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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10章 出征

    赵三跪在泥地里,膝盖陷进车辙碾出的水坑,溅起的泥点子糊了半张脸。

    他没擦。

    李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五百骑兵的马蹄还在不安地刨着地,白气从马鼻子里一团一团喷出来。张伟的手按上了刀柄,眼角余光扫着赵三缺了小指的右手。

    “投军?”李玉的声音不高,“你从江浦渡口被扣下,到裴执安手里,再逃出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在十里亭拦住朕,说你要投军?”

    “是。”

    “理由。”

    赵三抬起头。他那张脸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憔悴,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里没有躲闪。

    “草民在江浦渡口被扣的时候,身上搜出过关文牒。草民没说实话——那关文牒是真的,草民也确实从汴梁来。但草民不是宋国的探子。”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草民是逃出来的。”

    “逃什么。”

    “逃命。”赵三的声音压得很低,“草民在汴梁替人做事。替一个很大的人物。做的是见不得光的活。后来草民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那人要灭口。草民跑了。跑了大半年,从汴梁跑到江浦。”

    李玉没接话。

    赵三继续说下去,语速快了些。

    “草民知道,拦路投军,陛下不会信。草民身上没有信物,没有证人,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草民所言非虚的东西。草民只剩一条命——这条命,草民赌在陛下手里。”

    “赌什么。”

    “赌陛下需要知道汴梁的事。”赵三盯着李玉的眼睛,“赌陛下想知道,赵匡胤御驾亲征的二十万大军里,哪些是假的。”

    张伟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李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继续说。”

    赵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赵匡胤号称二十五万大军——实际不到十八万。其中三万是老卒,五万是禁军,剩下的都是从北边各州临时抽调的厢兵。厢兵没打过仗,连刀都握不稳。赵匡胤把他们摆在第一排,就是拿来当炮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草民替赵匡胤传过调兵令。”赵三的声音低下去,“草民从前是赵匡胤的贴身侍卫。传令、送信、监督地方征兵——这些活,草民都干过。调兵令上有各处兵额的实数。那上面的数字,和朝廷对外宣称的,差了三成。”

    张伟吸了口凉气。

    李玉沉默了几息,然后翻身下马。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张伟张嘴要拦,李玉已经走到赵三面前。他比跪着的赵三高不了多少,但那种压迫感让赵三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张伟。”

    “臣在。”

    “查他的底。江浦渡口的扣留记录、裴执安的审讯笔录,全部调出来。”李玉顿了顿,“朕到润州的时候,这些东西要摆在朕的案头。”

    “遵旨。”

    李玉低头看着赵三。

    “你说你赌命——朕不急着要。从现在起,你跟在张伟身边。没有朕的命令,不许离开他三步。你若敢跑——”

    “草民不跑。”赵三打断李玉的话,然后立刻意识到僭越,低下头去,“草民已经跑够了。”

    李玉重新上马。

    “出发。”

    五百骑兵重新开拔。雾开始散了。东边的天光照亮了云层的底部,云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官道两侧的农田里,冬小麦还没返青,枯黄的麦茬在风里瑟瑟发抖。

    军队没有走采石矶那条老路。李玉在出发前重新规划了路线——从金陵北门出城,沿运粮河往东,在龙潭镇渡口换船,顺江而下直扑润州。这条路比走陆路快一天。

    “官家。”张伟策马追上来,压低声音,“赵三的话可信几分?”

    “不知道。”李玉说,“但有一句话是真的。”

    “哪句?”

    “赵匡胤把厢兵摆第一排。”李玉望着前方渐渐散开的雾,“历史上赵匡胤打南唐,就是这么打的。厢兵在前面填坑,禁军在后面收割——这是他的一贯打法。”

    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挣了出来。李玉眯起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这把剑鞘还是原主李煜的旧物,镶着七颗碧玉,但剑条已经换成了采石矶工匠锻造的复合钢刃。这事只有虞素问和张伟知道。

    “张伟。”

    “在。”

    “新铸的那批火铳——配了多少支。”

