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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帝师:从李煜开始 第142章 使臣的试探

    那宋使跪在灵堂门外的青石砖上。

    帛书高举过头顶,穗子还在晃。

    晨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去,吹得白绫猎猎作响。灵堂里烛火明灭不定,长明灯的灯芯炸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李玉站在灵堂深处,身后是周娥皇的梓宫。他没动,就那么看着门外的宋使,手掌还摊开着,掌心朝上。香炉灰沾在指腹上,白蒙蒙的,像深秋的霜。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早上卯时,裴执安递进来一份密报。三行字,写在撕下来的帐簿纸上——宋国使团三日前过濠州,濠州知州设宴款待,席间卢多逊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金陵城防调动如何。第二个,科学院在城外何处。第三个,国后薨逝后,南唐国主几日未上朝。

    裴执安在密报末尾加了一句:濠州知州已答,详情不明。

    李玉当时正跪在灵前烧纸。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口,继续往铜盆里丢纸钱。一张一张,不急不缓,直到把那一沓黄纸烧完。

    然后他站起来,对张伟说了一句话。

    “今天炮场那边,把新铸的十二门都拉出来。”

    现在,他站在灵堂里,面对着那个问出三个问题的宋使。

    “进。”

    一个字。不重,但跪在门槛外的人都听见了。

    那宋使——紫袍金带的中年文官——喉结滚了一下。他起身,低着头,小步趋入灵堂。脚步踩在青石砖上,沙沙的,像老鼠过梁。身后跟着两个副使,一胖一瘦,胖的捧着漆盒,瘦的抱着卷轴。

    到距离李玉七步远的地方,他又跪下了。

    “大宋皇帝陛下遣臣——礼部侍郎卢多逊,恭祭南唐国后周氏灵前。”

    声音在梁间回荡。卢多逊。李玉记得这个名字。赵匡胤的心腹之一,以善写青词闻名汴梁,表面上是个弄笔头的文官,实则最擅长旁敲侧击,套人话。历史上此人后来做到参知政事,帮赵匡胤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不过那是在另一个时空。

    在这个时空,他此刻正跪在李玉脚下。

    “卢侍郎。”李玉收回手,在袖口上蹭掉香灰,“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卢多逊抬起头,目光在李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陛下闻国后薨逝,深为震悼,特命臣星夜兼程,携祭文、祭礼,代为致奠。”

    他示意身后的胖副使。胖副使膝行上前,打开漆盒。盒子里铺着明黄绸缎,上头搁着一串檀木佛珠、一柄玉如意、一方端砚。东西倒都是好东西,但祭礼规格——李玉心里算了算——比照的是藩属国夫人的例子,降了半等。

    故意的。

    李玉没看漆盒,只说了两个字:“费心。”

    卢多逊又示意瘦副使。瘦副使展开卷轴,朗声诵读祭文。骈四俪六,辞藻华丽,什么“坤仪毓德”、什么“彤管流芳”,一篇读完,洋洋洒洒三百字,却连“皇后”二字都没提,全篇用的都是“国后周氏”。

    灵堂里点着的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梁间盘绕。

    李玉听完,点点头:“好文章。”

    “是陛下亲笔。”卢多逊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在观察李玉的表情。

    李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祭文接过来,随手搁在供桌上,压在周娥皇灵位前。手指碰到灵位底座时,他停了一瞬,然后转身重新面对卢多逊。

    “贵使远道而来,就只为送一篇祭文?”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但卢多逊听出了里头的意思——你们赵匡胤大老远派人来,不会就为了念一篇骈文。

    果然,卢多逊膝行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还有口谕。”他顿了顿,“陛下说,国后年轻早逝,官家必然悲痛难当。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人。陛下很关心,官家是否会因丧废政。”

    灵堂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这话说得圆滑,但刀子藏在里头——你老婆死了,你还能不能管好这个国家?要是不行,我们这边可盯着呢。

    张伟站在灵堂一侧,手指攥紧了拂尘柄。竹制的拂尘柄被捏得微微发响,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他赶紧松了松手指,但掌心里已经沁出一层汗。

