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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03章 局中局

    “陛下。”

    李玉抬起头。

    张伟站在殿门口,脸色白得像张纸。

    “周文焕死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把李玉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他放下笔。

    “什么时候?”

    “昨夜三更。周府的人今早才发现,尸体还挂在书房梁上。”张伟喉结滚了一下,“说是自缢。”

    李玉站起来,走到张伟面前。

    “你信?”

    张伟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朕也不信。”李玉从衣架上扯下披风,“带路。”

    周府在城东,宅子不大,但收拾得精致。门口围了一圈人,有左邻右舍探头探脑,也有巡街的差役拦着。李玉没走正门,从侧边角门进去,张伟在前头引路,两个侍卫贴身跟着。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丫鬟、婆子、管事,加起来十七八口,全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裴执安已经到了,站在书房门口,背着手,像截木头。

    “什么情况?”

    “卯时一刻,丫鬟进去送热水,看见人挂在梁上。”裴执安推开门,“臣到之后,没动过现场。”

    李玉跨进门槛。

    书房不大,靠墙两排书架,正中一张紫檀书案。周文焕挂在书案正上方的房梁上,脚下倒着一把椅子。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绸袍子,脚上一只鞋,另一只不知掉在哪儿。舌头没吐出来,脸色灰白,像块风干的腊肉。

    李玉没看脸。

    他看的是脖子。

    梁上挂着条白绫,在喉结下方打了个死结。绫子很新,边缘裁得整齐。脖颈上,勒痕从喉结斜向上走,止于耳后——这是上吊的勒痕走向。

    但李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凑近看。

    那条勒痕下面,还有一道。

    颜色更浅,几乎是青白色,从喉结正后方横穿过去,像一条细细的蛇绕着脖子缠了一圈。

    “裴执安。”

    “在。”

    “你看。”李玉指着那第二道勒痕,“上吊的勒痕是斜的,人的体重全压在绳子下端,受力点是下颌和耳后。但这道——是横的。而且是先有的。”

    他从椅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人先勒死了他,再把尸体挂上去。”

    裴执安走过来,抬头看了片刻。

    “第一道勒痕比第二道浅,凶手用的不是手,是细绳或布条。勒死后解下来,换白绫重新套上去。套的时候没对齐,第一道勒痕露出来了。”

    “不只是急。”李玉蹲下去,捡起地上那只鞋。鞋底沾着泥,湿的,像踩过水。“昨夜子时到丑时,金陵下了场小雨。他死在雨前还是雨后?”

    裴执安翻过周文焕的脚底板。

    “鞋底是干泥。袜子潮的。”

    “雨后。子时三刻之后。”

    李玉走到书案前。案上东西不多:一方砚台,一支狼毫笔,半杯冷茶。茶盏旁摊着一张纸,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拖出去,像条死蛇。

    “他死的时候在写东西。”李玉拿起来对着光看,“墨是漆烟墨,洇得厉害。写到一半听见有人进来。搁笔,站起来——没写完,也没来得及喊。”

    门外下人们在哭。有个年轻丫鬟哭得最大声,跪都跪不稳,整个人趴在青砖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玉走到门口。

    “昨晚谁在后院当值?”

    人群里没人吱声。片刻,一个三十来岁的婆子抬起头,声音打着颤。

    “回……回大人的话,是奴婢。”

    “你叫什么?”

    “刘妈妈。奴婢是灶上的掌勺。”

    “昨夜子时前后,你在哪儿?”

    “在灶房。周老爷说夜里要看账,让烧壶热水备着。奴婢烧好了提过去,门关着,里头亮着灯。奴婢敲了两下,老爷说‘搁门口’,奴婢就搁下回去了。”她说着哭起来,“没成想……”

    “你到书房门口时,什么时辰?”

    “子时刚过。灶房的水漏子刚好滴了十二下。”

    “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刘妈妈愣了愣。

    “好像……好像有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

    “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奴婢……奴婢不敢说。”

    李玉蹲下来,声音很轻。

    “你照实说。”

    “听着像……两个人在争什么。压着声音说的,口气很急。老爷的声音奴婢认得,另一个人的声音不认得——是男人的声气,不是这院子里的人。”

    裴执安给两个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不动声色地站到门的两侧。

    “昨晚还有谁进过后院?”