    “一百二十支。每支配弹药三十发。”张伟报数字的时候很快,像背过很多遍,“按陛下的吩咐,采石矶炮营带了六十支去鹰嘴岩。剩下六十支分给了亲卫营。”

    “亲卫营的兵,打过实弹没有。”

    “打过。”张伟顿了顿,“但只打过五发。”

    李玉不说话了。五发实弹在大规模战役里几乎等于没有。但火药产量上不去,采石矶的硝石矿产量有限,虞素问已经带着人连熬了三个通宵,每天只能熬出二十斤提纯硝。这还得先紧着炮营用。火铳兵能分到五发实弹,已经是虞素问抠着算盘珠子挤出来的。

    “到了润州,让亲卫营再打二十发。”李玉说,“多打死一发,战场上就少一具自己人的尸体。”

    张伟点头,退下去传令。

    队伍在中午前后到了龙潭镇渡口。

    渡口并不大,平时只有三四条渡船。今天却热闹得不像样——岸边的柳树下停满了马车和担子,数百名百姓挤在渡口周围,手里举着竹篮、包袱、还有刚煮熟的鸡蛋。他们看见骑兵队,有人认出了李玉的旗帜,呼啦啦跪了一地。

    “万岁!万岁——”

    喊声参差不齐,震得河边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李玉勒住马,看着这些百姓。他们穿得很差,棉袄上打满了补丁,有的孩子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泥地里。但他们手里的篮子里,装的是鸡蛋、干饼、还有过年才舍得吃的腊肉。

    一个老妇人挤到最前面,手里的竹篮举过头顶。

    “官家——这是老妇自己腌的咸鸭蛋,您带着——”

    张伟要拦,李玉摆了摆手。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妇人面前,双手接过竹篮,递给身后的亲卫。

    “收好。”

    老妇人眼眶红了,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来。

    渡江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偏西的时候,李玉的骑兵队重新在江北集结。岸上的百姓还没散,他们站在南岸的渡口,看着那面绣着“唐”字的旗帜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江北的杨树林里。

    江北的路比南岸差得多。官道年久失修,路面上坑坑洼洼,马蹄踩上去溅起的不是水,是泥浆。路两边的田地里,冬小麦的长势比南岸差了一截,麦苗又矮又黄。

    “润州这一带,去年遭了水灾。”张伟在一旁解释,“秋天补种的麦子发得不好,官府免了三成赋税——但豪绅们在收地租的时候,一厘没少。”

    李玉点点头。那次水灾后,周砚舟上书请求朝廷拨款赈灾,但户部说银库吃紧,只批了一半。另一半,是李玉从内帑里拿钱补上的。

    傍晚时分,部队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前扎营。

    赵三被张伟指派去劈柴。他劈得很快,一斧子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力道准头都不差。只是右腿有点跛,蹲下去捡劈好的柴时,动作会顿一息。李玉坐在营帐门口,看着赵三一下一下地劈柴,忽然开口。

    “张伟,把赵三叫过来。”

    赵三被带到李玉面前,手里还攥着斧头。张伟伸手把斧头拿走。赵三跪下来,脸上的汗在火光里闪着。

    “你说你替赵匡胤传过调兵令。”

    “是。”

    “濠州这路兵,谁统的。”

    “赵普。”赵三回答得很快,“但赵普不直接指挥——实际带兵的是王审琦。王审琦手下有三万禁军,驻扎濠州城南三十里。还有一支偏师,由石守信统带,驻扎在濠州城东,兵力一万五,以骑兵为主。”

    李玉沉默了几息。

    “曹彬呢。”

    “曹彬——”赵三顿了一下,“曹彬被调去了润州。”

    “证据。”

    “草民没有证据。但草民在汴梁的最后一次任务,是替赵光义送一封密信。信的收件人,就是曹彬。草民不知道信的内容,但送信的日期,是一个月前。按日子算,曹彬现在应该已经到润州了。”

    李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月前——那时候采石矶之战还没打,韩文渊还没暴露,赵匡胤就已经把曹彬调去了润州。这意味着赵匡胤从一开始就准备两线进攻。寿州是佯攻,润州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但韩文渊供出的情报里,宋军主攻的是寿州。

    李玉忽然笑了。

    赵三看着他,愣住。

    “官家——笑什么?”

