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97章 战后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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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解冻后的第七天，崇政殿里堆满了奏折。
李玉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本。左边那本，户部薛锐递上来的，采石矶战后抚恤银总计需四万二千贯，国库现银只余一万八千。中间那本，工部递的，沿江烽火台损毁七成，船坞木料缺口三千根。右边那本最厚，江宁府递的，沿江三十七村遭兵祸，春耕种子缺口两万石。
他合上第三本，手指压了压太阳穴。薛锐站在案前，手里还攥着第四本奏折，脸色比殿外阴天还沉。
“拿过来。”
薛锐手一僵，最终还是递上去。
李玉翻开。芜湖转运仓贪腐案，韩熙载呈。涉案官吏四十七人，名单排在最末的那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又圈——周宗。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最左边。殿外檐下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响。
“传韩熙载。”
韩熙载进殿时，靴子上还沾着大理寺的泥。他往案前一站，袖口磨得发白的补丁上溅了几星墨点。
“周宗的事，还有谁知道？”
“臣一个人查的。”
“证据确凿？”
“账册、供词、人证，三样齐了。”韩熙载声音很稳，“开宝八年三月至九月，周宗先后七次从芜湖仓调走桐油、铁料、粮秣，总价折银一万二千贯。其中八千贯物资，经其侄周显之手，卖给了江北宋军。”
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李玉右手食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随即收住，五指张开按在奏折上。
“八千贯卖给宋军。”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朕在采石矶拼死守城，他在后头做买卖。”
韩熙载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铺在案上：“周显招认，去年十一月，他通过周宗打探到采石矶守军换防时辰与兵力布置，由江北商人转呈宋军。”
李玉盯着那张供词。字歪歪扭扭，最末一句写着：“叔父只说换防时辰，并未交代火炮所在。那事小的另托别人打听的。”
“别人是谁？”
“还在审。”
“周宗现在何处？”
“府中称病。采石矶消息传回金陵当天，他就病了。”韩熙载说，“太医去看过，说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
李玉唇角扯了一下：“他是怕朕死在采石矶，他卖国的事没人兜底？还是怕朕活着回来要他的脑袋？”
殿外风大了，铁马撞得急。
周娥皇正在御花园里剪梅枝。梅花开得迟，二月末还挂在枝上，红得像冬天没烧完的火。她拿着银剪子，咔嚓一声，斜枝落进竹篮里。
周女英蹲在篮边捡落枝，一朵朵摘花瓣。
“女英。”
周娥皇放下剪子转过身。周女英手顿在篮沿上——姐姐的神情不是生气，也不是疲惫，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你回府住几日。”
周女英站起来，花瓣撒了一地，脸色唰地白了：“爹出事了？”
周娥皇没否认。折子今早卯时递到她手上。韩熙载查芜湖贪腐案，查到最末，名字是周宗。李玉什么也没说，只让张伟把折子抄了一份送来瑶华宫。
他没有瞒她。
“现在还不定。你回府住着，别乱跑，也别跟任何人说。”
“我不走。”周女英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姐夫会怎么处置爹？”
周娥皇看着梅花枝，枝头有一朵将谢未谢，花瓣边缘已开始发黑。她想起李玉昨天夜里从采石矶回来，袖口磨破，眼底血丝密得像蛛网。他坐在床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娥皇，朕累了。”