    虞清商扮作宫女,低眉顺眼地站在供桌旁。她握着拂尘的手指节也泛了白。不是紧张——是愤怒。这人千里迢迢来吊唁,结果屁股还没跪热,就开始捅软刀子。她觉得恶心。但她记得李玉今早交代的话:灵堂里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动。

    李玉却笑了。

    那种笑不是词人皇帝的笑,不是温文尔雅的笑。嘴角只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眼角纹丝不动。像一个人听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出于礼貌扯了扯嘴角。

    “卢侍郎。”他说,“皇后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了句话。”

    卢多逊抬头。

    “她说——”李玉一字一顿,“‘勿负天下’。”

    四个字落在灵堂里,像四颗钉子。

    李玉把目光从卢多逊脸上移开,转向灵位前的长明灯。灯焰在他瞳孔里跳动,小小的,亮亮的。

    “朕不敢懈怠。”他说,“所以今晨卯时,朕已经批完了三省送来的折子。户部议定以工代赈的第二批款项,八万贯拨濠州修堤,三万贯拨池州疏浚。巳时接见了户部尚书,定了明年赋税减免的条目。午时——”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卢多逊脸上。

    “午时,还要去城外看一眼新式火炮的试射。”

    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日常。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奏章。

    但卢多逊听出了另一个意思——你以为我在哭丧?不好意思,我已经在处理国事了。你的主子想看我乱了阵脚?抱歉,没戏。

    而且他还听出了一层更深的弦外之音。濠州修堤,池州疏浚——这两个地方都是南唐与北宋交界的前线州府。修堤疏浚,明面上是民生工程,暗地里是加固边防。堤坝修好了可以挡水,也可以挡骑兵。河道疏通了可以运粮,也可以运兵。

    这个年轻国主,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丧事多得多。

    卢多逊到底是老手,面上不动声色,只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官家勤政,乃南唐之福。陛下知道,一定欣慰。”

    他话锋一转,像聊家常似的开口了。

    “说到科学院——臣在汴梁就听说了不少传闻。说官家在金陵城外建了一处别院,召了一批匠人,鼓捣些奇技淫巧。”卢多逊笑了笑,笑得很是温厚,“前几日臣在路上,还听见有人在说,说金陵城外的天上,飘着一只……火球?”

    他用了“火球”这个词,不是“热气球”。是故意装作不懂,还是汴梁的情报没那么准确?

    李玉没纠正他,只淡淡说:“雕虫小技罢了。”

    “能让上天的,怎么是雕虫小技呢。”卢多逊摇头,“臣听说,这东西能在天上飞半个时辰不下来,还有个筐子,能站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随意了,像在讲一件奇闻。

    “汴梁那边都在议论,说官家这怕不是想……学那公输班,造木鸢窥宋营?”

    这话一出,灵堂里的烛火都晃了晃。

    张伟差点没稳住。虞清商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拂尘柄底下的匕首把子。她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看李玉的反应。

    李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卢侍郎说得对。”他从供桌上拿起一盏茶,抿了一口,“朕就爱鼓捣这些。”

    承认了。

    卢多逊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愣了一瞬。

    李玉搁下茶盏,接着说:“说起来,朕最近还造了个新玩意儿。卢侍郎既然来了,不如随朕去看看?”

    他转头看向张伟。

    “张伟,安排。去城外炮场。”

    卢多逊脸色微变:“官家,臣是来吊唁的——”

    “吊唁完了。”李玉说,“皇后在天有灵,也希望朕以国事为重。走吧。”

    他率先迈步,往灵堂外走去。白绫从他肩头拂过,像周娥皇的手指。拂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把供桌上那张祭文卷轴吹得滚了半圈。

    张伟躬身应了声“是”,快步跟上。

    虞清商迟疑了一瞬,也跟在队伍末尾。她路过胖副使身边时,放慢了半步,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的手。虎口有茧,拇指有扳指痕。她记下了。

    卢多逊跪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按照计划,他应该在灵堂里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场面话,在话里话外多套些情报。然后借口“不忍打扰官家哀思”,从容告辞,回驿馆慢慢消化。

    但现在节奏全被打乱了。

    这位南唐国主不按牌理出牌。别人丧妻,好歹装几天悲痛。他倒好,直接拉着使臣去看炮。

    卢多逊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起身,带着两个副使跟了上去。

    回廊里,晨光已经大亮。宫人正在撤换廊下的白灯笼,换上新糊的素纱。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低声念着佛号。有个提着水桶的小太监蹲在墙根下,拿湿布擦地上的纸灰——那是今早烧纸时飘出来的。

    李玉走得很快,也不回头,一边走一边说:“卢侍郎从汴梁过来,走了几日?”