    李玉没回答。他在想韩文渊。韩文渊在天牢里说的那番话——“宋军从江都绕道润州西边渡江,内应丁沛献码头”——这话是真的。但韩文渊没说全。他故意把重点放在寿州,让李玉调动主力北上,然后在润州防线留个口子。

    这局棋,韩文渊到最后还在下。

    但韩文渊算漏了一点:李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主力放在寿州。

    “传令。”李玉站起来,“明早三更造饭,五更拔营。务必在明日晚间之前,赶到鹰嘴岩。”

    张伟抱拳:“遵旨。”

    夜里起了风。风从北边吹来,裹着淮河的水腥气。李玉蹲在篝火旁,拿根树枝在地面上画舆图。他画得很仔细——濠州、寿州、润州,三座城用三个圈圈出来,中间连成一条线,线的两端是采石矶和鹰嘴岩。

    张伟坐在旁边,替他挡着风。

    “官家在想什么?”

    “在想天黑之前,孙德胜有没有把炮营带到鹰嘴岩。”李玉用树枝戳了戳地图上那个代表鹰嘴岩的点,“如果孙德胜到了,明天天亮之前,曹彬的三千人就会被夹在江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如果没到呢?”

    李玉把树枝扔进火里。树枝在火焰里弯了一下,然后烧断,碎成两截。

    “如果没到——我们就跟曹彬拼刺刀。”

    天亮的时候,部队重新开拔。

    这一天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了。李玉把骑兵分成三队,轮流在前头探路。赵三被编入了张伟的后队,一路老老实实,只是偶尔抬头看天——那个动作,像是某种改不掉的习惯。

    张伟注意到了。

    “你老看天做什么?”

    “看云。”赵三放下头,“今夜有雨。”

    张伟不信。天上连云都没有。

    但到了下午,云真的来了。先是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的,黑沉沉的一大片,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官道两边的杨树开始摇晃,枝条抽打着枝条,抖下一地去年的枯叶。

    “快下雨了。”张伟策马冲到李玉身旁,“官家——要不要找地方避一避?”

    “不避。”李玉看了一眼西边的天,“传令全军,加速前进。雨下下来之前,必须赶到鹰嘴岩外围。”

    部队开始小跑。

    雨水还没下来,空气里的潮气已经浸透了一切——铠甲上凝出水珠,马的鬃毛打着绺,连旗帜都湿漉漉地贴在旗杆上。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前锋骑兵看见了鹰嘴岩方向升起的炊烟。

    但炊烟只有一束。

    这意味着孙德胜的炮营还没有完全展开。如果炮营已经设伏,为了隐蔽,炊烟应该被压到最低,甚至完全没有。

    李玉勒住马。

    风把他脸上的汗珠吹干了,留下细碎的白痕,是盐霜。他望着那束灰蓝色的炊烟,沉默了很久。

    “张伟。”

    “在。”

    “带人去前头看看。看到孙德胜,告诉他——曹彬的三千人已经在鹰嘴岩以西登陆,时间比韩文渊供出的日期早了三天。让他天黑之前,把炮位挖好。”

    张伟应了一声,带人往前赶。

    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绵软的春雨。李玉没动。他就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亲卫想给他披上蓑衣,他摆了摆手。

    “润州水师那边有消息吗。”

    亲卫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答:“还没。”

    李玉不再问了。

    雨水顺着槐树枝条滴下来,滴在他脚边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一个浅浅的小坑。他低着头,脑子里在算另一件事。润州水师左营接管右营防务——这个命令是天亮之前下达的。如果执行顺利,丁沛在天亮之前就应该被拿下了。但如果丁沛提前得了风声,带着右营投了宋军,那润州码头就是现成的登陆场。

    两种可能。一种好,一种坏。

    李玉讨厌第二种可能。

    “官家——”有人喊。

    抬头,张伟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泥水的人,左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绷带上渗着新鲜的红色。

    是孙德胜。

    “陛下——”孙德胜扑通跪倒,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炮营——炮营全军覆没了。”

