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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36章 边境摩擦

    天还没亮透,李玉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周娥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袖角。她眉头还皱着,呼吸比睡着前急促了些,像梦里也在打仗。

    李玉没有动。他侧着头看了一会儿周娥皇的眉头,然后极慢极慢地把袖子抽出来。

    周娥皇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又落回被褥上。殿外有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一颤一颤的。

    李玉起身。殿外张伟已经在等着了,靴面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手里捧着濠州刚到的军报。火漆是新烙的,封口处还沾着一粒沙子。张伟身后还站着两个值夜的禁军,盔甲上凝了一层薄霜,显然是在殿外站了半夜。李玉扫了他们一眼,朝张伟点了点头。禁军这才无声地退了出去。

    “陛下。”张伟压低声音,“濠州昨夜又打了。”

    李玉接过军报,一边走一边拆。崇政殿的灯又亮了,但这是天亮前最后一段夜,灯光的颜色比半夜里白了些,打在李玉脸上,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尽。他走得很快,靴底擦过砖缝里的青苔,微微打滑。张伟伸手想扶,李玉摆了摆手。

    军报上写着:曹彬的五千前锋已经在淮河北岸扎营,浮桥仍在。昨夜子时,宋军小股骑兵试图从上游浅滩偷渡,被萧望津的巡逻哨发现,两边在河滩上交了手。南唐这边伤了七个,折了三个。宋军那边丢下五具尸体退了回去。

    “赵匡胤还没死心。”李玉把军报拍在御案上。

    张伟又递上一份——润州来的。石敢当的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昨夜烧毁宋军浮桥两座,但宋军在天亮前又搭了一座新的。用的是新式铁索,火把烧不断,只能用刀斧砍。砍到一半,对岸的箭雨就下来了。石敢当在军报末尾用朱笔加了四个字——“丁沛未获”。

    李玉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换了铁索。”他把两份军报叠在一起,“曹彬学乖了。丁沛这条线,让裴执安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伟应了一声,没接别的。

    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的标记比昨夜又多了一些——濠州对岸的宋军营地已经标出五个,润州方向也有两个新的箭头从北边插下来。采石矶炮营的位置被推到最前面,在鹰嘴岩标了个红圈。标圈的朱漆还没干透,是李玉昨儿夜里亲手画的。

    “濠州到润州,三百里江防。”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去,指尖最后停在两个箭头之间,“曹彬在濠州佯攻,牵住萧望津。真正的刀子,还在润州。”

    他转过身:“赵匡胤的和谈使者还在金陵?”

    “在驿馆。昨儿夜里还遣人送了拜帖来,问陛下何时得空再见一面。那使臣叫刘承志,在驿馆住了小半个月了,每日按时递拜帖,态度极恭顺,表面上看倒不像有诈。”张伟顿了顿,“但裴执安的人查过他底细——此人在汴梁刑部待过八年,审案是出了名的。”

    “见。”李玉说,“但不是现在。朕先去趟边境。”

    张伟愣了:“陛下要离京?”

    “去庐州。”李玉已经在案上铺开纸笔,“庐州对面就是宋军的颍州大营。赵匡胤说签了和议,兵却没撤。朕得亲自去看看,他到底在和议上签的是字,还是放屁。”

    这话说得粗。张伟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笑。

    “传令。禁军挑两百精骑,便衣出城。从西华门走,不必清道。裴执安留在金陵盯着驿馆里的宋使,让刘承志继续等——朕什么时候见他,他说了不算。石敢当继续在润州烧桥,能烧一座是一座。采石矶炮营——按兵不动,等朕到了庐州再看。传信给萧望津,濠州若再有小股宋军偷渡,不必追击,守好滩头就是,他与曹彬,还没到决战的时候。”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玉叫住他,“去科学院告诉虞清商,虞素问的眼睛若是能撑住,让她继续画图。画完了送庐州来。”

    张伟的背脊僵了一下。

    “陛下,虞姑娘的眼睛……”

    “朕知道。”李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但朕需要炮。不是一门两门,是能列装成军的炮。赵匡胤的六万龙卫军已经在大别山北边等着了,曹彬的五万偏师在濠州对岸。和议是假的,拖延才是真的。赵匡胤在拖时间调兵,朕也得拖——但不是靠嘴皮子,得靠炮。”