    “五……五日。”卢多逊跟得有些喘,“在濠州换了马。”

    “濠州的江防怎么样?”

    卢多逊脚步顿了顿。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问别国使臣自己边境的江防?什么意思?

    “臣……”卢多逊斟酌着措辞,“臣只是过路,未曾留意。”

    “哦。”李玉点点头,也没追问。转而说起濠州的特产——濠州有一种鳜鱼,肉质肥美,清蒸最好。又说今年春汛来得早,濠州有一段堤坝年年修年年垮,户部刚拨了八万贯下去。

    他像在聊家常,但卢多逊听出来了——这人对自己边境的堤坝、拨款、特产都了如指掌。这是“因丧废政”的样子?

    而且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玉说“户部刚拨了八万贯下去”——八万贯,这笔数目不小。卢多逊记得去年濠州知州上报朝廷的修堤预算是十二万贯,但赵匡胤只批了五万。现在南唐一出手就是八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唐的财政状况,可能比宋廷预估的要好得多。

    这个发现比所有情报都重要。

    卢多逊不动声色地记住了这个数字。

    马车已在东华门外等着了。

    三辆。李玉上了第一辆,张伟跟着上去。卢多逊被引到第二辆,两个副使挤在第三辆。

    车帘落下前,卢多逊回头看了一眼。

    东华门城楼上,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那是守城的弓弩手,人数比平日多了一倍。而且垛口之间的间距,他数了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不是日常守卫的排法,这是战时警戒的排法。

    他心里又记了一笔。

    马车驶过御街,往城西炮场去。

    车厢里,卢多逊闭上眼,开始在心里复盘刚才灵堂里的每一个细节。李玉的表情、语调、用词——他逐帧回放,像台精密的分析机器。做了二十年的使臣,见过的君主不下十几个,有暴戾的,有懦弱的,有昏庸的,有精明的。但这个李青词——或者说李煜,不管叫什么——和哪一个都对不上。

    你说他悲痛?他确实眼眶发青,衣袖上沾着纸灰,手指有烧纸留下的灼痕。那都是真真切切的守丧痕迹,装不出来的。

    你说他不悲痛?他脑子转得比枢密院的参谋都快。自己刚抛出“因丧废政”的试探,他立刻就用“濠州修堤”和“新炮试射”怼回来。这哪里像个刚死了老婆的人?这分明是个在借丧事布局的人。

    卢多逊睁开眼。

    车窗外,金陵城的街景正一帧帧往后退。茶肆、布店、米铺、药材行,家家门口都挂着白布。有些店铺索性关了门,牌子上写着“国丧歇业”。但秦淮河上的货船照样在走,码头上的挑夫照样在扛货,街角的早点摊照样在冒着白汽。

    一座在正常运转的城市。

    卢多逊放下车帘,手心有点凉。

    快到炮场时,他在心里做了一件事——把回去后要向赵匡胤汇报的内容,重新排了一遍顺序。第一条不再是“南唐国主悲痛欲绝”,而是“南唐国政运转如常,财政充裕,军备升级”。

    这个顺序,可能影响一场战争的发动时间。

    而在第一辆车里,张伟终于忍不住了。

    他小声问:“官家,您这是要把新炮亮给宋使看?”

    “嗯。”

    “可……”张伟犹豫了一下,“这不等于是亮了底牌?”

    李玉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眼眶底下的青影照得很深。

    “张伟。”他说,“你以为赵匡胤今天就派了卢多逊一个人来?”

