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08章 风暴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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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崇政殿的钟声还没响。
李玉已经在御案后坐了半个时辰。案上的茶换了三盏，一盏都没喝。张伟站在殿门口，盔甲上的露水还没干，手里捏着刚从天牢送来的供状。
“何崇全招了。”
张伟把供状递上来。李玉接过去，翻了两页。
何崇供出的不止军械库铜牌的事。他还供出了一条李玉之前没查到的线——礼部主客司郎中马奎，利用接待高丽使节之便，将南唐沿江炮台分布图藏在贡品箱里，通过朴载沅的手转交宋国。
李玉把供状搁下。
“朴载沅呢。”
“昨晚鸿胪寺的人盯了一夜，没动。今早天没亮，朴载沅的副使独自出了会同馆，往城西去了。燕无痕的人跟着。”
“城西。”李玉用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润州方向。”
“臣也这么想。”张伟压低声音，“韩文渊供出的润州那条线，接头的不止丁沛一个。朴载沅的副使如果往润州去，很可能是给宋军送消息——韩文渊被抓的消息。”
李玉站起来。
“卯时到了。”
崇政殿外，百官已在殿前广场列队。天还没全亮，宫墙上点的灯笼尚未熄灭，灯光把人影拉得老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一排参差不齐的木桩。
没有人说话。
韩文渊被抓的消息，昨夜就已经传遍了金陵官场。此刻站在殿外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这个朝会，不是来议事的。
是来听结果的。
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鱼贯入殿。李玉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他扫了一眼——周砚舟站在文官队列前排，面色如常，但袖口攥得发白。萧望津站在稍后的位置，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丝。钱端站在户部队列末尾，低着头，像一截被霜打过的茄子。
李玉在龙椅上坐下。
“韩文渊通敌叛国，昨夜已伏诛。”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是一片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有人跪下，有人后退半步，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同僚。
李玉没给他们消化时间。
“韩文渊的同党，共七人。”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念一个名字，停顿一下。“户部度支主事钱端。工部虞衡司郎中何崇。礼部主客司郎中马奎。刑部比部司员外郎郑之卿。大理寺司直宋万福。润州水师右营副将丁沛。赵氏绸缎庄掌柜赵三。”
每念一个名字，殿下就有一排人变色。
念到第六个名字时，钱端已经跪不住了。
“陛、陛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臣、臣……”
“你是想说，韩文渊拿你儿子要挟你。”李玉看着他。
钱端猛地抬头。
“所以朕没让羽林卫去你家里拿人。”李玉的声音不高，“朕给你留了体面。但你的官，做到头了。”
钱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整个人软在地上，被殿前亲卫架了出去。
李玉把名单折起来。
“这七个人，今日起全部革职抄家。韩文渊的家产充公，府邸查封。查抄的财物，一部充国库，一部拨给江南求是学堂。剩下用于采石矶阵亡将士的抚恤。”
周砚舟出列。
“陛下，韩文渊伏诛，其同党也已落网。但朝中与韩文渊有往来者，不止这七人。是否……”
“分清楚。”李玉打断他，“往来和同党，是两个概念。韩文渊在朝中三十年，跟他一起喝过酒、吃过饭、谈过诗词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果跟韩文渊说过话就算同党，那这殿上还能站几个？”
周砚舟愣了一下，收回了后半句话。
李玉站起来，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丹陛边上。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韩文渊一案，只诛首恶，不搞株连。跟韩文渊有过人情往来的，以前不知道的，往后知道了——自己把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朕可以不追究。但如果有人以为韩文渊倒了，宋国这条线断了，就没人能查到他头上——”
他停了一下。
“裴执安。”
裴执安从殿门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卷宗。
“这是韩文渊府上搜出来的书信。不止七个人的。”李玉拍了拍那叠卷宗，“朕还没看。但朕可以给有些人留一点时间。散朝之后，自己来找朕，朕可以当成没拿到这封信。如果不来——三天后，朕让裴执安念给你们听。”
那叠卷宗落在御案上的声响不大。
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再说话。
李玉走回龙椅，坐下。
“韩文渊的事，到此为止。现在说三件事。”
他竖起右手食指。
“第一件。采石矶一战，打出了南唐的军威。但也打出了南唐的短板。军械不够，粮草不够，后备兵员不够。这三样，朕必须在清明之前补齐。”
他竖起中指。
“第二件。新政不能停。韩文渊之所以能作恶三十年，不单是韩文渊一个人的问题。是制度有漏洞。是朝中有人故意留着旧制度的漏洞，方便自己往里面钻。这些漏洞，朕打算一个一个补上。”