    他顿了顿:“虞素问的眼睛若是撑不住,你就把图纸带回来。她不用拼到天亮,朕只要炮管里的膛线够深。”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李玉看着他出殿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润州军报,手指在“丁沛未获”四个字上停了一息,然后把这页压在舆图边上。

    卯时三刻,西华门开了半扇。

    李玉一身靛青色便袍,骑一匹不起眼的栗色马,混在两百禁军里头出了城。孙德胜随行,张伟跟在李玉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没人打旗,没人鸣锣,队伍出了城门就散成三队,沿着三条不同的路往西走。禁军都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刀藏在鞍下的褡裢里,弓弦拆了装进竹筒。不是怕人看见,是怕人看不懂——若真有人认出这是南唐国主出巡,传出去反而多事。

    晨雾还没散,田埂上的露水把马蹄打得湿漉漉的。路两旁的稻田刚抽穗,青绿色的稻浪在风里一浪推一浪。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见这支队伍从官道上过,只是扫了一眼——便衣的队伍不稀奇,金陵城外常有官员出巡。倒是有个小孩多看了两眼,被大人拽走了。

    李玉没看稻田。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张舆图——颍州大营的布防图。那图是三个月前裴执安的人从北边送回来的,标着宋军在颍州囤了多少粮、驻了多少兵、练了多少新军。三个月前,新军还在操演阵法。现在,按赵匡胤那封信里说的,新军已经可以南下了。

    庐州是南唐的北大门。庐州若是守不住,宋军就可以沿着长江东下,绕过采石矶,从背后插进金陵。这也是为什么李玉要把采石矶的炮营调到鹰嘴岩——那个位置正好卡在长江最窄的弯道上,两边都是峭壁,江水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流又急又深。宋军的运兵船从这里过,必须在弯道前减速。减速的时候,就是炮营开火的时候。

    但鹰嘴岩也有个问题——离庐州太远。宋军若是走陆路,绕过庐州,直接插向润州,鹰嘴岩的炮就打不到他们。李玉在马上反复推演了三条进军路线,每一条的终点都是润州。推演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忽然勒了一下缰绳——不对,不是三条。还有第四条,走水路,从淮河支流与长江的交汇处强行登陆。那条路最难走,但曹彬在濠州试过一次类似的。

    “张伟。”李玉偏过头,“记一下。润州江防,可能在龙潭渡吃紧。回去之后让石敢当在那处多布三道拦江铁索。”

    张伟掏出炭笔在掌心记了三个字。

    “陛下。”张伟写完抬头,催马上前,“前头就是庐州了。”

    李玉抬头。

    庐州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城墙不高,是前朝修的砖土混合墙,有些地方已经裂了口子,用竹筋补着。但城头站着的人多——一眼扫过去,垛口后头全是人头,每隔几步就架着一面盾牌。盾牌后面隐约能看见弓弩手的头盔。城门关着,护城河的吊桥却放了下来。

    李玉眯起眼睛——吊桥放下来,说明城里知道来的是自己人。但城门关着,说明城里在防着谁。他扫了一眼护城河,河水浑浊,飘着几块碎木头。看水痕,昨晚涨过,今早又退了。

    孙德胜已经拍马上前,朝城头喊话。

    城头上探出个脑袋,是庐州守将马元茂。这人四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左眼比右眼小一圈——那是早年中了箭,箭尖划破了眼皮,留下道疤。他认出了孙德胜,又看见队伍后头的李玉,脸色变了变。不是怕,是那种压在心里的石头突然被掀开了一角的松快。他转身朝城下吼了一嗓子,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马元茂小跑着迎出来,盔甲都没穿利索,胸前甲片的绳子还松了一根。他跑到李玉马前,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

    “臣马元茂——”

    “免礼。”李玉没下马,“进去说。”

    马元茂跟在李玉马后头,一路小跑着进了城。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临街的铺子都关着门。石板路上有水渍,是刚泼过的——不是泼水净街,是泼水灭火。有几处墙根还残留着火烧过的黑印子,黑印子上面盖着新泼的水,水里混着炭灰,黑乎乎的淌了一地。

    李玉看见了,没说话。

    到了府衙,马元茂把人都遣出去,只留李玉、张伟和孙德胜。他亲自给李玉倒了碗茶,手在抖,茶水溅出来几滴,滴在桌面上汇成一个小水洼。李玉接了茶没喝,搁在桌上。茶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吧。宋军过了几次?”

