游,是南唐往西扩张的跳板,石敢当当初打下来费了多大劲。可不换吗?采石矶只剩一千八百人,曹璨八千人在芜湖虎视眈眈,赵匡胤二十万在北岸磨刀。

    萧望津扬鞭催马。

    正午,采石矶碎石滩。

    李玉站在江边,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松手,沙子从指缝漏下去,被江风吹散。他刚看完曹璨营寨的最新军报——八千宋军在柳树林扎营,正在砍树造攻城器械。一旦完成,四十里路,骑兵半个时辰就到。

    刘仁瞻领着一个人从碎石滩那头走过来。来人穿着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官袍,脚步匆匆,袖口沾着马背上的汗渍。

    “官家,萧侍郎求见。”

    “讲。”

    萧望津在碎石滩上单膝跪下,将吕师孟的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说完了,他抬头看着李玉。

    李玉没说话。

    他把手心里的沙子拍干净,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里颠了颠,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萧望津,你知不知道吴王虞集今年多大?”

    萧望津一愣:“应该——四十出头。”

    “四十三。”李玉说,“他爹死得早,十六岁继位。那时候吴国被南唐和宋国夹在中间喘不过气。他继位二十七年,没打过一场大胜仗,但也没让吴国被人吞了。你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李玉把那块碎石扔进江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他特别会站队。谁的拳头大他站谁。但每次站队都会给自己留退路。这次派兵一万帮朕——你猜他给自己留了什么退路?”

    萧望津没接话。

    李玉转过身来,脸上那丝笑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赏。

    “他留的退路,就是那三座城。朕要是答应,吴军过来帮忙,但三城还他,他占了便宜。朕要是不答应,他照样可以跟赵匡胤说‘我借兵给他他不领情’,然后掉头帮宋军。左右不吃亏。”

    “所以官家的意思是——”

    “答应他。”

    萧望津怔住。

    “三座城——”

    “给他。”李玉说。“但不是现在就给。告诉虞集,朕答应了,不过有一个条件:归还城池的事,等战后再谈。眼下吴军必须立刻从荻港北上,袭击曹璨侧翼。”

    “虞集会答应吗?”

    “会。”李玉弯下腰,又从碎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因为要是南唐垮了,他是下一个。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比朕懂——这是他派你来金陵的真正原因。至于那三座城,不过是顺手要的价。”

    他把石头抛给萧望津。

    “拟旨。就照这个意思写。”

    萧望津接住石头,手心硌得生疼。他忽然明白李玉刚才为什么捡石头——他那是在权衡。三座城换一万精兵,值不值?值。可值这个字,不该用城池和人命来换算。

    但当皇帝的人每天都在算这种账。

    “臣遵旨。”

    萧望津转身要走,李玉又叫住他。

    “等等。还有件事。”

    “官家吩咐。”

    “那批失踪的桐油和铁料——韩熙载查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跳得太快,萧望津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尚书说查到了芜湖转运仓,货被谁拿的还不清楚。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先不要声张,怕影响士气。”

    李玉沉默片刻,眼底的冷意一闪。

    “回去告诉韩熙载,查归查,但不要只查漕运司。查一查采石矶这边的军需官。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一万二千贯军资从芜湖弄走的,不是几个漕运吏目能办到的。后勤这条线上,有人配合。”

    萧望津心头一震。

    这话的意思——内鬼不仅在金陵,还在前线?

    他不敢多问,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青袍的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几步就消失在碎石滩的转角处。

    李玉看着萧望津的背影消失,把视线重新移回江面。北岸宋军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密密麻麻排满了江岸线,像一道黑色的潮。刘仁瞻拖着伤臂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汇报:“官家,孙裨将清点了火药,只剩不到二十桶。弩箭三百二十支。弓箭——凑了凑,还能用的不到两千。”

    李玉没回应火药和箭的事。

    “曹彬昨天在江里丢了多少人?”