    所有人愣住。

    张伟的脸刷地白了。

    李玉一动不动地站着。雨水从头顶顺着发丝往下淌,流过了左眼角的那道细细的疤。他盯着孙德胜,声音很低,但压过了雨声。

    “怎么覆没的。”

    孙德胜的嘴唇在发抖,话断断续续的。

    “我们奉命从采石矶渡江——船到江心遇到大风,炮架有八尊重得要命,船工稳不住——我们没办法,只能靠岸等风过去。结果天快亮的时候,一队宋军巡逻船发现了我们。他们人多,我们炮没卸,没法打——我让弟兄们先撤,但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那些炮呢。”

    “全沉在了江里。”

    李玉没有说话。

    风停了。

    雨还在下。

    所有人都看着李玉。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几息,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八尊炮,换你一条命回来传信。值。”

    孙德胜的眼泪下来了。他拼命忍着,眼泪混在雨里,看不出痕迹。但他的喉结在滚,肩膀在抖。

    “陛下——炮没了怎么办——”

    “炮没了,仗还要打。”李玉转身,对着身后所有人,声音忽然拔高,“没有炮,我们还有刀。没有炮,我们还有水师。没有炮,我们还有天时、地利、人和。赵匡胤以为我们只会靠铁管子打仗——他错了。”

    雨声淅沥沥地打在盔甲上,响声很密。

    李玉从腰间抽出那柄换了剑条的佩剑,剑尖朝天。

    “鹰嘴岩地形狭窄,宋军三千人登岸,挤在滩涂上摆不开阵型。我们占据高地,可以居高临下打他们。”他转向张伟,“新式火铳还剩多少弹药。”

    “每支还剩二十发。”

    “够用。火铳队压第一排。弓弩手第二排。骑兵藏在后头,等火铳打完两轮,弓弩手齐射一轮,骑兵趁乱冲锋。记住——不要跟他们拼人命。我们要用火力密度和冲锋速度,在滩涂上撕开口子。”

    孙德胜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点光。

    “陛下——炮没了,这仗还能赢?”

    “能。”李玉把剑收回鞘里,“只要你还有腿,能带着朕的步兵,从鹰嘴岩东侧绕到曹彬屁股后头。”

    孙德胜猛地站起来,伤口扯动,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的腰挺直了。

    “老孙这条命,是官家给的。官家让老孙往东,老孙绝不往西。”

    李玉快速布置起来:“张伟,你带三百骑兵,绕到鹰嘴岩北边的芦苇荡里藏着。等天完全黑下来,曹彬的人上了岸,你不要急着冲锋——等他们点起火把。火把一亮,就是活靶子。”

    “遵旨。”

    “孙德胜。你的腿能走吗。”

    “能。”

    “我给你三百步兵。你从鹰嘴岩东侧绕过去,那个地方有一条旧水渠,沿着水渠走,不会被发现。到了曹彬的侧翼,别急着打。听我这边三轮炮响——”

    “炮?”孙德胜愣住,“官家刚才不是说炮全沉了吗?”

    李玉没答。他看向张伟。

    “把亲卫营的火铳队叫来。”

    火铳队集结时天已全黑,雨却没有停的意思。六十个火铳兵站成三排,肩头湿透,衣甲贴着脊背勾勒出骨头的轮廓,手里的火铳却擦得锃亮。

    李玉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每人只剩下二十发弹药。现在打一轮实弹——二十发。”

    火铳兵们面面相觑。弹药这么少,怎么还敢在战前浪费?

    “放。”

    李玉没解释。

    第一排火铳兵扣动扳机。火绳嗤地一响,火光在黑夜里乍然炸开,铅弹呼啸着飞出去,砸在滩涂尽头的湿沙里,溅起一蓬蓬泥水。二十声枪响连成一片,脚下的地被震得直颤。

    “二十声枪响,”李玉说,“听出来了吗——铳声没有间隔,说明你们扣扳机的时机一致。这一点,在战场上能救你们的命。宋军怕的不是铅弹,怕的是一轮齐射之后阵型不乱,下一轮还能压上来。”

    他顿了顿。

    “打完仗,我让你们每人打两百发。现在,省着用——每颗铅弹,抵十个宋军的命。”

    没有人说话。只是把铳管擦得更亮了。

    李玉转身在沙地上铺开羊皮舆图,手指从润州画到鹰嘴岩,又向北滑进一片空白,在东边相距半里的芦苇荡下方重重戳了一指:“炮营在这儿。”

    “官家——”张伟声音绷得很紧,“哪来的炮?”