他没提周宗。
午后，崇政殿里开了小朝会。户部、工部、吏部的主官都到了。薛锐把国库账册摊了半案，工部尚书王骞带了一卷江防工程图，吏部只来了个侍郎——尚书被韩熙载请去大理寺喝茶了。
李玉开门见山：“三件事。免赋税、发种子、抚恤烈属。哪一件现在办不了的，现在说。”
薛锐先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户部现银只余一万八千贯。抚恤银三千六百贯，修葺民房四千贯，种子一万六千贯。三项合计两万三千六百贯。”
“缺口九千贯。”
“不止。加上驿道修复、船坞木料、军饷开支，缺口两万贯往上。”
王骞接口，胡子翘着：“池州木场被烧，三千根木料说没就没了。沿江船坞要修战船，等新木长起来起码五年。”
“旧船能拆吗？”
王骞一愣。
“秦淮河沿岸报废的商船、渔船、渡船。”李玉把笔搁在砚台上，“废旧船只拆了，龙骨补烽火台，底板修船坞。不够的，金陵城西老宅子石料拆下来铺驿道。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吏部侍郎缩在旁边没吭声，李玉扫他一眼：“抚恤银三日内发放，延迟一日的，朕找你吏部说话。”
侍郎腿一软，连声应是。
散会后，李玉留下薛锐。
“周宗贪墨的一万二千贯，追回多少？”
“查封现银三千贯，田产地契折价约五千。剩下的，周显供认花在赌场青楼了。”
李玉从案下摸出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沈万斛还回来的翡翠扳指，水头极好。他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
“当了。充国库。”
薛锐愣住：“陛下——”
“沈万斛捐的是他自个心意，扳指是朕的东西。”李玉把匣子推给他，“当了。加上周宗追回来的，差不多补上抚恤和种子缺口。”
薛锐接过匣子，手在抖，只挤出一句：“臣遵旨。”
傍晚，李玉出宫。没摆仪仗，只带张伟和两个近卫，骑马出西华门。金陵城刚下过雨，石板路湿漉漉的。
他们在城南柳叶渡勒住马。这片原是沿江渔户聚居的巷子，战前被宋军斥候夜袭烧了。半条巷子只剩焦黑梁柱，几户人家在废墟上搭了草棚子。
一个老妇正蹲在门口淘米，水是黄的，米里掺了糠。李玉翻身下马。
“老人家，官府发的种子领了吗？”
“领了。半斗稻种，说是新育的，长得快。”
“种下了？”
“种了。河边那二分地，昨儿刚插完。”老妇抬头看天，“就是怕雨。秧苗还没扎根，泡烂了可咋整。”
李玉蹲下来，就着淘米水在地上画了条线：“田边挖条深沟，雨大就往沟里排。”
“沟是挖了，不顶用。河堤比田高，雨大了倒灌。”
张伟蹲下来，用刀鞘戳了条浅沟：“可以筑个小堤坝，用竹篾编笼子装石子垒在田边。”
老妇愣了愣。巷口忽然传来嘈杂声，几个汉子抬着门板往这边跑，门板上躺着个人，半条裤腿全是血。中年汉子看见穿官靴的，脚步慢了半拍。
张伟上前拦住，低声问了几句。汉子擦把汗，声音发哑：“造新船的工坊。锯子断了，崩了半截在腿里。得送城南医馆。”
“哪个工坊？”
“孙师傅的船坞。采石矶那个孙师傅，陛下让他回金陵督办新船，他把铺子迁城南来了。”
城南船坞是座临时搭的大棚子，竹竿撑顶，旧船帆扯开来遮雨。棚里堆满拆下来的船底板、龙骨、桅杆，空气里混着桐油味和新锯木屑的涩香。十几个汉子光着膀子扛木料拉大锯。
孙老汉蹲在棚角，手里刨子推过船底板的弧面，木花一卷卷往下掉。他比采石矶时瘦了整一圈，眼眶凹进去，但手还是稳的。周驼子在旁边补渔网。
李玉走过去。孙老汉抬头，手一抖，刨子差点掉地上。他连忙站起来，膝盖撞翻旁边木马，哐当一声。
“陛——”
“免了。”李玉按住他肩膀，“船坞还差多少料？”
“旧船拆下来的龙骨，拼拼凑凑能造三艘。但桐油不够，铁钉只够用半个月。最缺的是人——采石矶回来少了一半。”
“新招的学得怎样？”
“肯学，就是慢。”孙老汉指了指棚那头拉锯的几个年轻汉子，“造战船不是打渔舟，弧度、龙骨、水密隔舱，差一丝都不行。他们以前是种地的，有的连刨子都没摸过。”
李玉看着棚里忙碌的人影。有人在扛木头，肩头磨出血印子。有个半大孩子抱着麻绳卷从这头跑到那头。
“工钱发了吗？”
“发了。每人每天三十文，包两顿饭。”
“饭够不够？”
孙老汉迟疑了一瞬。周驼子没抬头，手里梭子飞得快，闷声说了句：“饱是吃不饱，饿是饿不着。”
棚里静了半拍。几个扛木头的汉子脚步慢了，又赶紧加快。