    人群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抬起头,嘴唇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她跪在最边上,身子缩成一团,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奴婢……奴婢看见过。”

    “看见什么?”

    “昨夜亥时三刻左右,奴婢起夜,从下人房的后窗往外看了一眼。有个……有个男人,从后门进来,直接往书房那边去了。”

    “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穿青色直裰,戴个斗笠。走路很快,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是——”她声音越来越小,“他右手缺小指。”

    书房里一下子静了。

    李玉站起来,和裴执安交换了一个眼神。缺小指。这是条硬线索。

    “张伟。”

    “在。”

    “传朕口谕,京兆府画师即刻到周府。把丫鬟带去西厢房,照着她说的一笔一笔画。画好之后,刻版刊印,全城张贴。所有城门口加贴一份,悬赏五十贯。”李玉顿了顿,“裴执安,查一下周文焕的往来书信和账本。尤其是近三个月和陌生人的接触记录。”

    “已经查了。”裴执安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书架暗格里找到的。不是账册。”

    李玉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纸很薄,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小而密。不是官用账本格式,倒像私下记的流水。每笔写着日期、货物、数量、金额,以及一个名字。

    李玉一页页翻下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淡。

    货物:桐油、铁砂、生铁、硝石。数量:桐油三千斤、铁砂两千斤、生铁八百斤、硝石五百斤。金额:每笔都在五百贯以上。名字全是同一个风格——不写全名,只写代号或方位。但有一处写漏了,写的是“赵三”。这名字前后出现了七次。

    李玉翻到最后一页。

    只写了一行字。

    “汴梁,赵氏绸缎庄。”

    他把账册合上。

    “不是绸缎庄。”声音很轻,像刀片划过冰面,“是赵匡胤的人。已经渗透到金陵了。”

    张伟脸色骤变。

    “陛下,要不要——”

    “急什么。”李玉抬手打断他,目光落在账册封皮上。蓝绸面,边角磨得发白,被翻了很多次。“周文焕死了,这条线就断了。但死人留下的东西,比活人说的更多。”

    他走到书架前,一排排看过去。

    四书五经、地方志、诗集、医书,看着都是正经书。但李玉抽出《景德镇陶录》,翻开——是空的。里头挖了个洞,塞着一叠信。

    信纸发黄,墨迹深浅不一。最早那封落款是去岁七月,最近的是五天前。每封信就写一件事:要货。落款都是同一个——赵三。

    李玉把信递给裴执安。

    “照着账册上记录的货物清单,去查最近三个月,金陵城内所有铁铺、药铺、杂货铺的出货记录。尤其是生铁和硝石——这两样是禁榷物资,没有户部批文,一两都出不了城。”

    “臣明白。”裴执安接过信,又看了一眼那个小丫鬟,“还有一个疑点。刘妈妈听见书房里有两个人争吵。如果凶手是来灭口的,为什么要吵?”

    “因为周文焕不肯死。”李玉翻开账册,停在中间一页,“你看这笔——三天前的记录,桐油三百斤,发往润州。收货人不再写赵三,而是‘自留’。”

    裴执安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截留货物。”

    “不只是截留。他怕了。掺沙的粮食被查出来,他知道自己迟早要暴露。于是开始留后路——截一批货,藏一笔钱,准备跑。”李玉冷笑,“但赵三那边不干。你截了他们的货,就等于断了他们的线。一个不听话的棋子,比死棋子更危险。所以他们派人来,不是杀他——是逼他把货吐出来。”

    “谈崩了。”

    “对。周文焕不敢跑了,但也拿不出货。他写了那封信——”李玉指了指桌上那张只写了一半的纸,“想向赵三解释,或者想出卖谁。没写完,门被推开。他站起来,以为还有的谈。进来的人不等他开口,直接用细绳勒住脖子。”

    李玉五指收拢,做了个勒紧的动作。

    “勒死之后,把屋子收拾干净,搜走所有可能暴露赵三身份的东西。唯独漏了暗格里的账册——周文焕藏得太深了。”

    他把账册收进怀里。

    “赵三在金陵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的人、自己的出货渠道。周文焕只是他们的一只手。这只手断了,他们还有别的。”

    跪在地上的丫鬟们还在哭。刘妈妈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李玉走到那个说看见陌生男子的小丫鬟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奴婢……翠儿。”

    “那个缺小指的男人,你再仔细想想。他右手缺的是哪根?”