    马元茂噗通跪了下去。

    “回陛下。三……三次。头一次是七天前,夜里摸过来的,二十来个人,被巡哨发现,退了。第二次是四天前,天快亮的时候,从上游浅滩泅渡,这回人多了,少说两百。臣带人打了回去,折了三十多个弟兄。那批宋军泅渡的时候没穿甲,兵器咬在嘴里,到了滩涂上才披甲,显然是有备而来。”

    “第三次呢?”李玉的声音很平静。

    马元茂的喉结上下滚了三滚。

    “昨天。昨天下午。宋军打着白旗到城下,说奉曹彬的令来送和议文书。臣……臣开了城门。他们进了城之后突然动手,抢了城门楼。领头的那个姓刘,嘴上说着送文书,手却一直按在佩刀上。臣当时没看出来,开城门的时候还派人去接文书——接了文书刚转身,他们就亮了刀子。”

    “人呢。”

    “杀了。臣调了三百弓弩手上城墙,从城外往城里射。城门楼里的宋军一个没跑掉。”马元茂额头上全是汗,“但城门口的百姓,伤了七个,死了三个。有个是卖豆腐的老陈头,七十多岁了,每天早上在城门洞底下支摊子,昨儿正好就在……”

    他嗓音卡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张伟站在李玉身后,看见李玉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却没动。

    “那三个百姓的棺椁和抚恤,朕出。”李玉终于开口,声音沉下去,“老陈头若有后人,让他来金陵见朕。你做得对——开城门接和议文书,本是为了保境安民,是宋军自己不要脸。下次再有人打着白旗来,先让他们在城外跪下。把和议文书放在地上,退后十步。你派人出去取。取文书的人不许穿官服,穿百姓衣裳,腰里藏刀。”

    马元茂重重磕了个头,额头上沾了青砖上的灰。

    “带朕上城头看看。”

    庐州城头不高,三丈多一点。站在垛口后面往北看,能看见淮河的支流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趴在大地上。再往北,就是宋军的颍州大营——肉眼看不见营帐,但能看见升起来的炊烟。炊烟不是一条,是一片,像是大地上开了无数个灰色的窟窿。李玉扶着垛口的青砖,砖面粗糙冰凉,缝隙里的泥干裂了,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李玉看了好一会儿。

    “每天都有炊烟?”

    “回陛下。每天都有。多的时……”马元茂咽了口唾沫,“……少说三万人的灶。前天臣派人潜过去数过——看灶坑的大小和间距,三万人只多不少。”

    三万。颍州大营驻扎三万宋军,这还只是颍州。濠州对岸有曹彬的五万,润州方向还有多少,石敢当的军报里写得含糊——因为没探出来。李玉在心里把这三处兵力加了一遍,得出的数字让他眼皮跳了跳。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李玉的手指在垛口的砖缝里慢慢抠着。砖缝里的泥干了,一抠就簌簌往下掉,落在他靴面上。靴面是靛青色的缎面,泥末子落在上面,像撒了层灰。他盯着那片炊烟,像在数什么。

    数完了,他转身。

    “传令。从采石矶炮营调六门新式铜炮来庐州。今天天黑前必须到。”

    马元茂眼睛瞪得很大。张伟也愣了——采石矶炮营离庐州快马也要跑半天,还要运炮,天黑前怎么可能到?

    但张伟没有问。他从李玉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下棋的时候,落子前最后一瞬间的平静。李玉在金陵就下过这一步。

    六门铜炮是在黄昏时分到的。不是从采石矶来的,是从金陵直接过来的。李玉出城前就下令调炮,只是没人知道。运炮的队伍走的是水路,用漕船沿着长江绕到庐州背面靠岸,再用骡马拖上城头。船到庐州背面靠岸是在未时三刻,骡马拖到城墙根下的时候太阳刚偏西。

    铜炮比铁炮轻,但六门加起来也有两千斤。骡马拖到城墙根下,再用绞盘一门一门吊上去。吊到最后两门的时候,绞盘绳子崩了一次,幸好人躲得快,没砸到。炮管骨碌碌滚出去三尺远,在土路上碾出一道深深的沟,沟底的泥挤向两边,堆成一条小小的土脊。