李玉转身对张伟说：“从常平仓调五十石米。船坞工匠每日加一顿饭。”
孙老汉嘴张了两张，眼睛红了。他想跪下谢恩，膝盖刚弯，李玉托住他胳膊。
“三艘够吗？”
“不够。采石矶防务最少要八艘。”
“剩下五艘，木料从哪来？”
孙老汉沉默了很久。周驼子的梭子忽然停了。
“陛下……能把宋军那几艘沉船捞上来吗？”
李玉眼睛亮了。采石矶水战，赵匡胤偷渡的船被火攻烧沉了十一艘，后来捞起三艘。那些船龙骨是江北柏木，比江南杉木更硬。
“两艘宋军沉船还在白鹭洲，水浅，龙骨没泡坏。”张伟接话，“末将明天带人去捞。”
孙老汉搓着手，老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有旧龙骨，再加拆下来的底板，八艘能凑齐。就是铁钉——”
“找兵部。报废的刀剑矛头，熔了打钉。”李玉说。
孙老汉咚一声跪下去，磕了个头，额上沾了木屑和泥。李玉拉他起来，在他肩头按了按，转身走出棚子。
棚外蹲着那个被锯子崩伤腿的汉子，腿上裹着渗血的布。看见李玉出来，他挣扎着想站，疼得直抽气。
“伤要紧么？”
“不碍事，歇两天就好。孙师傅说能发工伤银子，比种地划算。”
“锯子为什么会崩？”
“铁不好。”汉子苦着脸，“以前池州产的铁硬，现在池州木场烧了，临时用的这批铁太脆，锯硬木就崩。”
“哪进的？”
“城西郑家铁铺。就是以前跟着郑三爷跑生意的郑胖子，郑三爷倒了以后他自个开了铺子。”
李玉没作声。张伟凑过来低声道：“郑三爷走私案查抄的物资里有一批没收的铁锭。户部卖出来，郑胖子的铺子拍下了。”
李玉翻身上马。
“传虞素问，让她去工部看铁锭成色。再传王骞，铁料以后统一验质入库。”
虞素问到工部衙门时，天已黑透。她提着灯笼，身后跟着两个扛工具箱的学徒。王骞还没走，正趴在案上画江防图，被她推门声吓得笔一抖。
“铁在哪？”
虞素问把灯笼往桌上一放，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两道烫伤新疤。王骞领她去了后院库房。
库房里堆着几十块铁锭。虞素问拿起一块，对着灯笼光看断面。断面发白，气孔多得像蜂窝。
“硫高了。”她搁下，拿起第二块照了照，“也是。”
一气验完第一层，她洗了手：“这批铁只配打农具，做锯子崩口，做刀剑卷刃。”
王骞脸色发白：“可这批是户部拨来的……”
“那去找户部。”虞素问擦了擦手，“工部的活是造船造兵器，不是给次品找理由。”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灯笼光把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墙上。
“明天我列个单子。验铁看三点——断口银白色，气孔不超过三成，敲起来是脆声。不合的别往船坞送。”
当夜，李玉在御书房召见萧望津。萧望津刚从鸿胪寺回来，袍角还沾着雨水。宋使窦俨已启程回汴梁，休战协议正式生效。
“有两件事。”李玉递过韩熙载的折子。
萧望津接过来，看到最后一页名单时手指顿住：“周大人……”
“审。按律办。”李玉声音很轻，“朕跟娥皇说过了。”
萧望津合上奏折，骨节发白：“陛下，周大人是国丈——”
“朕知道他是谁。”李玉打断他，“朕也记得他在采石矶战前弹劾朕的折子里写了什么——‘天子当守社稷，不宜亲蹈矢石’。他怕朕死在采石矶，没人给他兜底。朕不死，他贪的事兜不住。朕死了，赢的是赵匡胤，他卖国的事也没人追究。横竖他都是赢家。但朕命硬，死不了。所以这笔账，朕得跟他好好算。”
萧望津沉默。御书房外雨声渐密，打在琉璃瓦上沙沙响成一片。
“第二件事。”李玉从案下抽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科学院。虞素问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以翰林院名义发招募令，招揽各地工匠、术数、医家。不论出身，有一技之长者官给俸禄，提供场地和材料。”
萧望津盯着图纸。上面画着院落布局——东边匠作区，西边格物堂，中间留了片空地标“试验场”。图是虞素问画的，线条精细。
“先招一百。木工、铁匠、火药、造船、农艺、医术，各门都收。虞素问总管技术，你负责管人和银子。两个月内开起来。”
萧望津将图纸小心收好，抱拳道：“臣遵旨。”
半个月后。春雨落了两场，秦淮河涨了半尺水。城南废墟上，第一批新屋框架已立起来，梁柱歪歪扭扭但能遮雨，沿街有人支起摊子卖热汤饼。