    “小指头。他用左手推门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门框。奴婢看得清楚——”翠儿咬着嘴唇,“右手只有四根指头。”

    “有没有听见书房里传出什么动静?摔东西的声音,喊叫的声音?”

    翠儿摇摇头。

    “奴婢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回床上去了。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天已经亮了。”

    “那人在书房待了多久?”

    “奴婢……奴婢不知道。”

    裴执安从门外进来,凑到李玉耳边。

    “院子西墙角有泥脚印。脚尖朝里,后跟深,前掌浅——进来的时候踮着脚走的。出去时还是同一双脚印,但步子比进来大,是跑着出去的。墙头瓦片碎了两块,瓦沿有泥印。”

    “从墙头上翻进翻出,说明后门锁没打开。”李玉站起来,“查一下后门锁孔里有没有泥,钥匙是不是还在周文焕身上。”

    侍卫应声而去,片刻回来。

    “后门钥匙在周文焕腰间配着,锁孔是干的,锁舌卡得很死。”

    “那就是翻墙。凶手进来时,周文焕在书房里等着——他不知道人会翻墙,以为还是像以前一样走侧门。”李玉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他经常见这个人。至少见过七次。他知道赵三手下有个缺小指的人,也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会来。所以昨晚子时,他烧好了水,备好了茶,书房里点着灯——他在等人。不是等杀手,是等一个谈事的。他们以前谈过。”

    裴执安抬起头。

    “这人是老相识?”

    “不然周文焕不会给他开门。他不会从后墙翻进来。”李玉声音停了一拍,“他是发现了什么不对,临时改了路线。翻墙,是为了避开正门和侧门的眼睛。他知道今晚的周府,有人在盯。”

    最后一句话落地,书房里空气像冻住了。

    有人在盯。

    李玉出来前就派人盯着周府了。他的人不会让周文焕察觉到。凶手躲的不是李玉的人——是另一拨。或者说,凶手本身就知道,周府外围已经布下了不止一双眼睛。他是踩着监控的缝隙翻进来的。他知道监控的布置。

    李玉把账册从怀里取出来,重新翻开,手指点在“赵三”那两个字上。

    “这个人,不是外面派来的。他在金陵城内,有正经铺面,有公开身份。他认得朝廷里的人,也认得你们盯梢的套路。”

    裴执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凶手的脚劲儿很沉,步子却轻。墙头翻进翻出不留手印,是练过轻功的。杀人的手法也干净——先勒死,再挂尸,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不像市井混混。”

    李玉没说话。

    他看着书架暗格里那一小叠信纸,纸边整整齐齐,折痕清晰。每封信只写要什么货,要多少。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时间。唯独其中一封,日期最晚,笔迹也最潦草,像是赶着送出去的。上面写的是:“桐油三千斤本月初七到,请在码头接。”

    李玉把那封信举高,对着光看。

    纸背透出来一行字。是印在纸上的,不是手写的。不是信纸本身,是信纸背面粘着的一小片,像是从别处撕下来的。上头印着两个字——“瑞丰”。

    李玉指了指。

    “裴执安,去查金陵城里所有招牌带‘瑞丰’二字的铺子。当铺、钱庄、粮铺、药铺、绸缎庄都算上。”

    “是。”

    “翠儿。”李玉低头看那个小丫鬟,“那个缺小指的男人,鼻子长什么样?”