    李玉没抬头:“孙德胜刚才说,八尊炮全沉江里了。他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张伟愣住了。

    “曹彬在润州西边已经登陆了。”李玉的声音压下去,只够旁边两个人听见,“他的斥候此刻多半已经混进滩涂,就藏在芦苇荡深处偷听我们的动静。孙德胜那句全军覆没——曹彬的斥候听见了,曹彬就信了。”

    张伟的呼吸重起来。

    “可是咱们的炮——”

    “没有全沉。”李玉抬起眼睛,“天快亮的时候掉进江里的船,是孙德胜自己下令凿沉的。炮太重,要伪装成大风翻船,不沉几艘怎么像真的。八尊炮,五尊沉江,三尊转移上岸——孙德胜只告诉朕一个人。”

    张伟盯着李玉,说不出话。

    这是将计就计。李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炮营真的摆在鹰嘴岩正面——八门炮是靶子,炮营渡江会被宋军巡逻船发现是必然的。曹彬需要一场笃定的情报来下决心在鹰嘴岩登陆,李玉就用孙德胜跪在雨里那句撕裂嗓子的“全军覆没”把曹彬引进来。而真正的三尊炮此刻正在鹰嘴岩侧后方两里一处废弃采石场的矮坡上,炮口对准的不是滩涂——是登陆之后往鹰嘴岩纵深推进的必经之路。

    “孙德胜。”李玉叫住瘸着腿正要走的孙裨将。

    “老孙在这儿。”

    “你刚才的戏,唱得很好。”

    孙德胜抓了抓后脑勺,咧嘴一笑,疼得又嘶了口气:“老孙这条腿是真瘸了。”

    李玉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后半夜,雨小了。江面上起了雾,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雾照成一片灰白色的墙壁。鹰嘴岩的轮廓在雾里隐隐约约,像一头缩着脖子的鹰。滩涂很宽,从江边到山脚有两三里,全是烂泥和碎石。这种地形不利于骑兵冲锋,但对火铳而言正好——泥泞的滩涂会拖慢宋军步兵的行进速度,挤成密集的阵型,火铳齐射的时候,一枪能打穿两个人。

    孙德胜带人走了。瘸腿的裨将领着三百步兵消失在鹰嘴岩东边的芦苇荡里。那条旧水渠是前朝开凿的,荒废多年,渠底积着齐腰深的淤泥,但渠沿上的小路还隐约能走人。孙德胜拄着一根木棍在前面探路,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脚印走,没人举火把。

    张伟的骑兵也出发了。马蹄用布包住,马嘴上戴着竹嚼子。三百骑兵摸到北边芦苇荡里藏好。

    李玉站在鹰嘴岩高处,身后只剩下亲卫营和火铳队。他算了一笔账——三千宋军对六百南唐兵,兵力五比一。但他有居高临下的火铳队、弓弩手、骑兵冲锋。如果孙德胜的三百人能绕到侧翼,如果张伟的三百骑兵能掐住曹彬往江边撤退的路,那就不只是打退——是围歼。

    夜色像墨汁浸透生宣,一寸比一寸深。

    滩涂尽头忽然亮了。不是火光——是金属的反光。曹彬的侦察哨已经摸到滩涂边缘,铠甲在雾隙漏下的月光里闪了一下。火铳兵趴在临时堆起的土垛后,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冻得发白。没人说话,只有雨滴打在铳管上又滑下去时铜铁表面发出的细碎嗡鸣。

    江面上传来船底在浅滩淤泥上摩擦的闷响,缆绳崩到极限时吱呀的呻吟。然后是靴子踩进浅滩淤泥搅动碎石的水声。听不出多少人。但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到最后滩涂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影,像潮水爬上沙滩时那道向前涌的沫子。