科学院挂牌那天，虞素问在门口立了块樟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招募令，字迹是萧望津的手笔：“凡善木工、铁艺、火药、造船、农技、医术者，不论出身。工钱日结，供三餐。技艺精者，月给五贯起。”最下面一行挤在边缘：“腿脚不便者，优先。”
榜文贴出不到三天就来了百多人。有采石矶退下来的老兵，左手少了根手指，右手还能握刨子；有池州木场被烧后流落金陵的匠户，带着全套家什；还有个瘸腿铁匠，拄着拐杖蹲在铁砧前，抡不动大锤，但看铁锭断面的眼力比谁都毒。
虞素问在门口搭棚亲自验人。验法简单——给你块木头或铁坯，做件东西。做得好，进去。做不好，进去当学徒。
有个从芜湖逃难来的小伙子递上两枚铁钉。钉头大小均匀，钉身笔直，冷锻纹路细密得像鱼鳞。虞素问看了半天，问他：“谁教的？”
“俺爹。芜湖码头的船钉，以前全俺家打的。”
“你爹呢？”
“宋军进城，杀了。”小伙子声音很平，“他死前把锤子塞俺手里，说咱家手艺不能断。”
虞素问沉默片刻，把铁钉收进袖子：“进去。铁作区，找周驼子报到。”
同一天中午，李玉收到萧望津递来的名单。新招募匠人一百三十人，学徒六十七人，分设木作、铁作、火药、舟船、农艺、医术六科。虞素问总管，江寄渔兼领农艺科，太医院派了位七旬老太医坐镇医术科。
李玉提笔在最后加了四个字——“格物一科”，门下只列了一个人：虞素问。又加了个名字：云漱石，括弧小注——特聘，不受科限。
三月初七，春雨暂停。李玉第二次出宫，去看试验田。
田在城东，原是周府名下农庄，周宗案发后被充公，直接拨给科学院农艺科。江寄渔带着几个老农把田分成若干小块，每块种不同品种——有本地稻，有从江北换来的旱稻，还有沈万斛从泉州带回来的占城稻种。
秧苗插下半月，长得碧绿。李玉蹲在田埂上，裤腿沾满泥，指尖拨了拨稻叶。叶面宽，比本地稻厚一层，颜色深得像墨玉。占城稻种，从占城到泉州再到金陵，碾转三千里只带回来三斤。沈万斛说，占城稻耐旱，成熟期短，一年两熟。
“长势不错。”李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泥，“比本地稻快多少？”
江寄渔翻着记录册，声音掩不住兴奋：“出穗期能早二十天。若能成，江南一年可种两季。”
“两季。”李玉重复了一遍。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秧苗绿得晃眼。田埂那头，几个农户正弯腰锄草，有人哼起田间小调，调子在风里转了个弯。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穿越后遗症，是真在算。两季，意味着粮食产量翻一倍。意味着采石矶那样的围城能撑更久。意味着更多像孙老汉那样的匠人一天能吃三顿饭。
他转身正要说话，衣角被人扯住了。低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农。衣裳虽旧，布料是上好湖绸，手腕上有常年戴扳指留下的印痕——是个落魄士绅，大概是原周府旧人。
老人跪在田埂上，额头抵着泥，肩膀一抽一抽。
“……明君。”
声音压在泥里，闷闷的。
李玉俯身扶他胳膊。手肘上全是泥，蹭了李玉一袖子。他没松手。
“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人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望着李玉，嘴唇哆嗦着，忽然号啕大哭。哭声惊起田边麻雀，扑棱棱飞上电线。远处锄草的农户直起腰往这边望。
李玉松开手，站直身子。风从秦淮河方向吹来，带来水腥气和远处船工的号子。试验田尽头，新招的农艺科学徒正在丈量下一块田，麻绳绷紧时发出嗡嗡轻响。阳光洒在秧田上，水光粼粼，像满地碎银。
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泥已干，结成细碎土块簌簌往下掉。
“张伟。”
“末将在。”
“只要百姓还在，南唐就还在。”
张伟转头看他。李玉的侧脸浸在夕阳光里，轮廓分明，嘴角是平的，但眼底有光。很亮。
空气里全是湿润的青草香，混着新翻泥土的腥。远处有孩子跑过田埂，赤脚啪嗒啪嗒踩水，溅起碎银般的水花。
田埂尽头，江寄渔正对着记录册皱眉，嘴里念念有词。虞素问蹲在另一块田边，手里摆弄着土壤样本，发梢沾了泥点。
炊烟从远处村庄升起，歪歪斜斜爬上暮色渐浓的天空。