    刘仁瞻一愣:“少说掉进去两三千。水冷,甲重,捞上来也没几个活的。”

    “加上葫芦谷的一万五,加上昨夜采石矶的三千——赵匡胤的二十万人听着吓人,真正能打硬仗的野战精锐,也就十万出头。剩下的都是后勤和辅兵。他经不起两次这样赔本的消耗。”李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所以他现在不冲了,让曹璨从侧翼钉钉子,想把朕逼出采石矶。等朕动了他再咬。”

    “那咱们动还是不动?”

    “不动。但要让赵匡胤以为朕在动。”李玉说,“白鹭洲渡口的柴火堆得怎么样了?”

    “堆好了,浇了桐油,派了十个弟兄守着。”

    “今晚点起来。多点几堆,把烟烧大。让北岸的宋军看见。”

    刘仁瞻眼睛一亮:“诱敌?”

    “诱不了敌,但能让赵匡胤睡不好。他看见南岸白鹭洲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会猜朕在调兵,会猜朕在运粮,会猜朕是不是从哪里弄来了援军。他猜来猜去,就得分兵守着那边。”

    李玉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土。

    “朕要的就是他不敢全力以赴。”

    刘仁瞻忍不住咧嘴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官家这招够阴的。”

    李玉没笑。

    “还不够阴。朕得让虞集真的动起来,光拿到一纸协议没用。让石敢当那边分几条快船去荻港接应吴军,吴军一来咱们就动手——先打曹璨。曹璨那八千人,是赵匡胤钉在南岸最疼的一根钉子,拔了他,赵匡胤就不敢轻易再送人过江。”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萧望津回去几个时辰了?”

    “两个多时辰。”

    “今晚之前,吴国那边的答复就该到了。”

    黄昏时分,荻港方向驰来一队快骑。

    领头的是吴将徐得功,络腮胡子,虎背熊腰,一见面就拱手抱拳:“末将奉吴王之命,率一万精兵前来助阵!请陛下示下!”

    李玉在碎石滩接见了他。

    “徐将军,吴王可有什么话带给朕?”

    徐得功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李玉接过,拆开。帛书上只写了一行字——

    “唇齿相依,义不容辞。战后一叙。”

    没有提城池的事。李玉把帛书折好,递给刘仁瞻。

    “徐将军,曹璨八千人在芜湖柳树林。你的兵多久能到那里?”

    “吴军已在荻港集结完毕,连夜行军,天亮前可以到位。”

    “好。”李玉蹲下,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沙地上画了几条线。“这是长江。这是芜湖。曹璨在柳树林,扎营三日,砍树造攻城器械,防备松懈。天亮前是人最困的时候。朕要你的兵趁着夜色摸到柳树林南侧,等朕的号令——朕会在白鹭洲渡口放火为号。你看见火光就动手,直捣曹璨中军。”

    徐得功抱拳:“遵命!”

    他刚要走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李玉。

    “陛下不怕末将是诈?”

    李玉抬起眼,看着徐得功,看了足有三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怕。所以朕已经派人在荻港以南十里设了岗哨。你天亮前没到柳树林——或者到了没动手——朕的火就不会点。而石敢当的船,今晚刚靠获港。”

    意思是:你敢耍花样,石敢当的船队会从获港抄你后路。

    徐得功的络腮胡抖了抖,随即哈哈大笑。

    “吴王说得没错——南唐的官家不是一般人。”他再次抱拳,这次语气郑重许多,“末将定不辱命。”

    天色彻底暗下来。碎石滩上的火把逐一点燃,像一条火龙沿着江岸延伸。

    李玉站在那面残缺的盾牌前,把白天写好的作战方略递给刘仁瞻。

    “天一亮,吴军进攻曹璨。曹璨若是弃营往采石矶方向逃,咱们就迎面堵他。若往江边逃,你带两百人埋伏在芜湖渡口的芦苇荡里——那片芦苇里藏着十二条渔船,天亮之前让弟兄们把船底凿穿,堵死他上船的路。”

    刘仁瞻接过方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李玉。

    “官家把自己算进去了么?”