    李玉没有下令开火。他在等人影更密一些,等那片潮水完全涌上滩涂。

    江面上传来号角声。

    呜——

    接着是滩涂上密集的脚步声。不跑了,宋军已经开始冲锋。三千人的脚步踩在同一条泥泞的滩涂上,声音闷钝而整齐。他们相信了孙德胜的话——炮沉了,南唐火器废了大半。冲上这片高地,鹰嘴岩就是他们的。

    李玉抬头看了一眼云隙,从亲卫手里接过火把,平举在身前。他把火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举过头顶。

    滩涂上那片黑潮还在涌。有人喊了一声宋语号令,几百人同时抽刀,刀刃在月光下齐刷刷亮了一下。

    李玉手臂往下猛地一劈。

    “放!”

    第一排火铳同时击发。二十条火舌在黑夜里骤然绽开,铅弹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砸进宋军前排,人倒了,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排火铳响了。又是二十声,没有间隙——第一排打完蹲下装弹,第二排跟上,第三排顶上。齐射的密度弥补精度的不足,换排的节奏维持火力的持续。

    滩涂上已经乱成一片。前排宋军倒下去,后排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然后又撞上第三轮齐射。铅弹打穿盾牌打穿铠甲打穿身体,弹道裹着碎裂的骨片肉屑继续往前飞,直到嵌进第二具身体。滩涂烂泥里全是血,血浮在泥的表面汇成一片片黑色浅洼,踩上去溅起来咸腥。

    三轮。六十发铅弹全部打完。

    “弓弩手——射!”

    第二轮箭雨是扯断琴弦般齐刷刷的一声。箭羽飕飕掠过火铳兵的头顶,在月光下密密麻麻飞成一片移动的黑点,然后弧线落下。弓弩手抬高仰角打覆盖——目标是后排,是那片开始犹豫、想要往回跑的溃兵。

    时机到了。

    李玉拔出腰间复合钢剑,深吸一口裹着硝烟和血腥的雾,尽力把声音送出喉咙。

    “骑兵——冲!”

    三百骑兵从北边芦苇荡里冲出来。马蹄踏碎浅水,踏碎烂泥,踏碎倒在地上的尸体,从侧翼斜插滩涂。冲在最前的骑兵伏在马背上,马刀拖着,刀尖在泥面上划出一道细长弧线。宋军在溃散。有人往江边跑,但江边没船,退路早就断在涨潮里。

    鹰嘴岩东侧亮起一片火光——孙德胜的三百步兵从旧水渠里翻出来,截断了曹彬往润州方向的退路。孙德胜一瘸一拐冲在最前面,木棍早扔了,左手绷带散了,伤口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整根刀柄。他举着火把往滩涂上扔。火把落处滩涂尽头宋军还在拼命往岸上拖的一艘粮船被照亮,船上垒满装粮草的大瓮和几十捆临时拼凑的云梯。孙德胜嘶哑的嗓子在喊:“烧船!”

    他身后的三百人抄起浸桐油的火把朝粮船方向掷,火舌蜿蜒着划过夜空,砸在船板上时溅起满船焰光。火从船头烧到船腹,从船腹烧到桅杆,整艘粮船弯着腰侧倾在浅滩上噼啪作响,黑烟裹着焦糊的麦粒味翻卷上来。

    李玉站在鹰嘴岩高地上没动。他看着滩涂上溃散的宋军,看着那艘燃烧的粮船,看着东边远处的天边开始泛白——天快亮了。

    火光中有人从对面山道上跑过来。是之前派出去传令的传令兵,衣服被雨和汗浸透,脸上全是泥,跪在李玉面前喘了好几口粗气,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羊皮封没湿,拆开,只有两行字。

    “孙德胜炮营三尊炮已就位,曹彬退路断。润州水师左营已控制码头,丁沛逃窜被擒。润州威胁已解——裴执安。”

    李玉看完,把羊皮卷折起来塞进怀里。

    “传令。告诉孙德胜,不用等天亮了。现在就点火——炮打船队。”