    虞清商就在运炮的队伍里。她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尘土,头发里还夹着草屑,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新擦伤,但眼神是亮的。她没用随行的军医,自己从腰间撕了条布缠上。

    “陛下。虞素问让我带句话。”她抹了把脸,“这一批炮,膛线比上一批刻得深了一点。她试了三发,没炸。第三发的时候我在边上,炮管颤了一下,但没裂。”

    李玉接过炮单,字迹是虞素问的——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力道却不减。有几个字的笔画洇开了,像是墨里掺了水,也像是写完字之后有人不小心把水滴在纸上。李玉知道那不是水,是虞素问的眼睛。

    纸上写着:三百步穿靶,偏左两指,调右即可。

    “她说偏左两指,让炮手自己调。”虞清商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哑,“她说对不起陛下,不能亲自来。还说……新一批炮的炮壁加厚了一分,重量没增多少,但更耐炸了。图纸还在画,画完了就让人送过来。”

    李玉把炮单折好,放进袖子里。折纸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息——纸是科学院刚出的新纸,比市面上的纸更韧,但边缘还有点毛。

    “告诉她,够了。”李玉侧过脸,“让她歇一天,再画。”

    虞清商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没让李玉看见。

    六门铜炮在城头一字排开。炮口对着北方,越过淮河支流,越过那片灰白色的河滩,直指远处那片不断升起的炊烟。暮色已经下来了,炊烟在暮色里变淡,但还能看见——有三处炊烟比别处更浓,那是宋军的主力灶。李玉让马元茂指过那几个灶的位置,心里又对了一遍舆图,确认没记错。

    李玉站在城头,风吹着他的袍角啪嗒啪嗒响。他身后站着张伟、孙德胜、马元茂,还有刚从金陵赶来的虞清商。他没回头。

    “装药。”

    炮手是采石矶炮营的老兵,动作利索。药包塞进炮膛,木槌夯实,铁弹子滚进去,引线从火门里拖出来。六门炮,六根引线,在暮色里像六条细长的蛇。有个炮手装药的时候手心出汗,擦了两次手。李玉看见了,没催。

    “点火。”

    引线燃了,滋滋冒着火星。城头上所有人都在往后退——除了李玉。他还站在垛口后面,稍微侧了侧耳朵,像在听什么。张伟下意识想拉他,手伸出去半寸又缩了回来。

    第一门炮响了。

    那声音不是铁炮那种闷雷似的轰鸣。铜炮的声音更脆,更尖锐,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条口子。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暮色里亮得像一道闪电,城头上的墙皮都被震下来了簌簌一层灰。张伟感觉脚下的城砖震了一下,震感从脚底一直窜到膝盖。

    紧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六门炮依次开火。铁弹子划破空气,带着尖啸声飞过淮河支流,飞过那片灰白的河滩。因为是试射,李玉没让瞄准宋军营地,炮口抬高了两指。铁弹子落在颍州大营北边三里外的一片荒地上,砸出了六个深深的坑。坑边的土被炸飞出去好远,落下来的时候砸断了几棵灌木。

    炮声停了。

    城头上全是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虞清商捂着嘴咳了两声。硝烟散开之后,李玉看见宋军营地里的灯亮了起来——不是几盏,是成百上千盏,像是有人把一盆灯油泼在了地上,整片营地都着了。

    不是起火。是宋军全营惊醒了,举着火把在跑。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拖出一条条红线,有些红线往营外跑,是骑兵在调马;有些红线往营中央聚,是将旗底下在紧急整队。

    李玉等了一会儿。然后看见颍州大营里亮起了一盏特别亮的灯——那是将旗底下的巨灯,只有遇到紧急军情才会点燃。灯亮了没多久,就有几骑快马从营地里窜出来,朝庐州方向狂奔而来。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月光下像一团灰雾。

    马蹄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近。城头上的弓弩手已经把箭搭上了弦。李玉抬了抬手,又往下按了按,示意暂勿放箭。弓弦绷着的声音在城头上响成一片,像风吹过芦苇荡。

    骑马的宋军小校在城外五十步勒住马。马鼻子里喷着白气,在夜色里一团一团地散开。小校盔下的脸被汗水浸得发亮,嗓音抖得厉害,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奉曹将军令前来询问——南唐为何开炮?两国既已签了和议,此举何意?”