他竖起无名指。
“第三件。宋国集结大军，不日将至。朕现在可以向百官挑明——赵匡胤去年秋后就开始备战，如今濠州已经有宋国三支主力，赵普督师，赵匡胤御驾亲征。这场仗，不是会不会打的问题。”
李从晦死得早。李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嘴上没停。
“是打多大规模的问题。”
散朝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百官三三两两退出崇政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李玉把话挑明了，反而让人踏实。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什么都不知道。
萧望津留下来，等人都散尽了，才走到御案前。
“陛下，有三件事。”
“说。”
“第一，采石矶阵亡将士名单已经核实完毕。战死一千三百六十二人，伤两千四百余人。重伤致残者约莫四百。按陛下吩咐，抚恤金按户发放，阵亡将士家属免三年赋税。”
“第二，新兵招募已有眉目。金陵、润州、江州三地同时征兵，报名人数超出预期。采石矶大捷的消息传出去后，不少年轻人主动投军。预计月底能凑齐五千人。”
李玉点头。
“第三件呢。”
萧望津顿了一下。
“第三件不是什么好事。今早润州来报——吴国境内三处粮仓昨日同时失火，过火面积过半，烧掉粮食四万余石。虞集派兵抓了十几个纵火嫌疑人，审了一夜，供词对不上，有的说是宋国奸细，有的说是自焚骗保。”
“燕无痕烧的。”李玉平静地说。
萧望津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吴国的粮仓不烧，虞集就会一直囤着粮食观望。他不敢得罪宋国，又不敢得罪我。烧了他的粮，他没了退路，只能来找我借。借了粮——”李玉伸出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就好谈条件了。”
“陛下让他开润州水道？”
“不止。”李玉说，“朕要让吴国的水军替南唐守侧翼。韩文渊供出来的润州那条线，丁沛虽然抓了，但润州右营还有多少人被韩文渊渗透了，朕心里没底。吴军入驻润州，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是替朕看着那些不干净的兵。”
萧望津沉默了几息。
“这事能不能成，关键不在虞集。在他手下那个大将——虞集自己不是带兵的人，真正调得动吴国水军的，是他麾下那名统帅。”李玉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你替朕拟一封私函。措辞软一些。烧粮仓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萧望津接了纸，正要转身，又停住，“还有一事。江南求是学堂昨日开课，周砚舟亲自授课。他讲《大学》，底下学生提问——‘格物致知’的‘格’，到底是穷究物理，还是端正心术。”
萧望津停了一下，“周砚舟说，穷究物理就是端正心术。因为天地之理的背后，是造物之心。”
李玉愣了一下，嘴角勾起来，“他倒是学会圆了。这位卫道者一旦学会变通，比十个激进派都厉害。”
萧望津退出殿后，李玉独自对着舆图坐了半个时辰。
舆图上，润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三道。鹰嘴岩在北岸，炮营的二十尊炮已经按他的命令从采石矶渡江，沿江边小路连夜赶往设伏位置。按时间算，天亮之前能到。
但炮营弃守之后，采石矶的炮垒就成了空壳。
如果韩文渊最后那个情报是真的。如果赵匡胤真有一支偏师从润州渡江。那炮营在鹰嘴岩能拦住，采石矶的压力就小一些。
如果韩文渊是骗他呢。
如果赵匡胤真正的杀招不在润州，而在别的地方。
李玉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濠州”两个字上。
韩文渊说，赵匡胤出兵的时间提前到了本月二十六。今天是二十一日。距离二十六日，还有五天。
五天之内，他要同时做到：稳住吴国，让虞集在借粮协议上签字；完成润州水师左营对右营的接管，确保丁沛一系势力被彻底清除；确认鹰嘴岩伏击阵地是否就位，采石矶空虚的炮垒是否会被宋军侦察到；把何崇供出的新线索追查到底，别让马奎这条线断掉。
李玉拿起朱笔，在舆图边缘写了四个字。
“穷寇莫追。”
但这一次，这四个字的意思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在账册上写这四个字，是故意放赵三一马，引蛇出洞。这次写这四个字，是在提醒自己。韩文渊倒了，清流党的人心会涣散一阵。这时候如果穷追猛打，反而容易激起所有人抱团自保。
要给中间派留余地。
要让他们看清楚——跟着韩文渊死路一条，跟着新政才有活路。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伟推门进来。
“陛下，润州来人了。”
润州水师左营派来的快马跑了整整一夜。马到了西华门就累倒了，传令兵是跑着进宫的。
李玉接过润州来的军报，拆开火漆一看。
字迹潦草，是仓促写就的。
“右营副将丁沛已擒。右营内查获未登记火器三十二件，弓弩四十七副，箭矢一千六百支。丁沛供出联络人名单一份。右营校尉以上军官，涉案者十一人。左营已按陛下手诏接管右营全部防区。”
李玉折好军报，闭上眼睛。
润州这条线，算是掐住了。
但丁沛的供词会牵出更多人。这些人不一定全是宋国的奸细。有人可能只是贪丁沛送的银子，有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给宋国办事，有人可能是被丁沛捏住了把柄不得不从。
这些人的处理，还得小心。
太宽了，润州的军心不稳。
太严了，润州的军心更不稳。
李玉睁开眼，把军报递给张伟。
“派人监斩丁沛，就地正法。十一名涉案校尉，明日押送金陵交大理寺。润州右营临时空缺的军官位置，从左营选拔副手顶上去。”
“是。”
张伟转身要走。被李玉叫住了。
“先别急着走。”李玉从御案底下翻出一块令牌，“去一趟科学院，告诉虞素问——朕要她加紧铸炮。三十尊炮，清明之前至少要完成二十五尊。如果人手不够，让武安从禁军里抽调工匠出身的士卒过去帮忙。”