    张伟一愣。

    “朕用热气球换了一封国后的信。”李玉声音很轻,“赵匡胤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咽不下这口气。今天灵堂上那个胖副使,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他捧着漆盒的时候,右手虎口有茧,左手拇指有扳指痕。”

    张伟瞳孔一缩:“那是——”

    “弓手。”李玉说,“能拉十石弓的弓手。赵匡胤派了一个能拉十石弓的‘副使’,混在吊唁使团里,进朕的灵堂。”

    车厢里静了一瞬。

    张伟的声音有点发干:“那……他今天要是动了手——”

    “不会。”李玉打断,“灵堂四周有裴执安布置的十二个弩手,他刚抬手就会被射成刺猬。赵匡胤派他来,不是来刺杀朕的。是来‘看’的。”

    “看什么?”

    “看朕是不是真如传闻那样——悲痛欲绝,疏于朝政。”李玉顿了顿,“看金陵的守备,看炮场的虚实,看科学院的位置。”

    他撩开车帘一角。外面已经是炮场。黄泥地被压实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远处是几座土垒的靶台,更远处是采石矶方向的山峦。炮场四周的围墙上新架了铁丝网,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他想探底。”李玉放下车帘,“那朕就让他看个够。”

    炮场已经到了。

    辕门大开着,两排士卒持枪而立。为首的是石敢当,身着水师旧甲,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下泛着红。他看见李玉的马车,单膝跪地。

    “末将石敢当,恭迎官家。”

    他今天凌晨就被叫起来了。虞清商亲自来传的话,说官家要在午时带宋使参观炮场,让他把最好的家伙都拉出来。石敢当当时正在营房里擦刀,听了这话愣了半晌。

    “宋使?吊唁的宋使?拉去看炮?”

    “照做就行。”虞清商丢下这四个字就走了。

    石敢当擦完刀,穿上甲,在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是个粗人,不太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打了一辈子的水战,懂一个道理——在敌人面前亮剑,不是蠢,就是有底气。他猜官家是属于有底气的那种。

    李玉下车,扫了他一眼。

    “炮备好了?”

    “备好了。”石敢当起身,压低声音,“按您前日的吩咐,新铸的十二门一字排开。靶台设在三百步外的河滩上,摆了三艘废船。还有两门臼炮,刚从采石矶前线调回来的,靶子设在土垒后头三百五十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弹药备了三个基数。”

    李玉看了他一眼。三个基数,是实战标准。他今天只让石敢当打一轮,可这个老兵把三场的弹药都备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石敢当虽然嘴上对新式火器骂骂咧咧,心里已经当真了。

    > “好。”李玉回头,等卢多逊下车。

    卢多逊一下车,就看见了那排炮。

    十二门铁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河滩方向。炮身是新铸的,黑黝黝的,还泛着油光。每门炮后面,站着四个炮手,手持长杆、火绳,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木桩。炮架是新式的,有铁轮,有仰角调节螺杆——这些细节,卢多逊未必看得懂,但他能感受到那种秩序。

    那不像是临时拉出来摆样子的仪仗。

    那像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部队。

    河滩上,三艘木船并排停着,桅杆上挂着草人。

    卢多逊脚步顿了顿。

    “这是……?”

    “新造的礼炮。”李玉轻描淡写,“为皇后送行用的。”

    骗鬼。

    卢多逊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只笑了笑:“官家有心了。”

    李玉没理他,转头看向石敢当:“开始吧。”

    石敢当抱拳,转身吼道:“炮营听令——填弹!”

    四个炮手动起来了。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套连环画。一个人打开火药桶,用定量药勺挖出黑乎乎的药包塞进炮口;一个人用缠着湿布的木杵将药包捣实,旋半圈抽出;第三个人从弹架上抱过一颗圆滚滚的铁弹,填入炮口;最后一人用长杆探入,确认弹丸到位,随即举旗报备。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卢多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他注意到那些炮手在操作时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犹豫。每个动作的角度、力度、时间,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这不是临时操练的效果。这是成百上千次重复的结果。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些铁弹——圆滚滚的,大小统一,表面光滑。这意味着南唐已经有能力批量铸造标准化弹药。仅这一点,就比宋军目前只能用的粗铸铁弹强了不止一筹。

    他身旁那个胖副使——那个能拉十石弓的弓手——喉结滚了又滚。他看的不只是炮手的动作,还有那些铁炮的铸造质量。炮身没有气孔,没有补焊的痕迹,是一体铸造的。这意味着冶铁温度足够高,脱硫脱磷的技术也过关。

    弓手不由自地摸了摸自己虎口的茧,那只拉断了三根弓弦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发软。

    石敢当举起红旗:“点火!”