    李玉没说话。他从垛口后走出一步,让城头上的灯照亮自己的脸。那宋军小校显然见过李玉的画像,倒抽了口凉气,差点从马上滚下来。他本能地勒紧了缰绳,马被他勒得往后退了两步。

    “是……是南唐国主?”

    李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夜里江风停了,声音清楚得很。城上城下的人都听见了。

    “和议上写着——双方各守边界,互不侵扰。”他顿了顿,“你们守了吗?”

    宋军小校张开嘴,又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三次,没人听得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昨日你们打着白旗进庐州城,抢我城门楼,伤我百姓。这就是曹彬的‘守边界’?”李玉的声音里没有怒意,平淡得像在念一篇公文,“刚才的炮,是试炮。下一轮试炮,炮口就不会抬高了。”

    宋军小校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连喉结都在颤。

    “臣一定将国主的话禀告曹将军。”

    “还有一句。”李玉说,“告诉曹彬,告诉赵匡胤——朕签和议,不是为了求太平。是给彼此一个机会。若是这个机会不被珍惜,南唐的火炮不止六门。下一回,朕的炮架在哪个城头,就不一定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外。袍角在风里翻卷了一下,露出里面衬的一截白色中衣。中衣的袖口磨毛了,是昨儿夜里没脱衣裳睡压的。

    “去吧。”

    宋军小校调转马头,马蹄声急如擂鼓,往北跑回去。颍州大营里的灯火还在亮着,比刚才更亮了——全营剩下的灶头都点上了火,显然是以为南唐要攻城。有几处甚至把油浇在柴堆上,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的云都映红了。

    李玉在城头又站了片刻。虞清商走到他身后,低声说:“陛下,炮管要冷却。今晚不能再打了。刚才第三门炮的后膛已经鼓了一点,再打有炸膛的风险。”

    “不打。”李玉转过身,扫了一眼第三门炮。炮身还在冒热气,热得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他在炮管上轻轻拍了拍,掌心被烫了一下,但没缩手,“让兄弟们轮班看着炮,夜里防着宋军偷城。其他人歇。”

    然后他看着庐州城里的万家灯火。城里的百姓显然也被炮声惊醒了,有几家的窗户亮起了灯,有些人在巷口探头探脑地往城头看。有个小孩光着脚站在巷口,被大人一把拽回去,过了一息又探出头来。

    “马元茂。”

    “臣在。”

    “明天早上,你派人去颍州大营。就说朕在这里住两天,让他们守好自己的边界。两天后朕回金陵,北岸若少了一根宋军的帐篷桩子,朕替曹彬补。另外——你派人把城门楼被抢的那段城墙重新修一修,竹筋补不结实的地方用砖。银子从朕内库里出。”

    马元茂先是愣住,然后眼圈忽然红了。他使劲忍着,眼角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臣替庐州百姓,谢陛下。”他跪下去,膝盖碰到地上的时候,城砖上溅起一小片灰。这已经是今儿他第三次下跪了。

    李玉在庐州住了三天。不是两天,是三天。

    第二天,宋军颍州大营的炊烟少了将近一半。不是撤军,是把灶头分散了——避免被一锅端。马元茂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宋军营盘里表面上安静得很,但营栅又往里缩了半里地,新挖的壕沟也加深了。曹彬还派了人来,送了一车北地的枣子,说在边界上闹出误会是他的错,请国主勿怪。送枣子的是个老军头,说话的时候腰弯得很低,但眼睛一直在偷看城头上的铜炮——那是回去要画给曹彬看的。

    李玉让人把枣子收下,给送枣子的宋兵打了赏钱,让马元茂搬出一坛子金陵的桂花酒回赠。送走宋兵之后他挑了一颗枣子咬开,挺甜,是颍州本地的老枣树结的。他把剩下的枣子分给了张伟和马元茂。

    然后他问了一句:“曹将军的浮桥,什么时候收?”