张伟接过令牌，迟疑了一下。
“陛下，那鹰嘴岩那边……”
“等。”李玉说，“等天亮之后第一报。炮营如果到位了，会发信号。”
鹰嘴岩的炮营是在天亮前一个时辰到位的。
二十尊炮,拆成零件装在箱子里，从采石矶北岸装船，沿江而下。船到鹰嘴岩的时候，天还黑着。炮营的兵不敢点火把，摸黑把箱子搬上岸，沿着事先勘探好的小路往岩壁上运。
鹰嘴岩是一块凸出江岸的巨大岩石，形状像鹰的嘴喙。岩石下面的江面窄，水流急，是渡江的天然瓶颈。宋军如果从润州方向偷渡，必定从这里经过。
炮营指挥是采石矶大战中立了功的孙德胜。他指挥士兵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里，把二十尊炮全部拉上了岩顶，用树枝和泥巴把炮身糊了一遍，炮口对着崖下的江面。
天大亮后，孙德胜从岩顶往下看。
崖下雾气还没散尽，江面隐约可见。远处有几条渔船，打着呵欠收着夜里的渔网。更远处，江北岸的柳树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水光。
是刀光。
孙德胜的瞳孔缩了一下，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副手吩咐:“传令下去——所有人趴在原地，不许露头。谁要是发出声响，军法处置。”
润州的快马回报金陵时已过午时。
李玉正在偏殿召见江寄渔。江寄渔从城南试验田赶来，靴子上还沾着泥。李玉问了他三件事：第一，新稻种的亩产能到多少；第二，轮作制在江南推广需要多久；第三，如果明年春天要在江北军屯，需要多少种子。
江寄渔答得仔细。新稻种在试验田里亩产比旧种高出两成，但还没经过大田种植验证。轮作制在江都那边推得不错，可在金陵周边遇到阻力——有些大户觉得休耕一季太浪费。至于江北军屯，那是打仗的事，那里的地能不能种，得亲自看过才知道。
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避着李玉的目光。
李玉注意到了。
“你在怕什么。”
江寄渔犹豫了一下，抬起头，“陛下，臣……臣听说韩相公被抓，是因为通敌。臣之前跟韩相公……韩文渊……在户部共事过一段时间。臣怕陛下……”
他话还没说完，李玉打断他:“朕刚才在崇政殿说了，与韩文渊有正常往来者，不追究。你不是韩文渊一党。就算是，你也到不了军械库铜牌的级别。专心种地，别想别的。”
江寄渔怔住了。
李玉站起来，走到江寄渔身边，从他肩上拈下一根沾在衣服上的稻草碎屑。
“农学院的事，由你来筹办。朕给你三天时间，写一份章程出来。”
江寄渔连忙跪下领旨，起身时被门槛绊了一下。
李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江寄渔这种人，用起来安心。不是不贪，是贪的东西不一样——贪的是那几亩试验田里的稻穗。
两日之后，崇政殿再次召开大朝会。
李文渊伏诛的消息已经传遍。朝堂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之前每次朝会，李玉提出新政，总有几个老臣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理由挡在前面。但这回不一样。韩文渊的下场摆在那里，没有人再敢明着反对，但暗地里的阻力还在。
今日的朝会，李玉要宣布三件事。
第一件事——设立农学院，由江寄渔任司农丞，专司新式农具推广、轮作制试种和新种培育。
礼部一个老侍郎出列反对，“陛下，农事虽重，但设院建制需有法度。农学院隶属何处？品秩几何？倘若仓促设立，日后难免与户部、工部职权交叠，徒增紊乱。老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李玉看着他，等他说完。
“老大人说得有道理。”李玉的语气很平和，“那这样——农学院暂不设品秩，经费从内库拨，不用户部出钱。职权方面，农学院只管种地和研究，不插手地方政务。等试行一年，看看成效，再定品秩。这样，老大人觉得还有没有交叠？”
老侍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对方把“不用户部出钱”这句话放在最前面，直接把户部最在意的财权问题给卸了，他没法反对。
殿内安静了几息。没有人再出来反对。
李玉在心里打了一个勾。第一件事，通过。
第二件事——设立工学院，直属少府监，专攻火器改良、船舰制造和矿产冶炼。
话刚落地，工部尚书立刻出列。
“陛下，工部已有虞衡司和水部，专司各项营造之事，如今再设工学院，职权恐有重叠。且火器制造乃军国重器，更当由工部统一节制，新设一院，反倒分散了。”
李玉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向虞素问。
虞素问站在殿外待诏，听到传唤立刻进来。她身上还带着火药味，袖口沾着炭灰。
“虞素问，你告诉诸位大人——工部虞衡司去年一年，造了几门炮？”
“三门。”虞素问的声音很利落，“其中一门炸膛。”
“科学院造了几门？”
“十九门。三门报废，十六门可用。采石矶一役，十六门炮实弹射击，无一炸膛。”
工部尚书的脸僵住了。
李玉等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不是朕不相信工部。是工部的做法跟科学院的做法不一样。工部造炮是做官样文章，造三门，报四门，剩下的一门不知道在哪个仓库里生锈。科学院造炮是打仗用的，十六门炮全打出去，每一道膛线朕都得算清楚。”
他站起来。
“从今日起，火器制造、改良、验收，划归工学院。科学院虞素问兼领工学院监院。原工部虞衡司掌管的军械制造，除刀剑弓弩外，其余全部移交工学院。这件事，不是跟诸位商量。是朕已经定好的。”
工部尚书脸色青白交加，最终低下头。
工部不敢说话了。韩文渊倒台的震动还没过去，这时候没人愿意跟皇帝硬碰硬。第二件事通过。
第三件事——设立商署，规范市舶贸易，发放入海船引，统一管理海关税收。
户部尚书钱端被革职后，户部群龙无首。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还没正式任命，此刻户部侍郎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市舶贸易向由地方州府自行征收，各地税率不一，如今统一设署，恐引起地方反弹。且海商多与豪族有关联，强行收权，只怕……”
