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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00章 新的开始

    两日后。

    金陵城起了风,暖的,从东南方向刮过来,裹着早春泥土翻新的腥甜味。秦淮河两岸的柳树一夜间抽了新芽。

    崇政殿外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殿门大开,阳光从东边斜照进来,把那面占满整墙的舆图照得明晃晃的。

    李玉站在舆图前,一身石青色窄袖袍,腰间系着乌角带。舆图上标注的红蓝箭头比半个月前多了许多——江北的红色箭头仍在增,但江南这边,蓝色箭头也密了不少。

    “陛下。”

    萧望津从殿外进来,捧着厚厚一叠文书。

    “科学院第一旬的账目出来了。”

    他摊开最上面那本。

    “火器所领铁料四千七百斤,已铸成二号炮管三根,三号炮管两根。农学所江寄渔选了三十亩试验田,新稻种已下泥。冶金所新方子配了第三炉钢水,出钢率比旧法高一成二。造船所昨日下水一艘新式快船,侧舷凿穿两处,船没沉。”

    “钱呢?”

    “三千贯月拨。另外民间捐资合计两千二百贯。”萧望津顿了顿,“城南孙氏船坊的孙老汉捐了五百贯,说他三个儿子都死在采石矶,留着钱也没人花了。沈万斛捐了一千二百贯,江东几个小商户凑了五百贯。”

    殿里安静了几息。

    “孙老汉的名字,刻在科学院门口的碑上。”

    “臣已经刻了。”

    李玉嘴角动了一下,接着问:“假图纸那边呢?”

    “刘铁柱抄的那份假图纸,管壁比真图薄三分,药室大了一成。赵匡胤的工匠若照图开模,最多十几炮就会炸膛,而且炸完之后他们说不清问题出在哪——是铁料不纯还是铸模不对,每一样都得从头试。”

    李玉的手指从金陵往东北方向划,落在润州上。

    “粮道的事查清了没有?”

    萧望津抽出另一本折子。

    “吴国的粮道三条,主道从湖州经宣城、芜湖到金陵,沿途设七处转运仓,存粮不下八万石。守粮道的是虞集的裨将刘承嗣,三千人,每逢初五、初十、十五会把主力调去芜湖护漕运,润州只剩五百老卒看仓。”

    “今天是初几?”

    “初七。”

    “还有八天。”

    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近溪快步跨进殿门,手里捧着一封漆封完好的信。

    “陛下,汴梁急报。”

    李玉撕开漆封,扫了一眼,脸色沉下来,把信递给萧望津。

    “赵匡胤要在清明前后渡江。”

    清明。还有不到二十天。六万龙卫军,二十尊铜炮,三路主力在濠州、泗州、寿春同时集结。

    萧望津把折子卷起来又展开。

    “传旨。明日巳时,崇政殿大朝会。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科学院四所管事,采石矶、当涂、芜湖三镇守将——一个不许缺。”

    近溪叩头退出去。殿里只剩李玉和萧望津两个人。

    “萧望津。”

    “臣在。”

    “清明之前,把科学院火器所的二号炮管全部装上炮架,拉去江边。每一尊炮配三十发实心弹,二十发散弹。炮手三班倒,不许歇。”

    萧望津深深跪下。

    “臣领旨。”

    黄昏时分,秦淮河上起了薄雾。

    科学院院子里,虞素问蹲在新铸的二号炮管旁边,手指顺着管壁摸过去,摸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她拿炭笔在凸起处画了个圈。

    “这根重铸。”

    边上的老铁匠愣住。

    “虞姑娘,这已经铸了三天。”

    “这里有气孔。装药打多了会从这儿裂,和咱们送去江北的那些假图纸一模一样。”

    老铁匠看着那个炭笔圈,看了好一会儿,点头。

    “重铸。”

    虞清商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提个食盒,把图纸从虞素问掌下抽走搁到一旁。食盒里是热腾腾的笋丝肉末粥。

    “阿姐等了多久?”