    宋兵支支吾吾地说要回去请示。走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第三天中午,淮河支流上的浮桥开始拆了。宋军工兵在河面上叮叮当当地拆了整整一个下午,铁索拖上岸的声音传得很远。铁索被拉上北岸的时候在河滩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拖痕,玉色的卵石被碾碎了好些。拆完了,宋军又派了个文官来,递上曹彬的亲笔信,措辞极其客气,大意是说误会已经消除,两国边界自当严守,浮桥今日起拆除,不会再建。信纸是汴梁的上好宣纸,墨也用的好墨,只是“严守”二字的捺笔收得太急,像是赶着写完的。

    李玉看完信,把它放在案头上,没回。他拿手指在“严守”两个字上敲了敲,又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是白纸。

    他站在庐州城头,看着北岸宋军营地里的炊烟一根一根灭下去。最后一根熄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淮河支流在月光下流淌的声音平缓而绵长。虞清商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之后忽然说了一句:“虞素问在家里还在画图。”

    李玉没回头:“眼睛好些了吗?”

    “肿消了。但她不肯歇,说陛下在庐州,她要尽快把新炮的图纸画好。昨儿夜里画到子时,是我把灯吹了才肯躺下的。”虞清商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微微扬了一下。

    李玉的手指在垛口的青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回去的时候告诉她——慢慢画,不用拼了。这一批炮,能用很久。她要是把眼睛画瞎了,朕上哪儿再找个能看膛线的人?”

    虞清商低低应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李玉敲青砖的那两根手指上,那两根手指的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笔磨的,但虎口也有一块新茧——李玉这几个月骑射没落下。

    第四天一早,李玉带着禁军离开庐州。马元茂送到城门口,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头碰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回响了三下。李玉没下马,只说了句:“城防修补要趁早。竹筋补墙撑不了多久,朕回头让工部拨你三千两银子。”

    马元茂的额头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臣这一辈子,只认一个陛下。”

    李玉回到金陵是第五天傍晚。进了西华门,孙德胜把禁军带回营,张伟跟着李玉往崇政殿走。走出没多远就看见周砚舟站在殿门口的石阶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卷文书,指节都捏白了。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工部的郎中,一个是户部的主事,两人低着头,显然是被周砚舟叫来的。

    “陛下。”周砚舟的语气沉得像块铁,“宋使刘承志还在驿馆等着。说曹彬上了谢罪表,但也提了条件——请南唐把采石矶炮营撤到江南岸,不得在北岸驻炮。臣以未见陛下不便擅答为由暂且稳住了他,但此人言辞颇利,不好对付。臣让驿馆的驿丞盯紧了他,日夜不离。”

    李玉脚步没停:“你怎么回的?”

    “臣没回。臣等陛下回来。”

    “告诉他。”李玉跨进崇政殿,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南唐的炮,架在自己的城头上,不关宋国的事。若是曹彬把他的灶头再往南移十里,朕的炮就往北移十里。”

    周砚舟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跟着李玉走进殿里,把那卷文书铺在御案上,是濠州的军报。萧望津的字迹比上一次更潦草,有几个字的笔画干脆连成了线——濠州城中粮草还可以支撑半个月,曹彬虽拆了浮桥,但骑兵仍在淮河北岸巡弋。润州方向,丁沛仍然没有抓到,此人可能已经沿江水路向北逃窜。

    “陛下,臣还有几件事。”周砚舟顿了顿,“润州水师右营群龙无首,石敢当请臣代为请示——可否将右营暂归其节制,待新任指挥使到任再行交接。”

    “准。”

    “工部报庐州城防修补银三千两已从御前调拨,但户部说此款原定用于修缮秦淮河堤,如今两处都需用银子。”周砚舟把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若要以内库拨付,臣无异议。”

    李玉看了他一眼:“先用内库。河堤修缮银不要动,秦淮河堤关乎金陵百万百姓的安稳,不能拆东墙补西墙。”

    周砚舟在文书上记了一笔,写完抬头,嘴张开又闭上。李玉察觉了,放下笔。

    “还有事?”