有人在唱歌。调子是乡间俚曲，词听不太清，大概是盼丰收的老话。音拖得很长很长，像要把春天的每个傍晚都唱进曲里。
李玉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本。左边那本，户部薛锐递上来的，采石矶战后抚恤银总计需四万二千贯，国库现银只余一万八千。中间那本，工部递的，沿江烽火台损毁七成，船坞木料缺口三千根。右边那本最厚，江宁府递的，沿江三十七村遭兵祸，春耕种子缺口两万石。
他合上第三本，手指压了压太阳穴。薛锐站在案前，手里还攥着第四本奏折，脸色比殿外阴天还沉。
“拿过来。”
薛锐手一僵，最终还是递上去。
李玉翻开。芜湖转运仓贪腐案，韩熙载呈。涉案官吏四十七人，名单排在最末的那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又圈——周宗。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最左边。殿外檐下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响。
“传韩熙载。”
韩熙载进殿时，靴子上还沾着大理寺的泥。他往案前一站，袖口磨得发白的补丁上溅了几星墨点。
“周宗的事，还有谁知道？”
“臣一个人查的。”
“证据确凿？”
“账册、供词、人证，三样齐了。”韩熙载声音很稳，“开宝八年三月至九月，周宗先后七次从芜湖仓调走桐油、铁料、粮秣，总价折银一万二千贯。其中八千贯物资，经其侄周显之手，卖给了江北宋军。”
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李玉右手食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随即收住，五指张开按在奏折上。
“八千贯卖给宋军。”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朕在采石矶拼死守城，他在后头做买卖。”
韩熙载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铺在案上：“周显招认，去年十一月，他通过周宗打探到采石矶守军换防时辰与兵力布置，由江北商人转呈宋军。”
李玉盯着那张供词。字歪歪扭扭，最末一句写着：“叔父只说换防时辰，并未交代火炮所在。那事小的另托别人打听的。”
“别人是谁？”
“还在审。”
“周宗现在何处？”
“府中称病。采石矶消息传回金陵当天，他就病了。”韩熙载说，“太医去看过，说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
李玉唇角扯了一下：“他是怕朕死在采石矶，他卖国的事没人兜底？还是怕朕活着回来要他的脑袋？”
殿外风大了，铁马撞得急。
周娥皇正在御花园里剪梅枝。梅花开得迟，二月末还挂在枝上，红得像冬天没烧完的火。她拿着银剪子，咔嚓一声，斜枝落进竹篮里。
周女英蹲在篮边捡落枝，一朵朵摘花瓣。
“女英。”
周娥皇放下剪子转过身。周女英手顿在篮沿上——姐姐的神情不是生气，也不是疲惫，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
“你回府住几日。”
周女英站起来，花瓣撒了一地，脸色唰地白了：“爹出事了？”
周娥皇没否认。折子今早卯时递到她手上。韩熙载查芜湖贪腐案，查到最末，名字是周宗。李玉什么也没说，只让张伟把折子抄了一份送来瑶华宫。
他没有瞒她。
“现在还不定。你回府住着，别乱跑，也别跟任何人说。”
“我不走。”周女英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姐夫会怎么处置爹？”
周娥皇看着梅花枝，枝头有一朵将谢未谢，花瓣边缘已开始发黑。她想起李玉昨天夜里从采石矶回来，袖口磨破，眼底血丝密得像蛛网。他坐在床沿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娥皇，朕累了。”
他没提周宗。
午后，崇政殿里开了小朝会。户部、工部、吏部的主官都到了。薛锐把国库账册摊了半案，工部尚书王骞带了一卷江防工程图，吏部只来了个侍郎——尚书被韩熙载请去大理寺喝茶了。
李玉开门见山：“三件事。免赋税、发种子、抚恤烈属。哪一件现在办不了的，现在说。”