    “不久。粥是半个时辰前熬的,到这儿正好不烫嘴。”

    虞素问端起碗喝了一口。

    “阿姐,官家说清明之前要把炮拉到江边。赵匡胤要渡江了。”

    虞清商没说话,只是把她掉在肩膀的碎发拢到耳后。院里火星子炸响,新炉正在开炉,铁水浇进砂模,溅起的火花映在院墙上。虞素问喝完粥,拿起笔重新画图。虞清商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的背影被炉火映成一道瘦瘦的剪影。

    翌日巳时。

    崇政殿里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将在右。科学院的人单独站在殿门附近,虞素问换了身干净袍子,手里抱着图纸。

    李玉从殿后走出来,满殿人同时跪下。

    “都起来。”

    殿里一阵窸窣声后安静下来。李玉把案上一本清册打开。

    “科学院第一旬账目。民间捐资两千二百贯,其中城南孙氏船坊孙老汉捐五百贯。”

    他抬起眼。

    “孙老汉来了没有?”

    人群中,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往前迈了一步,跪下时膝盖骨响了一声。

    “草民在。”

    “你三个儿子都死在采石矶。”

    “是。”孙老汉的声音在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朕的科学院门口有块碑。你的名字刻在第一个。”

    孙老汉磕了个头,再抬头时脸上全是泪,声音却稳住了。

    “陛下,草民还有个孙子,今年十三岁。草民想送孙子进科学院,学造船。”

    “准。人交给造船所,三年,朕要看他能造出什么样的船。”

    孙老汉叩头退回去。李玉重新坐下。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告诉你们,南唐从现在起,每一文钱,每一斤铁,每一粒粮,都只有一个去处——江北。”

    周砚舟出班跪下。

    “陛下,臣以为军国大事不唯器物,还有一道——人。炮要靠人打,船要靠人开,稻种要靠人种。若人不会,一切都是枉然。臣请陛下设立学堂,教算学、格物、测绘、农艺。陛下有了科学院,可科学院里的人会老会死。若无人继承,十年后又回到原点。”

    钱端从文臣班次里站出来。

    “陛下不可。教算学、格物,此为‘小学’,君子不齿——”

    “够了。”李玉打断他。

    殿里砸出回音。钱端闭了嘴,脑门上沁出汗。

    “采石矶那一仗,南唐赢在哪里?赢在火药,赢在铜炮,赢在江面上那十艘火攻船。朕没赢在四书五经。”李玉走到钱端面前,“你说算学、格物是‘小学’。可宋军的炮要来了,二十尊。你的‘大学’能替朕挡几颗炮弹?”

    钱端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李玉转过身,看着满殿文武。

    “周砚舟说的,朕准了。自今日起,在金陵设立‘江南求是学堂’。下设算学、格物、测绘、农艺四科。招收十二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所有良家子弟,不论门第。学制三年,期满考核,优等者入科学院或入朝为官。束修全免,由户部每月另发米粮三十斤、布一匹作助学之资。”

    户部尚书薛锐出班跪下。

    “陛下,若收三百学生,一年约需五千贯。国库现有存银四万二千贯,但清明前后若赵匡胤来犯,军费开支至少需两万贯。钱不够。”

    这三个字像钉子砸在地上。殿里没人敢出声。

    “把朕内库的银子调出来。”

    薛锐愣住。

    “陛下内库现存现银一万二千贯,金二百两,珠宝字画折价约八千贯。”近溪在旁边翻开账册报数。

    “全调。一万二千贯现银,一百两金,划入户部充作学堂经费。珠宝字画交沈万斛去卖,卖出的银子一半归学堂,一半归科学院火器所。”

    薛锐跪在地上,眼睛红了。

    “陛下,您……”

    “朕不需要钱。朕需要的是十年后,南唐还有能造炮、会炼钢、懂农艺的人。朕会老,赵匡胤也会老,但南唐要活下去。今天刻在碑上的人也许都不在了,可学堂里教出来的那些孩子——他们会替朕守住这条江。”

    满殿寂静。

    周砚舟跪下去,额头抵着地砖,肩膀在抖。萧望津也跟着跪下,接着是满殿所有人。

    “都起来。朕还没说完。”

    李玉重新坐下,声音放得很平。

    “薛锐,户部算账。学堂五千贯,军费两万贯,科学院月拨三千贯。加上各地水利、官道、吏禄,一年总共需要多少?”