“只怕什么。”李玉截断他。
“只怕海商们若不配合……”
“他们可以不配合。”李玉的声音很平静，“但入海船引握在朕手里。没有船引，任何商船不得出海。走私者，船货充公，船主流放岭南。你告诉那些担心海商不配合的人——过去没有商署，他们赚了多少灰色银子，朕不计较。但从今日起，商署的规矩，谁不守，谁出局。”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后排几个神色各异的官员身上。
“还有一件事。朕今日要说清楚。韩文渊一案之后，朕知道有些人心里不安——怕韩文渊牵连到自己身上。朕说过，既往不咎。但既往不咎的前提是，往后不再犯。如果再有人两头吃——既吃南唐的俸禄，又吃宋国的银子——”
他顿了顿。
“韩文渊的家产充公数额，朕回头让人抄一份贴在崇政殿外。”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三件事全部通过。
李玉回到御书房时，裴执安已经等在里面了。
“陛下，马奎的审讯有结果了。”
裴执安把供状摊在案上。马奎供出的事情，比何崇更严重。礼部主客司接待高丽使节期间，马奎不止一次借机夹带情报。除了沿江炮台分布图，还有一份南唐三省六部官员对新政的私下态度评估——这份东西，原本是韩文渊让马奎写的“内参”，用于清流党在朝堂上的攻防。
马奎一字不改，把这份文件直接塞进了高丽使节的贡品箱。
“朴载沅拿到这份名单，能做什么。”张伟问。
“能做很多事。”李玉的手按在供状上，“他知道朝中谁反对新政，谁支持新政，谁的立场可以动摇。有了这份名单，宋国可以有针对性地策反、收买、分化。”
“那朴载沅——”
“暂时不动。”李玉说，“他是使节，有外交豁免。动他，等于和高丽断交。但朕可以让他知道——朕知道他干了什么。”
裴执安点头。
“你去一趟鸿胪寺。把马奎供状里提到朴载沅的部分摘出来，封成一个信封。当面交给朴载沅。”李玉说，“你只给他三句话。第一句，东西朕看到了。第二句，人朕已经抓了。第三句，高丽的选择——朕等着。”
三天后的傍晚，第三件大事公之于众。
崇政殿外贴出了韩文渊案的家产充公清单。围观的人从宫门口排到了御街尽头。清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金银、田产、房产、古董、字画、绸缎庄股份、润州码头股份、三处酒坊、两座货栈。
清单末尾，李玉亲笔批了一行朱字。
“贪官污吏，以此为鉴。”
虞集的特使在当天夜里抵达了金陵。
不是虞集派来的正式使者。是一个身穿便服、只带了两名护卫的幕僚。幕僚求见李玉时，李玉正在偏殿和萧望津核算下个月采石矶驻军的粮草补给。
幕僚一进门就跪下。
“吴国公遣在下前来，求借粮食五万石。”
“吴国粮仓都烧了？”李玉没抬头，继续翻着账册。
幕僚沉默了几息。
“……天灾。三仓同时起火，过火大半，存粮损失殆尽。”
“天灾。”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账册合上，“既然是借粮，吴国公准备拿什么抵押。”
“润州水道，开放通行。吴国商船所收关税，一半归南唐。”
李玉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遮着舆图的布帘。
“不够。”
“那陛下要什么。”
“朕要的不多。吴国水师移驻润州，协同南唐水师防护江面。吴军指挥权仍归吴国，但调动需提前知会南唐。另——春耕在即，吴国农民缺种子，朕可以一并借给，但条件是吴国境内两年内统一推行南唐的轮作制。”
幕僚的脸色变了。
“水师移驻一事，在下需回禀吴国公……”
“你不用回去。”李玉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虞集的回信，朕已经收到了。”
幕僚愣住了。
李玉没有解释。这封信，是虞集在粮仓被烧次日就写好的——燕无痕烧粮的同时，李玉派出的另一路快马就已把借粮条件送到了江都。虞集回信的时候，幕僚还在来金陵的路上。
“粮食五日后起运。种子明日先送一批过去。润州水道开放和水师移驻的协议，朕已经让萧望津拟好了——你家主公留给你最后的任务，就是替他在上面签字。”
幕僚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呵了口气，压在文书末尾。
虞集的使节退出偏殿后，萧望津走上前来。
“陛下，润州那边有新消息。”
“说。”
“鹰嘴岩昨夜抓到一伙偷渡的船。”
张伟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对。
“陛下，润州方面最新军报——昨夜子时，宋军前哨偷渡长江，在鹰嘴岩上游十二里处登陆，人数超过三千。炮营没开炮——敌军登陆点不在炮火覆盖范围内。”
李玉站起来。
“谁带的队。”
“旗号是‘曹’。”
李玉的手停在舆图上，指节泛白。
曹彬已经出事，不可能渡江统兵。曹璨在采石矶之战中被射杀——那这个“曹”，是谁。曹家老三？还是曹彬麾下哪个偏将，冒曹家旗号以壮胆色。
“孙德胜怎么应对。”
“孙裨将已经派快船渡江，通知南岸吴军合击。约定天亮前以火光为号。”
李玉望向窗外。今夜没有月亮。江对岸的天际线黑沉沉的，像是有人用墨汁把天与地的交界处涂掉了一截。他忽然想起韩文渊临刑前那声大笑——刺耳，难听，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赵匡胤……”李玉轻声说出这个名字，没有说完后半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把殿角那盏灯笼吹得直晃。案上的舆图被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宣纸。那是李玉连夜复盘的推演稿，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汗水洇糊了。最底下那行字，压在所有步骤后面，笔画格外用力。
“若韩文渊所供润州日期属实则濠州压力骤降，可集中兵力于润州截击。若润州为佯攻则濠州空虚——故润州必不会不攻，濠州必不会不打，真正的问题是两线来，不分主次。”
地图上，宋军分布在濠州、润州两处，像一把缓缓张开的剪刀。金陵在剪刀的刃口之间。