    “陛下亲赴边境,臣……”周砚舟吸了口气,“臣不敢说陛下不该去。但赵匡胤若知陛下离京,后果不堪设想。陛下离京五日,金陵城里的和谈使还住在驿馆,朝中老臣颇有微词。还请陛下三思。”

    李玉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头的暮色。暮色里的金陵城炊烟袅袅,秦淮河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画舫的笙歌隐约可闻。有人在河边唱曲儿,嗓音又软又糯,是今晚头一条出船的舫子。和庐州的冷清比,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赵匡胤不是善罢甘休的人。”李玉转过身,“他在濠州、润州、庐州三处施压,还肯签和议,不是因为他想要太平。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朕亲赴边境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试炮,他知道了,会恼,会更想动手——但在动手之前,他得先重新算账。”

    周砚舟的喉结滚了滚。

    “等准备好了。他不会再派使臣来谈,更不会有谢罪表。”

    “所以在他准备好之前,朕要把能打的牌都打出去。庐州试炮就是其中一张。”李玉说,“赵匡胤的龙卫军在往后撤——不是因为我们和议谈得好,是因为那六声炮响让他手下的宋军知道了,南唐真有能把铁弹子打到三里外的火炮。这三里,就是朕从庐州带回来的最值钱的东西。”

    周砚舟垂下眼皮。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袖口里攥了又松。

    “再者,朕从庐州带了个消息回来。赵匡胤把那八千副弓弩转给了赵光义,人已在徐州悄悄编练新军。练的是山地铁骑。”李玉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念户部报表,“三月交的货,七月就练成了新军。快得有点离谱——要么是赵光义练兵的本事真这么大,要么那批弓弩根本没出汴梁就已经开始配给了。”

    周砚舟心里一紧,指尖戳进掌心。八千副弓弩,是今年初南唐第一批外贸交割的数目——三月交的货,七月就练成了新军。太快了。比所有预估都快了至少半年。

    李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走回舆图前,手指从濠州划到润州,又从润州划到庐州,最后停在徐州的位置上,指尖在舆图的粗麻布上画了个圈。

    “周卿,记住朕今晚说的——南唐不是好惹的。赵匡胤若不信,大可以再来试试。下次朕的火炮,就不会只落在荒地上了。”

    他把笔搁回砚台上。笔杆碰到了砚沿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殿里显得特别清晰。

    张伟站在殿外听见了这句话,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不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栗——不是因为这话有多狠,而是李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殿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舆图的一角翻卷了一下。李玉伸手把舆图抚平,手指停在颍州大营的位置上,缓缓画了个圈。周砚舟看见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很久,不是犹豫,是在心里排兵布阵。

    “他会在徐州亮刀。”李玉低声说,“朕就在润州等他。”

    夜风忽然停了。窗外的秦淮河上依然有笙歌飘来,细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崇政殿的灯光打在李玉脸上,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只剩一把被硝烟和月色同时淬过的刀锋。

    张伟在殿外站了很久。李玉走回御案后坐下,提笔写了几个字,用的不是朱笔,是普通的黑墨。写完之后他把纸折起,递给周砚舟。

    “明天送驿馆。告诉刘承志——朕不见他,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没什么可谈的。”

    周砚舟接过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眼皮又是一跳。

    纸上只有七个字——“守边界,各安天命。”

    周砚舟退出崇政殿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他把那七个字收进袖子里,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的灯光——李玉还坐在舆图前,背对着殿门,肩膀的轮廓在灯下显得很瘦。

    但周砚舟忽然觉得那座舆图后面坐着的,不是一个文弱书生。

    是庐州城头上那六门铜炮的主人。

    虞清商回到金陵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夜里。她没先回家,先去了一趟科学院。虞素问果然还没睡,趴在案上画图,左手捏笔,右手捂着左眼。桌上摊着六张图纸,每一张都画得极细,火药装填量的计算列在图纸边角,字迹从娟秀变得越来越歪——那是眼睛越来越疼的痕迹。

    虞清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从庐州带回来的炮单放在虞素问手边。

    “陛下说——”虞清商把她妹妹捂住左眼的那只手轻轻拨开,“这一批炮,能用很久。让你慢慢画。”

    虞素问抬起眼睛。她的左眼还有些红,但比前几天好多了。她低头看了看炮单上李玉批的那两个字——“够了”,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画下一张图。

    窗外,金陵城最后一盏画舫的灯火也灭了。秦淮河静静地流,水面上只剩月亮。而在北边很远的地方,被六发铁弹子砸出深坑的荒地上,宋军的探马举着火把在坑边量尺寸,量到第三个坑的时候,他手里的火把熄了,风从颍州大营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的腥味。他把火把重新点燃,手在抖。

    那是宋军将领桌子上的下一封军报,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