    “鼻子……鼻梁很高,鼻头有点歪。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像被什么东西割过,不长,就是断了半截眉毛。”

    她说得越来越细,声音反倒稳了。

    李玉静静听着,等她说完,对张伟说了一句。

    “记下来。让她对着画师再重复一遍。”

    外头传来脚步声。京兆府画师到了,提着画箱,官服跑得歪歪扭扭,进门就要跪。李玉摆了摆手让他别跪了,指着翠儿说,听她说,一笔一笔画。

    画师在西厢房铺开纸笔。翠儿坐在对面,手指绞着衣角,说话声很小,但一句比一句清楚。

    李玉站在廊下,看着天。

    天已经大亮了。昨夜那场小雨把院子里的青砖洗得发亮,空气里残留着水腥味和泥土潮气。墙角的杏树开了花,几朵白的被雨打落,粘在湿砖上。

    “张伟。”

    “在。”

    “传令下去,周府上下所有人,一个不放。从今天起,周府前后门封死,进出由龙卫军核查。”李玉声音很低,“查不到凶手之前,谁也不许对外说一个字。”

    “是。”

    “另外——派人去周文焕在江宁城西北那座庄子,把他地窖里剩下的余粮全部起出来,运回金陵官仓。一粒都不准少。”

    “是。”

    “再去查一件事。”李玉盯着院子里的杏花,花开得很盛,白得晃眼。“周文焕是户部侍郎,掌管天下粮赋转运。他能从转运粮里截留八百石糙米,掺沙子进仓四百石,七百石去向不明——这些事不是他一个人做得成的。转运司、户部衙门、城门卫、漕运码头,每一个环节都有他的人。你去查,户部近三个月进出货物的批文,谁签的字,谁盖的章。还有城门进出记录,凡是生铁、硝石、桐油这三样,无论多少,全部抄一份回来。”

    “臣即刻去办。”

    张伟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陛下,如果瑞丰这个招牌查到有几十家——”

    “那就一家一家翻。翻到缺小指的、眉毛有疤、鼻梁歪的,直接抓。不用请旨。”

    张伟大步流星地走了。

    画师在屋里画了两刻钟,画了三张稿。翠儿说第一张眉毛不对,第二张下巴太尖,第三张才点头。画师把三张稿子拿给李玉看,李玉扫了一眼,对裴执安说,全城张贴。

    “悬赏再加二十贯。提供线索者,赏七十贯。”李玉顿了顿,“若举报后查实,豁免举报人自身任何轻微罪责。”

    裴执安领了画像,带着侍卫出门。李玉独自站在书房里,又把账册拿出来看了一遍。周文焕记录得很细,每次交货日期、数量、价格,都写得明明白白。三个月前,交货频率一个月一次,每次只两三百斤桐油或百来斤铁砂。两个月前变成一个月两次,数量翻倍。上个月变成一周一次,什么都出货——铁砂、硝石、桐油,甚至有一批生铁,记录上写的是一千斤。

    周文焕要钱要得越来越急。要得越急,卖给赵三的货就越多。

    李玉顺着日期往下看,最后一个收货人的名字不再是赵三。周文焕写的是“江记”。

    江。

    金陵城里姓江的不少。但能在短时间内吃下这么大宗货物的,屈指可数。

    李玉把账册翻到扉页。扉页上贴着一小片红纸,红纸上墨笔写了两个蝇头小楷——“周记”。这是周文焕给自己的账册做的标记。他把这片红纸揭下来,背面粘着一层极薄的纸浆。纸浆下藏着第三层,是一张揉成团又展平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采石”。

    采石。

    李玉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金陵城内的铺子。是采石矶。周文焕往采石矶发过货。

    采石矶是军镇。所有货物进出采石矶,都要经手驻军后勤。周文焕往采石矶发硝石和生铁,分明是借军镇转运渠道,把禁榷物资偷偷运出去。采石矶驻军的后勤官是谁?李玉脑子里过了一遍——去岁采石矶守军换过防,后勤官是新调任的。这个人,周文焕一定认识。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院外传来脚步声,张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摞册子,胳肢窝还夹着一卷舆图。

    “陛下,户部近三个月的批文清单,城门进出记录,还有城西北庄子抄家的清单。”

    李玉接过来,一页页翻。

    批文清单不厚,每笔都盖着户部转运司的官印。李玉顺着日期对了一遍,货物从桐油开始,后来加了铁砂,再后来又加了硝石和生铁。每批货的批文上都有“周文焕核办”的小字认签。

    张伟指着批文。

    “有十七份批文,都是他签发的。此外还有一些没批文的——是从城门检查的缝隙里出去的。有个城门的进出记录单子上,铁砂被写成‘草木灰’,桐油写成‘灯油’,数量改小了几十倍。比如真正的数量三千斤,记录上只写五十斤。查松了不会发现,查紧了就说小商贩跑单帮,没人追究。”

    “哪个门?”