张伟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殿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江面上隐约传来的号角。那号角拖得长长的，像是野兽在夜里呼唤同伴。
李玉已经在御案后坐了半个时辰。案上的茶换了三盏，一盏都没喝。张伟站在殿门口，盔甲上的露水还没干，手里捏着刚从天牢送来的供状。
“何崇全招了。”
张伟把供状递上来。李玉接过去，翻了两页。
何崇供出的不止军械库铜牌的事。他还供出了一条李玉之前没查到的线——礼部主客司郎中马奎，利用接待高丽使节之便，将南唐沿江炮台分布图藏在贡品箱里，通过朴载沅的手转交宋国。
李玉把供状搁下。
“朴载沅呢。”
“昨晚鸿胪寺的人盯了一夜，没动。今早天没亮，朴载沅的副使独自出了会同馆，往城西去了。燕无痕的人跟着。”
“城西。”李玉用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润州方向。”
“臣也这么想。”张伟压低声音，“韩文渊供出的润州那条线，接头的不止丁沛一个。朴载沅的副使如果往润州去，很可能是给宋军送消息——韩文渊被抓的消息。”
李玉站起来。
“卯时到了。”
崇政殿外，百官已在殿前广场列队。天还没全亮，宫墙上点的灯笼尚未熄灭，灯光把人影拉得老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一排参差不齐的木桩。
没有人说话。
韩文渊被抓的消息，昨夜就已经传遍了金陵官场。此刻站在殿外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这个朝会，不是来议事的。
是来听结果的。
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鱼贯入殿。李玉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他扫了一眼——周砚舟站在文官队列前排，面色如常，但袖口攥得发白。萧望津站在稍后的位置，眼底有熬夜留下的血丝。钱端站在户部队列末尾，低着头，像一截被霜打过的茄子。
李玉在龙椅上坐下。
“韩文渊通敌叛国，昨夜已伏诛。”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是一片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有人跪下，有人后退半步，有人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同僚。
李玉没给他们消化时间。
“韩文渊的同党，共七人。”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念一个名字，停顿一下。“户部度支主事钱端。工部虞衡司郎中何崇。礼部主客司郎中马奎。刑部比部司员外郎郑之卿。大理寺司直宋万福。润州水师右营副将丁沛。赵氏绸缎庄掌柜赵三。”
每念一个名字，殿下就有一排人变色。
念到第六个名字时，钱端已经跪不住了。
“陛、陛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臣、臣……”
“你是想说，韩文渊拿你儿子要挟你。”李玉看着他。
钱端猛地抬头。
“所以朕没让羽林卫去你家里拿人。”李玉的声音不高，“朕给你留了体面。但你的官，做到头了。”
钱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整个人软在地上，被殿前亲卫架了出去。
李玉把名单折起来。
“这七个人，今日起全部革职抄家。韩文渊的家产充公，府邸查封。查抄的财物，一部充国库，一部拨给江南求是学堂。剩下用于采石矶阵亡将士的抚恤。”
周砚舟出列。
“陛下，韩文渊伏诛，其同党也已落网。但朝中与韩文渊有往来者，不止这七人。是否……”
“分清楚。”李玉打断他，“往来和同党，是两个概念。韩文渊在朝中三十年，跟他一起喝过酒、吃过饭、谈过诗词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如果跟韩文渊说过话就算同党，那这殿上还能站几个？”
周砚舟愣了一下，收回了后半句话。
李玉站起来，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丹陛边上。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韩文渊一案，只诛首恶，不搞株连。跟韩文渊有过人情往来的，以前不知道的，往后知道了——自己把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朕可以不追究。但如果有人以为韩文渊倒了，宋国这条线断了，就没人能查到他头上——”
他停了一下。
“裴执安。”
裴执安从殿门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卷宗。
“这是韩文渊府上搜出来的书信。不止七个人的。”李玉拍了拍那叠卷宗，“朕还没看。但朕可以给有些人留一点时间。散朝之后，自己来找朕，朕可以当成没拿到这封信。如果不来——三天后，朕让裴执安念给你们听。”
那叠卷宗落在御案上的声响不大。
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再说话。
李玉走回龙椅，坐下。
“韩文渊的事，到此为止。现在说三件事。”
他竖起右手食指。
“第一件。采石矶一战，打出了南唐的军威。但也打出了南唐的短板。军械不够，粮草不够，后备兵员不够。这三样，朕必须在清明之前补齐。”
他竖起中指。
“第二件。新政不能停。韩文渊之所以能作恶三十年，不单是韩文渊一个人的问题。是制度有漏洞。是朝中有人故意留着旧制度的漏洞，方便自己往里面钻。这些漏洞，朕打算一个一个补上。”
他竖起无名指。
“第三件。宋国集结大军，不日将至。朕现在可以向百官挑明——赵匡胤去年秋后就开始备战，如今濠州已经有宋国三支主力，赵普督师，赵匡胤御驾亲征。这场仗，不是会不会打的问题。”