    “约十万贯。”

    “国库岁入多少?”

    “去年七万二千贯。”

    “缺口两万八千贯。减税不能停,海贸船队最快明年才能跑起来,矿山的产出要等下半年。朕打算卖一批商船出海的专营权——东去高丽、日本,南去占城、交趾,西去大食。每一条放三张船引,每张两千贯,价高者得。”

    沈万斛从人群末尾往前挤了一步。

    “陛下,若放九张船引,草民一人可尽数吃下。”

    “你吃不下。”

    沈万斛拱手。

    “草民可以牵头把江东、淮南、江西三路的海商都拉进来,凑两万贯不是难事。”

    李玉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以为船引是什么?是朕拿来跟你做买卖的?”

    沈万斛跪下,抬起头,眼睛亮得发烫。

    “陛下把翡翠扳指当给草民时,草民就知道——陛下不是在分利,是在分命。采石矶死了那么多人,南唐每一寸地都是血换来的。这船引,草民不买,草民替三路海商向陛下争一个出海的口子。这条路,不只为赚钱——更为了证明商贾也能替社稷扛一份担子。”

    殿里安静了足足十息。

    “准。但你记住,谁要是借着出海的名义走私粮铁给江北——朕砍他脑袋的时候,不看名字,只看罪行。”

    沈万斛磕了个头,退回去时步子发虚,额头上全是汗。

    李玉重新走到舆图前。

    “清明之前,赵匡胤会渡江。他以为朕还在修补采石矶,他以为朕不敢动。可他不知道,朕等的就是他渡江。”

    刘仁瞻上前一步。

    “陛下,末将请战。”

    “不用请。宋军渡江后第一目标不是金陵,是芜湖。拿下芜湖就能切断吴国粮道,把金陵困成孤城。朕要你在芜湖城外十里坡,伏炮兵二十尊。”李玉手指点在舆图那处标记上,“朕要赵匡胤站在江北,亲眼看着他的龙卫军在芜湖城下——炸成碎片。”

    夜色沉下来。

    李玉遣散众臣,独留萧望津、裴执安两人。裴执安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

    “陛下,查到了。”

    纸上是吴国三条粮道沿途十二处转运仓的位置、兵力、换防时辰。末尾一行字迹加重——“本月十五,润州守军换防。戌时三刻,旧卒去而新兵未至。粮仓西南角小门虚掩,门板有虫蛀。”

    李玉把纸折起来。

    “谁查的?”

    “燕无痕。他在润州藏了六天,昨夜才回来。”

    “他提什么条件了?”

    “不要钱。要一条船。”

    李玉笑了笑。

    “给他。顺便告诉他,朕欠他一顿酒。”

    萧望津铺开舆图。

    “十五日润州换防,戌时三刻进仓,天亮之前烧掉那八万石粮食。但烧粮有火光,四十里外吴军主营一定看得见。”

    “朕就是要让他们看见。烧的是吴国的粮,虞集第一个怀疑的是宋军间谍。赵匡胤在江北集结,虞集本来就怕宋军打他,粮仓起火,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查内部,是往北看。”李玉顿了顿,“粮道断了,虞集就得向我开口借粮。朕可以借他,条件是吴国开放润州到金陵的水道,南唐商船自由进出。”

    萧望津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陛下的布局环环相扣——假图纸乱了江北,船引稳了海商,学堂留了火种,润州断了粮道。可所有这些,前提只有一个:清明那一仗,必须赢。若芜湖城外那二十尊炮没挡住赵匡胤,后续全是空谈。”