薛锐先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户部现银只余一万八千贯。抚恤银三千六百贯，修葺民房四千贯，种子一万六千贯。三项合计两万三千六百贯。”
“缺口九千贯。”
“不止。加上驿道修复、船坞木料、军饷开支，缺口两万贯往上。”
王骞接口，胡子翘着：“池州木场被烧，三千根木料说没就没了。沿江船坞要修战船，等新木长起来起码五年。”
“旧船能拆吗？”
王骞一愣。
“秦淮河沿岸报废的商船、渔船、渡船。”李玉把笔搁在砚台上，“废旧船只拆了，龙骨补烽火台，底板修船坞。不够的，金陵城西老宅子石料拆下来铺驿道。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吏部侍郎缩在旁边没吭声，李玉扫他一眼：“抚恤银三日内发放，延迟一日的，朕找你吏部说话。”
侍郎腿一软，连声应是。
散会后，李玉留下薛锐。
“周宗贪墨的一万二千贯，追回多少？”
“查封现银三千贯，田产地契折价约五千。剩下的，周显供认花在赌场青楼了。”
李玉从案下摸出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沈万斛还回来的翡翠扳指，水头极好。他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
“当了。充国库。”
薛锐愣住：“陛下——”
“沈万斛捐的是他自个心意，扳指是朕的东西。”李玉把匣子推给他，“当了。加上周宗追回来的，差不多补上抚恤和种子缺口。”
薛锐接过匣子，手在抖，只挤出一句：“臣遵旨。”
傍晚，李玉出宫。没摆仪仗，只带张伟和两个近卫，骑马出西华门。金陵城刚下过雨，石板路湿漉漉的。
他们在城南柳叶渡勒住马。这片原是沿江渔户聚居的巷子，战前被宋军斥候夜袭烧了。半条巷子只剩焦黑梁柱，几户人家在废墟上搭了草棚子。
一个老妇正蹲在门口淘米，水是黄的，米里掺了糠。李玉翻身下马。
“老人家，官府发的种子领了吗？”
“领了。半斗稻种，说是新育的，长得快。”
“种下了？”
“种了。河边那二分地，昨儿刚插完。”老妇抬头看天，“就是怕雨。秧苗还没扎根，泡烂了可咋整。”
李玉蹲下来，就着淘米水在地上画了条线：“田边挖条深沟，雨大就往沟里排。”
“沟是挖了，不顶用。河堤比田高，雨大了倒灌。”
张伟蹲下来，用刀鞘戳了条浅沟：“可以筑个小堤坝，用竹篾编笼子装石子垒在田边。”
老妇愣了愣。巷口忽然传来嘈杂声，几个汉子抬着门板往这边跑，门板上躺着个人，半条裤腿全是血。中年汉子看见穿官靴的，脚步慢了半拍。
张伟上前拦住，低声问了几句。汉子擦把汗，声音发哑：“造新船的工坊。锯子断了，崩了半截在腿里。得送城南医馆。”
“哪个工坊？”
“孙师傅的船坞。采石矶那个孙师傅，陛下让他回金陵督办新船，他把铺子迁城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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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汉蹲在棚角，手里刨子推过船底板的弧面，木花一卷卷往下掉。他比采石矶时瘦了整一圈，眼眶凹进去，但手还是稳的。周驼子在旁边补渔网。
李玉走过去。孙老汉抬头，手一抖，刨子差点掉地上。他连忙站起来，膝盖撞翻旁边木马，哐当一声。
“陛——”
“免了。”李玉按住他肩膀，“船坞还差多少料？”
“旧船拆下来的龙骨，拼拼凑凑能造三艘。但桐油不够，铁钉只够用半个月。最缺的是人——采石矶回来少了一半。”
“新招的学得怎样？”
“肯学，就是慢。”孙老汉指了指棚那头拉锯的几个年轻汉子，“造战船不是打渔舟，弧度、龙骨、水密隔舱，差一丝都不行。他们以前是种地的，有的连刨子都没摸过。”
李玉看着棚里忙碌的人影。有人在扛木头，肩头磨出血印子。有个半大孩子抱着麻绳卷从这头跑到那头。
“工钱发了吗？”
“发了。每人每天三十文，包两顿饭。”
“饭够不够？”
孙老汉迟疑了一瞬。周驼子没抬头，手里梭子飞得快，闷声说了句：“饱是吃不饱，饿是饿不着。”
棚里静了半拍。几个扛木头的汉子脚步慢了，又赶紧加快。
李玉转身对张伟说：“从常平仓调五十石米。船坞工匠每日加一顿饭。”
孙老汉嘴张了两张，眼睛红了。他想跪下谢恩，膝盖刚弯，李玉托住他胳膊。
“三艘够吗？”
“不够。采石矶防务最少要八艘。”
“剩下五艘，木料从哪来？”