李从晦死得早。李玉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嘴上没停。
“是打多大规模的问题。”
散朝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百官三三两两退出崇政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李玉把话挑明了，反而让人踏实。最怕的不是坏消息，是什么都不知道。
萧望津留下来，等人都散尽了，才走到御案前。
“陛下，有三件事。”
“说。”
“第一，采石矶阵亡将士名单已经核实完毕。战死一千三百六十二人，伤两千四百余人。重伤致残者约莫四百。按陛下吩咐，抚恤金按户发放，阵亡将士家属免三年赋税。”
“第二，新兵招募已有眉目。金陵、润州、江州三地同时征兵，报名人数超出预期。采石矶大捷的消息传出去后，不少年轻人主动投军。预计月底能凑齐五千人。”
李玉点头。
“第三件呢。”
萧望津顿了一下。
“第三件不是什么好事。今早润州来报——吴国境内三处粮仓昨日同时失火，过火面积过半，烧掉粮食四万余石。虞集派兵抓了十几个纵火嫌疑人，审了一夜，供词对不上，有的说是宋国奸细，有的说是自焚骗保。”
“燕无痕烧的。”李玉平静地说。
萧望津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吴国的粮仓不烧，虞集就会一直囤着粮食观望。他不敢得罪宋国，又不敢得罪我。烧了他的粮，他没了退路，只能来找我借。借了粮——”李玉伸出右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就好谈条件了。”
“陛下让他开润州水道？”
“不止。”李玉说，“朕要让吴国的水军替南唐守侧翼。韩文渊供出来的润州那条线，丁沛虽然抓了，但润州右营还有多少人被韩文渊渗透了，朕心里没底。吴军入驻润州，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是替朕看着那些不干净的兵。”
萧望津沉默了几息。
“这事能不能成，关键不在虞集。在他手下那个大将——虞集自己不是带兵的人，真正调得动吴国水军的，是他麾下那名统帅。”李玉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你替朕拟一封私函。措辞软一些。烧粮仓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萧望津接了纸，正要转身，又停住，“还有一事。江南求是学堂昨日开课，周砚舟亲自授课。他讲《大学》，底下学生提问——‘格物致知’的‘格’，到底是穷究物理，还是端正心术。”
萧望津停了一下，“周砚舟说，穷究物理就是端正心术。因为天地之理的背后，是造物之心。”
李玉愣了一下，嘴角勾起来，“他倒是学会圆了。这位卫道者一旦学会变通，比十个激进派都厉害。”
萧望津退出殿后，李玉独自对着舆图坐了半个时辰。
舆图上，润州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三道。鹰嘴岩在北岸，炮营的二十尊炮已经按他的命令从采石矶渡江，沿江边小路连夜赶往设伏位置。按时间算，天亮之前能到。
但炮营弃守之后，采石矶的炮垒就成了空壳。
如果韩文渊最后那个情报是真的。如果赵匡胤真有一支偏师从润州渡江。那炮营在鹰嘴岩能拦住，采石矶的压力就小一些。
如果韩文渊是骗他呢。
如果赵匡胤真正的杀招不在润州，而在别的地方。
李玉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濠州”两个字上。
韩文渊说，赵匡胤出兵的时间提前到了本月二十六。今天是二十一日。距离二十六日，还有五天。
五天之内，他要同时做到：稳住吴国，让虞集在借粮协议上签字；完成润州水师左营对右营的接管，确保丁沛一系势力被彻底清除；确认鹰嘴岩伏击阵地是否就位，采石矶空虚的炮垒是否会被宋军侦察到；把何崇供出的新线索追查到底，别让马奎这条线断掉。
李玉拿起朱笔，在舆图边缘写了四个字。
“穷寇莫追。”
但这一次，这四个字的意思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在账册上写这四个字，是故意放赵三一马，引蛇出洞。这次写这四个字，是在提醒自己。韩文渊倒了，清流党的人心会涣散一阵。这时候如果穷追猛打，反而容易激起所有人抱团自保。
要给中间派留余地。
要让他们看清楚——跟着韩文渊死路一条，跟着新政才有活路。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伟推门进来。
“陛下，润州来人了。”
润州水师左营派来的快马跑了整整一夜。马到了西华门就累倒了，传令兵是跑着进宫的。
李玉接过润州来的军报，拆开火漆一看。
字迹潦草，是仓促写就的。
“右营副将丁沛已擒。右营内查获未登记火器三十二件，弓弩四十七副，箭矢一千六百支。丁沛供出联络人名单一份。右营校尉以上军官，涉案者十一人。左营已按陛下手诏接管右营全部防区。”
李玉折好军报，闭上眼睛。
润州这条线，算是掐住了。
但丁沛的供词会牵出更多人。这些人不一定全是宋国的奸细。有人可能只是贪丁沛送的银子，有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给宋国办事，有人可能是被丁沛捏住了把柄不得不从。
这些人的处理，还得小心。
太宽了，润州的军心不稳。
太严了，润州的军心更不稳。
李玉睁开眼，把军报递给张伟。
“派人监斩丁沛，就地正法。十一名涉案校尉，明日押送金陵交大理寺。润州右营临时空缺的军官位置，从左营选拔副手顶上去。”
“是。”
张伟转身要走。被李玉叫住了。
“先别急着走。”李玉从御案底下翻出一块令牌，“去一趟科学院，告诉虞素问——朕要她加紧铸炮。三十尊炮，清明之前至少要完成二十五尊。如果人手不够，让武安从禁军里抽调工匠出身的士卒过去帮忙。”
张伟接过令牌，迟疑了一下。
“陛下，那鹰嘴岩那边……”
“等。”李玉说，“等天亮之后第一报。炮营如果到位了，会发信号。”
鹰嘴岩的炮营是在天亮前一个时辰到位的。
二十尊炮,拆成零件装在箱子里，从采石矶北岸装船，沿江而下。船到鹰嘴岩的时候，天还黑着。炮营的兵不敢点火把，摸黑把箱子搬上岸，沿着事先勘探好的小路往岩壁上运。