    “什么意思?”

    “吴军一万人,咱们不到两千。曹璨八千。三边混战,刀刃上跳舞。官家真要亲临前线?”

    李玉没正面回答。他弯腰捡起那张昨夜写满伤亡数字的清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阵亡将士的名字。他把清册折起来,塞进怀里。

    “天亮后,朕跟他们一起。”

    刘仁瞻张了张嘴。终究没劝。

    夜很深了,金陵城里的灯火却比往常更亮。御街上,报马来回驰骋,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急促如鼓。秦淮河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朱雀桥边的更漏声一下接一下,像在数着天亮前剩余的时辰。崇政殿的灯火彻夜未熄,周娥皇伏在案上,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她手边压着一张刚写好还没来得及送出的帛书——是给李玉的。帛书上只写了一行字:

    “官家何时归?”

    采石矶的火把还在烧。李玉站在江边,望着北岸那道黑色的潮。今夜没有雾,月色很亮,把宋军营寨的轮廓照一清二楚。他能看见有骑兵在营寨边缘来回巡逻,能看见烧饭的炊烟已经散了——宋军也在节省口粮。他摸了怀里那面碎旗,旗布的边角已被体温捂得发烫。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伟。张伟从金陵赶回来,背上还绑着绷带,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很。

    “官家,事妥了。韩尚书已派人暗中监视芜湖转运仓的吏目。漕运司里有三个人半个月前忽然暴富,其中一人昨天连夜想逃,被裴执安的人截住,正在审。”

    李玉点点头。张伟站到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干硬的烧饼。

    “官家,吃两口。”

    李玉接过烧饼,咬了一口。饼太硬,硌得牙疼。他嚼了半天,忽然开口。

    “虞集要那三座城——朕给了。但朕总觉得,他图的不止这些。他说战后一叙——叙什么?”

    张伟想了想:“叙旧?叙功?叙——价码?”

    “对。价码。”李玉放下烧饼,眼神冷了下去,“战后的价码比战时更高。现在朕有求于他,三座城他拿。等打退了赵匡胤,南唐站稳了,他想再要东西,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他会趁朕还没站稳,开个大价钱。”

    “会是什么?”

    李玉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江面。

    “不知道。但肯定比三座城更大。”

    远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是刘仁瞻部下的老卒,在碎石滩那头吹着一支江南小调。调子哀婉,混在江风里,飘远了又被浪打碎。

    李玉听着那笛声,忽然说了句让张伟摸不着头脑的话。

    “天亮之后,派人盯紧吴军的后勤补给线。”

    “官家是怕吴军反水?”

    “他们不会反。”李玉说,“虞集知道轻重。唇亡齿寒不是一句空话。但战后就不一定了——”

    他把吃了一半的烧饼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虞集不是省油的灯。他算准了朕会答应,也算准了朕战后必然元气大伤。所以他才出兵——不是现在咬一口,是等朕打赢了再咬一口。那时候朕没力气还价。去,把裴执安传来。另外传话给萧望津——让他明天一早去见吕师孟,态度客气,但有一条:战后议和的地点,不能在金陵,不能在吴国,得找个第三方的地方。比如——润州。”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玉独自站在江边。那支江南小调还在吹,调子拐了几个弯,消失在江浪声里。天边有云彩飘过来,遮住了半个月亮。采石矶的风,忽然凉了几分。

    他拉紧衣襟,目光越过江面,望向吴军应该在的方向。荻港那边现在什么动静,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吴军的营火一定也亮着。一万人在夜色里磨刀擦枪,等着天快亮,而徐得功的络腮胡子下藏着的那张嘴正在传达李玉的意思——看见火光就动手。

    到时候了。

    李玉转过身,喊来刘仁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