    四道火绳同时落下。

    轰——!

    声音不分先后,几乎是同时炸开。大地震了一下,炮口的火光喷出三尺远。硝烟腾起来,滚成一片灰白的云,把炮阵都吞了半边。

    然后才听见河滩上的木头碎裂声。

    咔——啦——啦——

    那三艘木船,有一艘直接断成两截,中间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江水正咕嘟咕嘟往里灌。第二艘被掀翻了半边甲板,船身侧倾在水里,正在往下沉。第三艘桅杆断了,草人飞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才掉进河里。

    水花溅得老高,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硝烟散开。

    卢多逊的脸色白了。

    不是吓得——他出使过六个藩镇,见过的阵仗不少。他是被信息的重量压住了。

    这东西——赵匡胤不知道。曹彬不知道。没有一份军报提到过。上个月南唐和宋军在淮河打了一仗,宋军吃了炮击的亏,但那时候的情报说,南唐的炮笨重,射程近,装填要半盏茶,而且炸膛率极高。

    现在呢?

    一炷香不到,填弹完毕。十二门齐射,三百步外的木船直接打烂。而且没有一门炸膛,没有一发脱靶。

    这要是打在攻城阵型上,打在步兵方阵里——

    卢多逊不敢往下想了。

    他甚至想到另一个问题:南唐把这种东西亮出来给他看,就不怕他回去告诉赵匡胤?还是说,他们就是故意让他回去说的?这叫攻心为上。

    “官家。”他拱手,声音竭力保持平稳,“这……这礼炮,果然不凡。”

    李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卢侍郎要是喜欢,等会儿朕送你一门,带回汴梁去。”

    “臣不敢!”卢多逊差点跪下,“不敢不敢——”

    “不开玩笑。”李玉说,“朕可以送。就算朕送了,你们也仿不出来。”

    这话说得极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的冶铁技术跟不上。你们的火药配比不对。你们的炮膛会炸。就算把实物放在你们面前,没有一整套技术体系和工艺积累,也造不出同样的东西。

    卢多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玉没再看他,转而问石敢当:“还有多少没试?”

    “还有两门新式臼炮,曲射的,刚从前线调回来。靶子设在土垒后头三百五十步。”

    “打一发。”

    石敢当领命,转身去安排。臼炮的炮口斜指向天,仰角大约四十五度。炮手填入药包和一颗比拳头稍大的铁弹,退后,点火。

    炮弹划出一道粗重的弧线,飞越土垒,落在看不见的标靶区。隔了一瞬,地面闷哼了一声,然后一股尘烟从土垒后头腾起来,像一朵灰色的蘑菇。那声音不如平射炮响亮,却更沉,更闷,像一记打在胸口的闷拳。

    李玉点点头:“行了。撤吧。”转身往回走。

    卢多逊跟在他后头,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不少。快到马车跟前时,他忽然开口:“官家。”

    李玉停步,没回头。

    “臣……臣这次来金陵,除了吊唁,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想在宣州互市。北边的皮毛、南边的茶叶,各取所需。”

    李玉转过身。

    晨光正好打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卢多逊只看见他眼睛,瞳仁里映着远处还在冒烟的炮口。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宣州互市?”李玉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就请贵使回去,转告你家陛下。”他说,“要互市可以,先把淮河北岸的兵退了。朕在金陵等他回话。”

    卢多逊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再说话,躬身一揖到地,转身钻进马车。车帘放下时,李玉看见他的手在抖。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信息过载导致的身体反应。

    三辆马车原路返回东华门。

    车厢里,卢多逊靠着车壁,闭上眼。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不是热汗,是冷汗。

    他做了二十年的使臣,见过刘鋹的昏聩,见过孟昶的奢华,见过钱俶的谨慎。但从来没有一个君主,让他在一个上午之内,推翻所有预判。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悲痛欲绝、疏于朝政的南唐——结果看到的是一个脑袋里装着八万贯修堤款、新式火炮和标准化弹药库的年轻国主。

    他需要重新组织语言。回去后那份奏报,第一句话怎么写,他现在完全没有头绪。

    张伟站在李玉身后,一直等马车消失在了御街拐角,才长长出了口气。

    “官家。”他小声问,“他回去,会怎么说?”