    “聚宝门。管聚宝门的城门吏姓王,叫王富。户部转运司派出去稽查的人,叫杨世忠,是周文焕的旧部。每次出货前,杨世忠先去城门跟王富打招呼,等货过去了再分点利。”

    “抓了吗?”

    “户部那边一听说周文焕死了,杨世忠就准备跑。现已拘在府牢里了。王富天亮前在家中被堵住,也拘了。”

    李玉合上批文,手指敲了敲案面。

    “赵三这条线,金陵城里有几十家可能叫瑞丰的铺子。我让裴执安去查,但查完了不一定找到人。他有公开身份,也可能有假身份。周文焕死了,他一定知道。昨晚他派人来灭口的同时,自己可能已经在撤离。”

    “陛下,要不要封城?”

    “封城太早。他没跑远。”李玉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金陵城往采石矶方向慢慢划过去,“周文焕最后一批货发往采石矶。货运路线,一定是先出聚宝门,往西南走四十里,从江浦渡口上船,到采石矶。”

    张伟顺着李玉的手指看过去。

    “江浦渡口有巡检司。所有上船货物都要登记。”

    “去查。”李玉手指点在江浦渡口上,“查最近一个月,从江浦往采石矶发的所有货物清单。我要看每笔的登记内容。”

    “是。”

    “再查一件事。瑞丰绸缎庄,金陵城内共三家。一家在秦淮河北岸,一家在聚宝门外,一家在夫子庙旁边。”李玉的声音很平静,“你直接去查这三家,每家店主姓什么,缺不缺小指。”

    张伟愣了一下。

    “陛下,瑞丰绸缎庄的地址——”

    “刚刚查到。”李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小纸条,是裴执安走之前让影卫递回来的,“裴执安的人已经在盯这三家了。缺小指和歪鼻梁的,不在其中两家。剩下那家聚宝门外的,店主姓江。”

    张伟拔腿就走。

    李玉重新翻开账册,停在“江记”那两个字上,笔迹极轻,似乎周文焕写下这两个字时手在抖。他在害怕。害怕这个江记,害怕那个缺小指的男人,更害怕那个他从来没写全过的名字。

    赵三。

    账册的记录一周前中断了。周文焕从那以后,再没记任何一笔账。

    李玉将账册收起,走出书房。院子里,翠儿的画像已经贴出去。府门外街道上,差役在敲锣宣告周文焕的死讯。围观的百姓嗡嗡议论,有人说“贪官死得好”,有人窃窃私语“昨晚闹鬼了,书房里有人影晃”。

    李玉没理会这些。他看了一眼天色,对贴身侍卫说:“回宫。”

    崇政殿里,萧望津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李玉进殿时,他正坐在椅上批文书,闻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

    “陛下,周文焕他——”

    “被灭口了。”李玉坐下来,把账册扔在案上,“赵匡胤的人在金陵有一条完整的走私线。桐油、铁砂、硝石、生铁,三个月内出了至少一万斤。周文焕是中间人,负责搞批文、打通关节、提供仓储。最后一个月他起了异心,开始截留货物。赵三派人来收网——勒死他,伪装成自缢。”

    萧望津翻开账册,一页页看着,面色越来越沉。

    “赵三……这人是宋国在金陵的暗线?”

    “不止是暗线。他在金陵有公开身份,有铺子,合法做生意。周文焕叫他赵三,但他不一定姓赵——赵匡胤的人,用赵字掩护身份。”

    “江记又是谁?”