    李玉看着烛火。

    “朕知道。虞素问已经在赶工,清明之前,朕要的不是二十尊炮,是三十尊。三十尊炮,每一尊打四十发实心弹。芜湖城外那片平地,朕要让赵匡胤看看——什么叫时代的差距。”

    三月十四。金陵城南门。

    江南求是学堂的匾额挂起来了,乌木底子描金字,字是周砚舟亲笔。他站在匾额下看了好久。

    孙老汉的孙子叫孙小满,十三岁,个头瘦小,背着祖母缝的青布书包站在学堂门口。孙老汉从巷子那头慢慢踱过来,拿拐杖敲了敲地砖。

    “进去。三年后,你学不会造船,就回来跟我种田。”

    孙小满跑进学堂,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给爷爷鞠了个躬,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去。

    李玉站在不远处,只带着近溪和张伟。孙老汉要跪,李玉抬手拦住。

    “教他好好学。”李玉看着学堂门口进进出出的少年们,“三年后,朕要看到一个能画船图的孙小满。”

    孙老汉深深鞠了一躬。

    暮色洒在秦淮河上,把河面染成淡金色。李玉走到河岸边停下步子,望着江北。

    “张伟。”

    “臣在。”

    “你说赵匡胤现在在做什么?”

    张伟想了想,老实说:“臣不知道。”

    “他在磨刀。朕也在磨。等到清明那天,就看谁的刀快。”

    远处采石矶方向忽然亮起一串火光,船坞正连夜赶工。炉火映在江面上,把那片水染得通红。

    “传令。明日寅时,把科学院所有炮管装车,秘密运往芜湖。沿途百姓全部清空,一人口风不紧,拿你是问。”

    张伟单膝跪地。

    “臣领旨!”

    李玉转身往回走。路过秦淮河时,裴执安从柳树下走出来,月色把他的脸照得苍白。

    “燕无痕在润州城外蹲了六天。十五日戌时三刻,那八万石粮留不住。”

    张伟沉默片刻。

    “陛下知道吗?”

    “知道。”裴执安把视线移向河对岸的灯火,“这就是陛下要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虞清商。她径直走过来,袖口有淡淡的铁锈味和烟火气。

    “张大人。阿药把二号炮药室的问题彻底解决了。今天打了十二发,都没炸。她说清明之前还能再赶出四根炮管。”

    张伟点头。

    “陛下知道。”

    虞清商没再说话,身影消失在科学院方向的巷子深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稳稳当当。张伟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这满城的人都在等清明。烧炉的、造船的、种稻的、读书的——都在把命押在这条江上。

    他转身大步往军营走。

    李玉回到崇政殿,案上摊着虞素问的折子:“二号炮管第十二次试射记录。一切正常。”

    他合上折子,把灯吹灭。殿里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窗纸微微透着月色。

    廊下,近溪靠着柱子打盹,忽然惊醒,看见殿里灯灭了。刚要推门进去,门从里面开了。

    李玉走出来。

    月亮悬在中天,照着整座金陵城。秦淮河上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有科学院方向还有炉火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整座城的心脏在跳。

    “陛下,该歇了。”

    “备马。明天一早,朕要亲赴科学院。”

    近溪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风吹过松针沙沙响。快到寝殿时,李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江北。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有光,比月光还亮。

    “没怎么。走吧。”

    他迈进寝殿,从近溪手里接过灯笼,背影被昏黄的烛光拖得很长。

    殿门合上时,风忽然大了。秦淮河上的柳絮被卷起来,漫天飞舞,像下了场不冷的雪。有几片飘得最远,越过城墙,越过船坞,飘进了长江。

    江对岸,巡夜的宋军士卒打了个喷嚏,往南岸看了一眼。

    南岸漆黑一片。

    只有科学院那方向,有一小簇极远、极淡的光。像一颗还没烧尽的火星子,埋在灰里,怎么吹,都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