    传令兵抱拳转身跑进雾里。

    一息。两息。

    废弃采石场的矮坡上三声炮响——第一炮砸进江边浅水,水柱炸起三丈高。第二炮偏了,砸碎岸边的礁石。第三炮正中船队的第二艘船,船头斜斜折断,铁钉从木板缝里飞出来,船身歪歪扭扭坐进江里,江水从破口灌进去的声音像一面鼓被锤破。

    曹彬的船队在江上没了舰首。剩下的几艘运兵船慌忙掉头,顺江往东逃窜。但东边江面最窄处润州水师左营早已封锁。战船一字排开,火光映在水面上把下游江面照得通明。逃船退了回来,又掉头往北岸开,滩涂上溃散的宋军在喊,喊声中混着哭声,还有跳江的,身上着火的往江里跳,噗通噗通像下饺子。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挣出来,光芒打穿了江面上最后一道残雾。滩涂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铠甲泡在泥水里映着橙红色的朝霞,像碎了一地的铜镜。粮船还在烧,烟柱笔直往天上走。江面上的浮尸顺着退潮往东飘,一具挨着一具。

    张伟从滩涂上走来,靴子浸透泥浆和血,在干地上每踏一步都黏答答的。他走到李玉身后。

    “官家,阵斩多少。”

    “报数。”

    “还在统计。”张伟顿一顿,“初步估算——宋军三千人,逃回去的不到三百。”

    李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东边江面上那几艘残船顺水漂远。他低头看自己握剑的手——虎口加了层新茧,是这一路上磨的。他把剑收回鞘里。

    “韩文渊临死前说宋军二十六日从润州西边渡江——今天是二十几日?”

    “二十三日。”张伟答。

    李玉转身朝鹰嘴岩下走去:“他扯谎也只敢提前三天。还是保守了。去把那辆囚车带上来。”

    “囚车?”张伟愣住。

    山下石道上亲卫推上来一辆铁皮木轮囚车。车厢四面封死,只在顶上开了气孔。锁扣打开,里头蜷着一人,手脚戴着铁镣,被亲卫拖出来时刀鞘磕在车板上闷响一声。那人撑在碎石地上抬头,瞪着李玉——满脸血污,铠甲肩吞裂了半边,头发披散着结满血痂,嘴角青紫肿得歪向一边。

    是曹翰。

    葫芦谷被俘后一直被关在采石矶,李玉出发前下令把他也带上。刘仁瞻当时拦过——带个战俘去前线是累赘。李玉只说了一句:“他不是战俘。他是信使。”

    此刻李玉蹲下身,与曹翰平视。

    “曹将军在采石矶水牢里关了多久——半个月?”声音很平淡。

    曹翰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吐到。

    “要杀便杀。”

    “不急。”李玉站起来示意亲卫松开曹翰的镣铐,“回去。回江北赵匡胤御帐。替朕传句话。”

    曹翰揉着被铁镣勒肿的手腕,站起来时踉跄半步,没说话。

    “告诉赵匡胤,”李玉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润州这路兵已经没了。曹彬带着不到三百残兵逃回江北,此刻多半还泡在江水里等援军捞人。但朕不打算捞——朕把这三百人留给赵匡胤自己捞。你转告他,长江不是他想过就能过的,朕守长江的方式不是堆炮,是算准他每一步踩在哪儿。”

    曹翰眼睛眯起来。

    “就这些?”

    “还有一句。”李玉上前一步,声音压下来,“他铸的那些炮,炮管口径错了半寸。不管他按谁的图纸——扣扳机的时候,先把自己炸死的会比先打死我的人多。”

    曹翰脸色终于变了,嘴唇抽动好几下才挤出两个字:“你——”

    “送曹将军过江。”

    两个亲卫架起曹翰塞回囚车。囚车往江边推,车轮碾过碎石路不断颠簸。曹翰从栅栏缝里回头望——李玉已转过身迎着东边初升的日头,晨光从他背后打下来,把山道上的血照成黑褐色,把滩涂上的积水和江面连成一片。风吹着焦糊的粮船灰往东飘,像一场黑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