    “替赵三收货的下家。专门负责转运。货从金陵到采石矶,从采石矶装船过江——送到宋军手里。”李玉声音冷下来,“赵匡胤在江北铸炮。铸造铜炮需要桐油淬火,需要铁砂打磨,需要硝石配火药。这三样,他都没有。所以他要在南方买。”

    萧望津脸色苍白,攥着账册。

    “臣即刻去户部排查——”

    “不用了。户部所有批文已全部封存。城门、转运司、漕运码头,所有与周文焕有关的人员已拘了十三个。赵三的铺子锁定了聚宝门外瑞丰绸缎庄。江记已经在查。”李玉抬头看着萧望津,“朕现在要你做的是一件更麻烦的事。”

    “陛下请讲。”

    “查采石矶驻军的后勤官。”李玉把那片写着“采石”的纸条放在桌上,“周文焕最后一批禁榷物资发往采石矶。采石矶是军镇,所有货物进出必须经驻军后勤核验。这批货能发出去,说明采石矶后勤体系里有漏洞,或者直接有人配合。你亲自去查。”

    萧望津接过纸条,声音沉得像铸铁。

    “臣领旨。”

    “还有——”李玉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采石矶上,“赵匡胤已经在采石矶对岸集结三支主力。他的铸炮图纸是假的,半个月后会炸膛。但炸膛之后,他更需要江北自己的原料——他必须在炸膛之前囤够足够的桐油和硝石,不然炸一门少一门,军心会崩。所以这条走私线,现在一定还在走。你查采石矶驻军的同时,盯住采石矶码头。但凡有不明船只靠岸卸货,直接截住。”

    萧望津站起来,深深一揖,转身大步出殿。

    御书房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页,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秦淮河的水声远远传过来,那是金陵最慵懒的声音。但这个早晨,李玉听不出丝毫慵懒。

    有人在他的朝廷里,替赵匡胤买军需。

    从桐油到铁砂,从硝石到生铁,每一样,都是铸炮必需的物资。赵匡胤用假图纸铸炮,迟早要炸膛。但在炸膛之前,他会因为缺原料陷入被动。这条走私线如果不断,赵匡胤就有足够原料反复试铸,把炸膛频率降下来。到那时候,假图纸的唯一作用就没了。

    李玉撑着窗框,低声自语。

    “赵三……”

    他不认得赵三,但他认得赵三用的手法。这种藏在公开铺面里的情报站,早在赵匡胤北征时就开始铺设了。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殿外传来脚步声,裴执安推门进来。

    “瑞丰绸缎庄查了。店主姓江,叫江永兴,聚宝门外十多年的老字号。但江永兴去年八月后,铺子就租出去了,租给一个叫赵三的外地商人。租金半年一付,付的现银。邻居说,这个赵三深居简出,白天从不开门。晚上亥时以后,偶尔有车来拉货。”裴执安顿了顿,“赵三本人右手缺小指。左眉有疤。鼻子有点歪。今天早上,人去楼空。”

    李玉攥紧窗框。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夜。后院马厩的马不见了,卧房被褥都没叠,金银细软全部带走。灶上的锅还是热的。”

    “他昨晚亥时派人杀周文焕,自己在丑时前后收拾细软跑了。衙门没收到封城令,城门关卡只查进城不查出城。聚宝门的城门吏王富,是周文焕的人——他更不可能拦赵三的马车。”

    裴执安声音闷沉。

    “所以赵三已经出城了。”

    李玉沉默了很久,指尖在窗框上轻轻敲着。

    “出城了,但没走远。他没走江,我在江浦渡口加派了人手,每条船查货单才放行。他只能走陆路。从聚宝门出去往西南走四十里到江浦渡口,再从江浦往西走六十里到采石矶——这条陆路,最后一段必须经过一个地方。”

    “鹰嘴岩。”

    “对,鹰嘴岩。你给石敢当传信,告诉他伏击宋军骑兵的计划提前启动。让他加派人手,鹰嘴岩方圆十里,截住所有过往车马。”李玉眯起眼睛,“朕不只要宋军的骑兵辎重。朕还要一辆从金陵逃出来的马车。马车上坐的人,右手缺小指。”

    裴执安领命退出。

    李玉翻开账册最后一页,提起朱笔,在“汴梁,赵氏绸缎庄”旁写了四个字。

    “穷寇莫追。”

    写完搁笔,他将账册合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赵匡胤以为在金陵埋了钉子,却不知李玉已将钉子连同齿轮一并纳入棋局。采石矶的后勤官、聚宝门的城门吏、江浦渡口的巡检司——这些锁扣,一个个收紧,唯一要等的,就是鹰嘴岩那匹马踏进来。

    崇政殿门外响起脚步声。

    “陛下,江浦渡口昨夜截住一条可疑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