鹰嘴岩是一块凸出江岸的巨大岩石，形状像鹰的嘴喙。岩石下面的江面窄，水流急，是渡江的天然瓶颈。宋军如果从润州方向偷渡，必定从这里经过。
炮营指挥是采石矶大战中立了功的孙德胜。他指挥士兵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里，把二十尊炮全部拉上了岩顶，用树枝和泥巴把炮身糊了一遍，炮口对着崖下的江面。
天大亮后，孙德胜从岩顶往下看。
崖下雾气还没散尽，江面隐约可见。远处有几条渔船，打着呵欠收着夜里的渔网。更远处，江北岸的柳树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水光。
是刀光。
孙德胜的瞳孔缩了一下，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副手吩咐:“传令下去——所有人趴在原地，不许露头。谁要是发出声响，军法处置。”
润州的快马回报金陵时已过午时。
李玉正在偏殿召见江寄渔。江寄渔从城南试验田赶来，靴子上还沾着泥。李玉问了他三件事：第一，新稻种的亩产能到多少；第二，轮作制在江南推广需要多久；第三，如果明年春天要在江北军屯，需要多少种子。
江寄渔答得仔细。新稻种在试验田里亩产比旧种高出两成，但还没经过大田种植验证。轮作制在江都那边推得不错，可在金陵周边遇到阻力——有些大户觉得休耕一季太浪费。至于江北军屯，那是打仗的事，那里的地能不能种，得亲自看过才知道。
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避着李玉的目光。
李玉注意到了。
“你在怕什么。”
江寄渔犹豫了一下，抬起头，“陛下，臣……臣听说韩相公被抓，是因为通敌。臣之前跟韩相公……韩文渊……在户部共事过一段时间。臣怕陛下……”
他话还没说完，李玉打断他:“朕刚才在崇政殿说了，与韩文渊有正常往来者，不追究。你不是韩文渊一党。就算是，你也到不了军械库铜牌的级别。专心种地，别想别的。”
江寄渔怔住了。
李玉站起来，走到江寄渔身边，从他肩上拈下一根沾在衣服上的稻草碎屑。
“农学院的事，由你来筹办。朕给你三天时间，写一份章程出来。”
江寄渔连忙跪下领旨，起身时被门槛绊了一下。
李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江寄渔这种人，用起来安心。不是不贪，是贪的东西不一样——贪的是那几亩试验田里的稻穗。
两日之后，崇政殿再次召开大朝会。
李文渊伏诛的消息已经传遍。朝堂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之前每次朝会，李玉提出新政，总有几个老臣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理由挡在前面。但这回不一样。韩文渊的下场摆在那里，没有人再敢明着反对，但暗地里的阻力还在。
今日的朝会，李玉要宣布三件事。
第一件事——设立农学院，由江寄渔任司农丞，专司新式农具推广、轮作制试种和新种培育。
礼部一个老侍郎出列反对，“陛下，农事虽重，但设院建制需有法度。农学院隶属何处？品秩几何？倘若仓促设立，日后难免与户部、工部职权交叠，徒增紊乱。老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李玉看着他，等他说完。
“老大人说得有道理。”李玉的语气很平和，“那这样——农学院暂不设品秩，经费从内库拨，不用户部出钱。职权方面，农学院只管种地和研究，不插手地方政务。等试行一年，看看成效，再定品秩。这样，老大人觉得还有没有交叠？”
老侍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对方把“不用户部出钱”这句话放在最前面，直接把户部最在意的财权问题给卸了，他没法反对。
殿内安静了几息。没有人再出来反对。
李玉在心里打了一个勾。第一件事，通过。
第二件事——设立工学院，直属少府监，专攻火器改良、船舰制造和矿产冶炼。
话刚落地，工部尚书立刻出列。
“陛下，工部已有虞衡司和水部，专司各项营造之事，如今再设工学院，职权恐有重叠。且火器制造乃军国重器，更当由工部统一节制，新设一院，反倒分散了。”
李玉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向虞素问。
虞素问站在殿外待诏，听到传唤立刻进来。她身上还带着火药味，袖口沾着炭灰。
“虞素问，你告诉诸位大人——工部虞衡司去年一年，造了几门炮？”
“三门。”虞素问的声音很利落，“其中一门炸膛。”
“科学院造了几门？”
“十九门。三门报废，十六门可用。采石矶一役，十六门炮实弹射击，无一炸膛。”
工部尚书的脸僵住了。
李玉等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不是朕不相信工部。是工部的做法跟科学院的做法不一样。工部造炮是做官样文章，造三门，报四门，剩下的一门不知道在哪个仓库里生锈。科学院造炮是打仗用的，十六门炮全打出去，每一道膛线朕都得算清楚。”
他站起来。
“从今日起，火器制造、改良、验收，划归工学院。科学院虞素问兼领工学院监院。原工部虞衡司掌管的军械制造，除刀剑弓弩外，其余全部移交工学院。这件事，不是跟诸位商量。是朕已经定好的。”
工部尚书脸色青白交加，最终低下头。
工部不敢说话了。韩文渊倒台的震动还没过去，这时候没人愿意跟皇帝硬碰硬。第二件事通过。
第三件事——设立商署，规范市舶贸易，发放入海船引，统一管理海关税收。
户部尚书钱端被革职后，户部群龙无首。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还没正式任命，此刻户部侍郎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市舶贸易向由地方州府自行征收，各地税率不一，如今统一设署，恐引起地方反弹。且海商多与豪族有关联，强行收权，只怕……”
“只怕什么。”李玉截断他。
“只怕海商们若不配合……”