孙老汉沉默了很久。周驼子的梭子忽然停了。
“陛下……能把宋军那几艘沉船捞上来吗？”
李玉眼睛亮了。采石矶水战，赵匡胤偷渡的船被火攻烧沉了十一艘，后来捞起三艘。那些船龙骨是江北柏木，比江南杉木更硬。
“两艘宋军沉船还在白鹭洲，水浅，龙骨没泡坏。”张伟接话，“末将明天带人去捞。”
孙老汉搓着手，老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有旧龙骨，再加拆下来的底板，八艘能凑齐。就是铁钉——”
“找兵部。报废的刀剑矛头，熔了打钉。”李玉说。
孙老汉咚一声跪下去，磕了个头，额上沾了木屑和泥。李玉拉他起来，在他肩头按了按，转身走出棚子。
棚外蹲着那个被锯子崩伤腿的汉子，腿上裹着渗血的布。看见李玉出来，他挣扎着想站，疼得直抽气。
“伤要紧么？”
“不碍事，歇两天就好。孙师傅说能发工伤银子，比种地划算。”
“锯子为什么会崩？”
“铁不好。”汉子苦着脸，“以前池州产的铁硬，现在池州木场烧了，临时用的这批铁太脆，锯硬木就崩。”
“哪进的？”
“城西郑家铁铺。就是以前跟着郑三爷跑生意的郑胖子，郑三爷倒了以后他自个开了铺子。”
李玉没作声。张伟凑过来低声道：“郑三爷走私案查抄的物资里有一批没收的铁锭。户部卖出来，郑胖子的铺子拍下了。”
李玉翻身上马。
“传虞素问，让她去工部看铁锭成色。再传王骞，铁料以后统一验质入库。”
虞素问到工部衙门时，天已黑透。她提着灯笼，身后跟着两个扛工具箱的学徒。王骞还没走，正趴在案上画江防图，被她推门声吓得笔一抖。
“铁在哪？”
虞素问把灯笼往桌上一放，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两道烫伤新疤。王骞领她去了后院库房。
库房里堆着几十块铁锭。虞素问拿起一块，对着灯笼光看断面。断面发白，气孔多得像蜂窝。
“硫高了。”她搁下，拿起第二块照了照，“也是。”
一气验完第一层，她洗了手：“这批铁只配打农具，做锯子崩口，做刀剑卷刃。”
王骞脸色发白：“可这批是户部拨来的……”
“那去找户部。”虞素问擦了擦手，“工部的活是造船造兵器，不是给次品找理由。”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灯笼光把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墙上。
“明天我列个单子。验铁看三点——断口银白色，气孔不超过三成，敲起来是脆声。不合的别往船坞送。”
当夜，李玉在御书房召见萧望津。萧望津刚从鸿胪寺回来，袍角还沾着雨水。宋使窦俨已启程回汴梁，休战协议正式生效。
“有两件事。”李玉递过韩熙载的折子。
萧望津接过来，看到最后一页名单时手指顿住：“周大人……”
“审。按律办。”李玉声音很轻，“朕跟娥皇说过了。”
萧望津合上奏折，骨节发白：“陛下，周大人是国丈——”
“朕知道他是谁。”李玉打断他，“朕也记得他在采石矶战前弹劾朕的折子里写了什么——‘天子当守社稷，不宜亲蹈矢石’。他怕朕死在采石矶，没人给他兜底。朕不死，他贪的事兜不住。朕死了，赢的是赵匡胤，他卖国的事也没人追究。横竖他都是赢家。但朕命硬，死不了。所以这笔账，朕得跟他好好算。”
萧望津沉默。御书房外雨声渐密，打在琉璃瓦上沙沙响成一片。
“第二件事。”李玉从案下抽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科学院。虞素问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以翰林院名义发招募令，招揽各地工匠、术数、医家。不论出身，有一技之长者官给俸禄，提供场地和材料。”
萧望津盯着图纸。上面画着院落布局——东边匠作区，西边格物堂，中间留了片空地标“试验场”。图是虞素问画的，线条精细。
“先招一百。木工、铁匠、火药、造船、农艺、医术，各门都收。虞素问总管技术，你负责管人和银子。两个月内开起来。”
萧望津将图纸小心收好，抱拳道：“臣遵旨。”
半个月后。春雨落了两场，秦淮河涨了半尺水。城南废墟上，第一批新屋框架已立起来，梁柱歪歪扭扭但能遮雨，沿街有人支起摊子卖热汤饼。
科学院挂牌那天，虞素问在门口立了块樟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招募令，字迹是萧望津的手笔：“凡善木工、铁艺、火药、造船、农技、医术者，不论出身。工钱日结，供三餐。技艺精者，月给五贯起。”最下面一行挤在边缘：“腿脚不便者，优先。”