    “他会如实说。”李玉收回目光,“赵匡胤派他来探底,探到了。”

    他顿了顿。

    “所以赵匡胤暂时不会开战。”

    “为什么?”

    “因为他这会儿正懵着。”李玉往回走,袍角在黄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热气球的事还没消化完,又看见朕的新炮——他得重新算算账了。十二门炮的性能参数、装填速度、射程,够他的枢密院吵上至少一个月。再加上标准化铁弹、一体铸造工艺、曲射臼炮——这些情报每一条都得核实,都得评估,都得写进对策里。”

    张伟赔笑道:“那咱们就赢来了至少三个月。”

    “不是三个月。”李玉淡淡道,“是朕赢了时间。”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沉静的疲惫。眼底的青影在一夜未眠后更深了,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回到东华门时,天已近午。

    宫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有官员,有宗室,还有几个穿着孝服的外命妇。她们跪在宫门两侧,手里举着香,面朝坤宁殿方向嚎啕大哭。

    李玉从马车里出来时,哭声停了一瞬。

    然后更响了。

    “官家节哀啊——”

    “官家要保重龙体啊——”

    声声催人。

    李玉从人群中穿过,一句话没说。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真切的担忧,也有小心的试探,还有一两道藏在人群深处、像蛇信子一样阴冷的窥视。

    那是李从晦的人。他不用回头就知道。

    他没理会。

    经过乾元门时,冯玉恩在角落里等着。老太监佝偻着身子,袖着手,像一截枯木桩立在廊柱边。他递上一碗参汤。

    “官家,虞姑娘让老奴送来的。说您今早什么都没吃,至少要喝碗汤。”

    李玉接过碗,没喝,只问:“赵京娘那边怎么样?”

    “周家小娘子陪着。赵姑娘今早喝了半碗粥,一直在抄经。抄的是《地藏经》。老奴看她抄得专注,倒不像是在勉强自己。”

    “嗯。”李玉喝了参汤,把空碗搁回托盘上。碗底还残留着参片的微苦。

    他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住了。

    “冯玉恩。”

    “老奴在。”

    “传裴执安来澄心堂。”李玉说,“另外——”

    他抬起眼,看着远处坤宁殿方向的白幡。那白幡在正午的日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没有血色的伤口。

    “派人去汴梁查一件事。”

    “查什么?”

    周砚舟就在不远处。他刚绕过影壁,正捧着一叠奏疏,准备趁午时前递到澄心堂去。他听见李玉在跟冯玉恩说话,本不想打扰,正要转身回避,却听见了李玉的后半句话。

    “查赵匡胤最近在忙什么。”李玉说,“朕总觉得,他也在憋着什么大招。”

    廊角的风在这时候停了。白幡忽然垂下来,一动不动。

    冯玉恩躬着身子退下了,脚步轻得像猫。

    周砚舟站在原地,那叠奏疏在手里微微发沉。他看见李玉转过身,走进澄心堂。殿门从里面关上,掩住了那个年轻君主的背影。

    正午的阳光照在门槛上,光斑亮得晃眼。门槛外有几点香炉灰的残迹,白蒙蒙的,像深秋的霜。

    周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奏疏。最上面那本是关于濠州修堤款项拨付的拟批,他已经用朱笔在票拟栏里写了“照准”二字。而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写得不够。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奏疏换了只手夹着,腾出右手,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澄心堂。

    他是来递奏疏的。

    也是来问一句话的。

    那句话他憋了好几天,国丧期间不便开口,但今天看到宋使,看到炮场,看到这一切——他觉得是时候了。

    “官家。”他在殿门外站定,声音不轻不重,“臣周砚舟,有事求见。”