“他们可以不配合。”李玉的声音很平静，“但入海船引握在朕手里。没有船引，任何商船不得出海。走私者，船货充公，船主流放岭南。你告诉那些担心海商不配合的人——过去没有商署，他们赚了多少灰色银子，朕不计较。但从今日起，商署的规矩，谁不守，谁出局。”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后排几个神色各异的官员身上。
“还有一件事。朕今日要说清楚。韩文渊一案之后，朕知道有些人心里不安——怕韩文渊牵连到自己身上。朕说过，既往不咎。但既往不咎的前提是，往后不再犯。如果再有人两头吃——既吃南唐的俸禄，又吃宋国的银子——”
他顿了顿。
“韩文渊的家产充公数额，朕回头让人抄一份贴在崇政殿外。”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三件事全部通过。
李玉回到御书房时，裴执安已经等在里面了。
“陛下，马奎的审讯有结果了。”
裴执安把供状摊在案上。马奎供出的事情，比何崇更严重。礼部主客司接待高丽使节期间，马奎不止一次借机夹带情报。除了沿江炮台分布图，还有一份南唐三省六部官员对新政的私下态度评估——这份东西，原本是韩文渊让马奎写的“内参”，用于清流党在朝堂上的攻防。
马奎一字不改，把这份文件直接塞进了高丽使节的贡品箱。
“朴载沅拿到这份名单，能做什么。”张伟问。
“能做很多事。”李玉的手按在供状上，“他知道朝中谁反对新政，谁支持新政，谁的立场可以动摇。有了这份名单，宋国可以有针对性地策反、收买、分化。”
“那朴载沅——”
“暂时不动。”李玉说，“他是使节，有外交豁免。动他，等于和高丽断交。但朕可以让他知道——朕知道他干了什么。”
裴执安点头。
“你去一趟鸿胪寺。把马奎供状里提到朴载沅的部分摘出来，封成一个信封。当面交给朴载沅。”李玉说，“你只给他三句话。第一句，东西朕看到了。第二句，人朕已经抓了。第三句，高丽的选择——朕等着。”
三天后的傍晚，第三件大事公之于众。
崇政殿外贴出了韩文渊案的家产充公清单。围观的人从宫门口排到了御街尽头。清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金银、田产、房产、古董、字画、绸缎庄股份、润州码头股份、三处酒坊、两座货栈。
清单末尾，李玉亲笔批了一行朱字。
“贪官污吏，以此为鉴。”
虞集的特使在当天夜里抵达了金陵。
不是虞集派来的正式使者。是一个身穿便服、只带了两名护卫的幕僚。幕僚求见李玉时，李玉正在偏殿和萧望津核算下个月采石矶驻军的粮草补给。
幕僚一进门就跪下。
“吴国公遣在下前来，求借粮食五万石。”
“吴国粮仓都烧了？”李玉没抬头，继续翻着账册。
幕僚沉默了几息。
“……天灾。三仓同时起火，过火大半，存粮损失殆尽。”
“天灾。”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账册合上，“既然是借粮，吴国公准备拿什么抵押。”
“润州水道，开放通行。吴国商船所收关税，一半归南唐。”
李玉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遮着舆图的布帘。
“不够。”
“那陛下要什么。”
“朕要的不多。吴国水师移驻润州，协同南唐水师防护江面。吴军指挥权仍归吴国，但调动需提前知会南唐。另——春耕在即，吴国农民缺种子，朕可以一并借给，但条件是吴国境内两年内统一推行南唐的轮作制。”
幕僚的脸色变了。
“水师移驻一事，在下需回禀吴国公……”
“你不用回去。”李玉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虞集的回信，朕已经收到了。”
幕僚愣住了。
李玉没有解释。这封信，是虞集在粮仓被烧次日就写好的——燕无痕烧粮的同时，李玉派出的另一路快马就已把借粮条件送到了江都。虞集回信的时候，幕僚还在来金陵的路上。
“粮食五日后起运。种子明日先送一批过去。润州水道开放和水师移驻的协议，朕已经让萧望津拟好了——你家主公留给你最后的任务，就是替他在上面签字。”
幕僚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呵了口气，压在文书末尾。
虞集的使节退出偏殿后，萧望津走上前来。
“陛下，润州那边有新消息。”
“说。”
“鹰嘴岩昨夜抓到一伙偷渡的船。”
张伟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对。
“陛下，润州方面最新军报——昨夜子时，宋军前哨偷渡长江，在鹰嘴岩上游十二里处登陆，人数超过三千。炮营没开炮——敌军登陆点不在炮火覆盖范围内。”
李玉站起来。
“谁带的队。”
“旗号是‘曹’。”
李玉的手停在舆图上，指节泛白。
曹彬已经出事，不可能渡江统兵。曹璨在采石矶之战中被射杀——那这个“曹”，是谁。曹家老三？还是曹彬麾下哪个偏将，冒曹家旗号以壮胆色。
“孙德胜怎么应对。”
“孙裨将已经派快船渡江，通知南岸吴军合击。约定天亮前以火光为号。”
李玉望向窗外。今夜没有月亮。江对岸的天际线黑沉沉的，像是有人用墨汁把天与地的交界处涂掉了一截。他忽然想起韩文渊临刑前那声大笑——刺耳，难听，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赵匡胤……”李玉轻声说出这个名字，没有说完后半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把殿角那盏灯笼吹得直晃。案上的舆图被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宣纸。那是李玉连夜复盘的推演稿，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汗水洇糊了。最底下那行字，压在所有步骤后面，笔画格外用力。
“若韩文渊所供润州日期属实则濠州压力骤降，可集中兵力于润州截击。若润州为佯攻则濠州空虚——故润州必不会不攻，濠州必不会不打，真正的问题是两线来，不分主次。”
地图上，宋军分布在濠州、润州两处，像一把缓缓张开的剪刀。金陵在剪刀的刃口之间。
张伟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殿里只有风声，和远处江面上隐约传来的号角。那号角拖得长长的，像是野兽在夜里呼唤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