榜文贴出不到三天就来了百多人。有采石矶退下来的老兵，左手少了根手指，右手还能握刨子；有池州木场被烧后流落金陵的匠户，带着全套家什；还有个瘸腿铁匠，拄着拐杖蹲在铁砧前，抡不动大锤，但看铁锭断面的眼力比谁都毒。
虞素问在门口搭棚亲自验人。验法简单——给你块木头或铁坯，做件东西。做得好，进去。做不好，进去当学徒。
有个从芜湖逃难来的小伙子递上两枚铁钉。钉头大小均匀，钉身笔直，冷锻纹路细密得像鱼鳞。虞素问看了半天，问他：“谁教的？”
“俺爹。芜湖码头的船钉，以前全俺家打的。”
“你爹呢？”
“宋军进城，杀了。”小伙子声音很平，“他死前把锤子塞俺手里，说咱家手艺不能断。”
虞素问沉默片刻，把铁钉收进袖子：“进去。铁作区，找周驼子报到。”
同一天中午，李玉收到萧望津递来的名单。新招募匠人一百三十人，学徒六十七人，分设木作、铁作、火药、舟船、农艺、医术六科。虞素问总管，江寄渔兼领农艺科，太医院派了位七旬老太医坐镇医术科。
李玉提笔在最后加了四个字——“格物一科”，门下只列了一个人：虞素问。又加了个名字：云漱石，括弧小注——特聘，不受科限。
三月初七，春雨暂停。李玉第二次出宫，去看试验田。
田在城东，原是周府名下农庄，周宗案发后被充公，直接拨给科学院农艺科。江寄渔带着几个老农把田分成若干小块，每块种不同品种——有本地稻，有从江北换来的旱稻，还有沈万斛从泉州带回来的占城稻种。
秧苗插下半月，长得碧绿。李玉蹲在田埂上，裤腿沾满泥，指尖拨了拨稻叶。叶面宽，比本地稻厚一层，颜色深得像墨玉。占城稻种，从占城到泉州再到金陵，碾转三千里只带回来三斤。沈万斛说，占城稻耐旱，成熟期短，一年两熟。
“长势不错。”李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泥，“比本地稻快多少？”
江寄渔翻着记录册，声音掩不住兴奋：“出穗期能早二十天。若能成，江南一年可种两季。”
“两季。”李玉重复了一遍。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秧苗绿得晃眼。田埂那头，几个农户正弯腰锄草，有人哼起田间小调，调子在风里转了个弯。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穿越后遗症，是真在算。两季，意味着粮食产量翻一倍。意味着采石矶那样的围城能撑更久。意味着更多像孙老汉那样的匠人一天能吃三顿饭。
他转身正要说话，衣角被人扯住了。低头，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农。衣裳虽旧，布料是上好湖绸，手腕上有常年戴扳指留下的印痕——是个落魄士绅，大概是原周府旧人。
老人跪在田埂上，额头抵着泥，肩膀一抽一抽。
“……明君。”
声音压在泥里，闷闷的。
李玉俯身扶他胳膊。手肘上全是泥，蹭了李玉一袖子。他没松手。
“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人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望着李玉，嘴唇哆嗦着，忽然号啕大哭。哭声惊起田边麻雀，扑棱棱飞上电线。远处锄草的农户直起腰往这边望。
李玉松开手，站直身子。风从秦淮河方向吹来，带来水腥气和远处船工的号子。试验田尽头，新招的农艺科学徒正在丈量下一块田，麻绳绷紧时发出嗡嗡轻响。阳光洒在秧田上，水光粼粼，像满地碎银。
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泥已干，结成细碎土块簌簌往下掉。
“张伟。”
“末将在。”
“只要百姓还在，南唐就还在。”
张伟转头看他。李玉的侧脸浸在夕阳光里，轮廓分明，嘴角是平的，但眼底有光。很亮。
空气里全是湿润的青草香，混着新翻泥土的腥。远处有孩子跑过田埂，赤脚啪嗒啪嗒踩水，溅起碎银般的水花。
田埂尽头，江寄渔正对着记录册皱眉，嘴里念念有词。虞素问蹲在另一块田边，手里摆弄着土壤样本，发梢沾了泥点。
炊烟从远处村庄升起，歪歪斜斜爬上暮色渐浓的天空。
有人在唱歌。调子是乡间俚曲，词听不太清，大概是盼丰收的老话。音拖得很长很长，像要把春天的每个傍晚都唱进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